作者:冷麵不冷
他當然知道,擅自給皇宮裡的妃子準備打胎藥,意味著什麼。
那是大逆不道。
那是欺君之罪。
那是誅九族的大禍。
他王濟民,在太醫院熬了這麼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步踏出去,意味著什麼。
更何況,
他行醫二十三年,救過的人不計其數。
每一個生命,在他眼中都是珍貴的。
哪怕只是一個剛剛成形的、還沒有心跳的胚胎。
那也是生命。
是他身為醫者,本該守護的生命。
可此刻,他卻要親手......
王濟民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他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已是一片複雜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替娘娘做決定。
也知道,娘娘做出這個決定,一定比她更痛苦。
她才是那個要承受一切的人。
“是。”
王濟民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屬下知道了。”
他深深躬身,然後轉身,朝殿門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殿內,只剩下徐鳳華一人。
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雙手依舊覆在小腹上。
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衣料,感受著那下面的溫熱。
那裡,平坦如初。
什麼都摸不出來。
可她知道,那裡有東西。
有一個小小的、剛剛成形的生命。
一個她和秦牧的孩子。
徐鳳華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那淚水無聲地流淌,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月白色的衣裙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痕跡。
可她沒有去擦。
只是任由那淚水流淌。
任由那些複雜的情緒,在心中翻湧。
她想起方才王濟民宣佈結果時,自己腦海中的那一瞬間空白。
那空白之後,湧上來的是什麼?
是恐懼。
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個孩子,是秦牧的。
是那個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是那個強佔她、羞辱她、讓她生不如死的男人。
這個孩子,不該存在。
絕對不能存在。
可在那恐懼之後,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情緒。
那情緒很輕,很淡,卻真實存在。
她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也許,是身為女人,對骨肉的本能眷戀。
也許,是內心深處那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柔軟。
徐鳳華閉上眼。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聽雨山莊的日子。
那時候,她還沒有入宮,還沒有成為秦牧的妃子,還沒有經歷這一切。
那時候,她只是一個剛剛嫁入趙家的新婦,每天忙著打理生意,忙著應付那些爾虞我詐的商賈,忙著在商海中站穩腳跟。
那時候,她無數次想過,如果有一天,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
她會教他讀書識字,教他騎馬射箭,教他怎麼在這個爾虞我詐的世界裡活下去。
她會給他最好的一切,讓他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她會……
那些畫面,在她腦海中一一浮現。
那麼清晰,那麼真實,那麼美好。
可那些美好,都是屬於另一個孩子的。
屬於那個她可以光明正大生下來的、不用躲躲藏藏的、不用面對任何危險的孩子。
而不是這個。
這個,是孽種。
是和那個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生的孽種。
這個孩子,從存在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不會被祝福。
她又想起那日秦牧將她強行徵收為妃,用的藉口就是因為她多年沒有子嗣。
她怎麼也沒想到,和秦牧在一塊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有了子嗣。
徐鳳華睜開眼。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淚水依舊在流淌。
她的手,從小腹上移開。
覆在自己臉上。
掌心冰涼,貼在滾燙的臉頰上,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她在心中問自己:
徐鳳華,你真的要打掉這個孩子嗎?
答案是肯定的。
這個孩子不能留。
留在肚子裡,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隨時可能引爆,隨時可能讓她萬劫不復。
秦牧若是知道了,會怎麼對她?
她不敢想。
那後果,太可怕了。
更何況,就算秦牧不知道,她又能怎樣?
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然後呢?
讓他在這深宮之中長大,成為第二個秦牧?
還是讓他成為第二個她,從小就在算計和陰种虚L大,一輩子不得安寧?
她做不到。
她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再過這樣的日子。
不能。
絕對不能。
徐鳳華的手,從臉上移開。
重新覆在小腹上。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堅定。
那堅定如同一道閃電,刺破了那片翻湧的黑暗。
可隨即,另一股情緒又湧了上來。
不管怎麼說,
那是她的孩子。
是和她血脈相連的、正在她肚子裡孕育的生命。
哪怕只有一個月,哪怕還沒有成形,那也是她的孩子。
是她徐鳳華的孩子。
徐鳳華的眼淚,再次湧出。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彷彿能透過那層薄薄的衣料,看見裡面那個小小的存在。
那個小小的存在,此刻正在做什麼?
是在睡覺嗎?
還是正在努力長大?
他知不知道,他的母親,正在想著怎麼殺死他?
徐鳳華閉上眼。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手背上,溫熱而溼潤。
她的手,輕輕摩挲著小腹。
那動作很輕,很慢,彷彿在撫摸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又彷彿在做最後的告別。
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燭火搖曳的細微聲響,和她壓抑的、破碎的呼吸聲。
窗外,月光依舊清冷。
夜風拂過庭院,帶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落。
遠處傳來幾聲更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