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暗黑大師
“這是好事啊。”
晚秋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哭夠了,在劉策面前哭過,在房間裡也偷偷抹過眼淚,此刻應該能忍住了。
可是看到母親那個笑容,那個明明捨不得卻還是笑著說這是好事的笑容。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娘...”
她的聲音哽咽了:“我走了,你和妹妹...”
母親放下手裡的針線,伸手把晚秋的手握在掌心裡。
她的手很粗糙,在教坊司後廚幹了好幾年粗活,指節上全是裂紋和老繭。
她用這樣一雙手握住女兒細嫩的手指,輕輕拍了拍。
“你在教坊司這些年,護著娘,護著你妹妹,已經夠了。”
她的聲音平和而安穩,像是深夜裡的一碗溫水:“你今年十六歲了,若是在尋常人家,已經該許人家的許人家,該嫁的嫁。
可咱們這個命,娘一直不敢想這件事,如今有個劉公子這樣的人,肯護著你,肯收留你,娘比什麼都高興。”
她頓了頓,眼眶也紅了,但語氣依然穩得住:“至於娘和你妹妹,你不用擔心,娘在這教坊司後廚幹了這麼些年,什麼活都拿得起來,餓不死。
知夏也機靈,有老鴇看你的面子照拂著,不會受什麼委屈,你只管去,好好過日子。”
知夏再也忍不住了,從床沿上跳下來,一頭扎進晚秋懷裡,抱住姐姐的腰,把臉埋在她肩膀上,悶聲悶氣地說:“姐,我不怕的,我已經長大了,我能照顧娘,我希望你好好的。”
她嘴上說著不怕,聲音卻已經帶了哭腔。
攬住晚秋的胳膊越收越緊,像是要把姐姐的體溫存下來。
晚秋抱住妹妹,眼淚無聲地落在妹妹的頭髮上。
母親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女兒,別過臉去,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然後她轉回頭來,依然掛著那個淡淡的、穩得住的笑。
“這個劉公子,娘雖然只遠遠見過一回,但他的事,娘聽得多了,他為了你揍了王爺,陛下不但沒降罪,還賜了他牌匾,這樣的人不會虧待你,日子也不會難過,你能跟上他,是咱們家這些年最大的福氣。”
晚秋含著眼淚點了點頭。
哭過一陣,胸中的鬱結散去了大半。
她從母親屋裡出來時,眼眶還是紅的,但步子已經穩了。
她此刻心中交織著複雜的情緒,有對母親和妹妹的不捨,有對未來日子的憧憬,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心安。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風吹了很久的蒲公英種子,飄了這麼多年,終於落在了一片能生根的土壤上。
知夏追到門口,扶著門框看著姐姐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
她吸了吸鼻子,回頭對母親說:“娘,姐姐以後會回來看我們嗎?”
母親替她把被風吹亂的碎髮攏到耳後,輕聲說:“會的。”
只是眼底的那一絲落寞,終歸存在,但最後還是為女兒高興的情緒,壓下了一切。
晚秋接下來去的,是老鴇的房間。
這個時候天色已經黑了,客人已經不多,老鴇也不必在前面相陪。
此刻老鴇正坐在賬房裡,和賬房先生一起撥算盤。
面前的賬本攤開著,密密麻麻的收支條目,她一行一行地核,時不時皺一下眉頭。
聽到敲門聲,她頭也沒抬,說了聲進來。
等門推開,一陣淡淡的蘭草香飄進來,她才抬起頭,看見了晚秋。
老鴇手裡的算盤停了。
她看著晚秋的臉,眼睛還有些紅腫,但眸光清亮,嘴角掛著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老鴇在教坊司做了十幾年,什麼樣的姑娘沒見過?
這種表情,她一眼就明白了。
不是被客人調笑之後強撐出來的假笑,不是拿到賞錢後短暫的歡喜,是那種心裡有了著落的人才會有的神情。
“晚秋。”
老鴇放下手裡的筆:“你想好了?劉先生答應你了?”
晚秋沒有回答,只是走到她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雙手放在賬本旁邊的桌面上。
布包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裡面是這些年她攢下的所有積蓄。
唱曲的賞錢,頭牌的月例,一筆一筆存下來的銀子。
老鴇看了看那個布包,又看了看晚秋的臉。
她認得這些銀子。
這些年,她親眼看著晚秋從一個十一歲的小丫頭長成十六歲的姑娘,親眼看著她每天省吃儉用。
別的頭牌置辦新衣裳新首飾,晚秋的衣裳永遠是鴇母按份例給她做的,首飾永遠是她當上頭牌時置辦的那幾件。
她把每一分錢都攢下來,大家都猜她要攢錢贖身,也有說她要給母親和妹妹攢錢的,但她從沒主動提過。
如今她提了。
老鴇沉默了一會,開口了,語氣不像平時那樣浮誇熱情,反而有些難得的正經:“晚秋,你是我們這兒的頭牌,老身這些年也沒虧待過你,說句心裡話,你要走,老身是捨不得的。”
她嘆了口氣:“但這段日子你也瞧見了,自從上回劉先生那件事之後,沒人敢點你,留著,你也不自在,我也賺不到錢,既然劉先生答應收留你,你也算有一個好歸宿了。”
她伸手把布包拿過來,開啟看了一眼。
銀子的成色和分量,她一眼就能估個七七八八。
這些銀子,夠贖身了。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從身後的櫃子裡取出一個上了鎖的木匣,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摞賣身契。
她翻到其中一張,抽出來,放在桌面上,推到晚秋面前。
“你的賣身契,贖身銀子老身收了,手續明天一早就給你辦,明天晚上你就可以離開了。”
晚秋伸出雙手去拿那張薄薄的紙。
她的手指在發抖。
這張紙,把她困在這裡整整五年。
她每天醒來第一眼想到的就是這張紙,每天晚上睡前最後想到的也是這張紙。
它像一根鎖鏈,拴著她的命,讓她不管唱多少曲、拿多少賞錢,始終是不自由的。
如今這張紙在她手裡了。
第82章 陳虎的工作報告
晚秋攥著賣身契的邊角,骨節發白,像是握住了自己的命。
老鴇的聲音讓她抬起頭:“可惜你這賤籍,老身可沒本事給你消,這事得宮裡下旨才行,只怕一輩子也沒機會了,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晚秋點了點頭。
她當然知道。賤籍不是說脫就能脫的,那是聖旨才能辦到的事。
但此刻這張賣身契在她手裡,已經比什麼都讓她滿足了。
她可以對劉策說我是自由的了。
可以乾乾淨淨地、不欠任何人的、去做他的人。
至於賤籍,那也沒什麼,只要能陪在劉策身邊,為奴為僕她也心甘情願,其他的都不重要。
老鴇看著她的表情,難得沒有再說什麼。
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說服自己:“去吧去吧,兒女情長也是有的,我這老鴇子也攔不住,就當是教坊司結了個善緣,以後有個頭疼腦熱的,還能找你家劉神醫看看。”
晚秋對老鴇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攥著那張賣身契,轉身走了出去。
走在遊廊上,夜風拂面,她將賣身契貼在胸口,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走回自己那間小樓的路上,她經過了秦淮河邊,看到對岸的畫舫上燈火通明,有人在唱曲,歌聲順著河面飄過來,她聽出來是自己教過的曲子。
她停下腳步,站在遊廊盡頭,望著遠處的秦淮河水,做了一個長長的深呼吸。
這是她作為教坊司歌女最後的一個夜晚。
明天,她就是劉策的人了。
與此同時,崇文門內大街的醫館裡,劉策正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吱呀吱呀地晃。
朱雄英已經被他趕去東廂房睡覺了,臨走前還眼巴巴的看著劉策,讓劉策千萬別告訴皇祖父他偷聽牆角的事情。
劉策被他逗樂了,答應他之後,小傢伙這才去安安心心的睡覺。
他倒是不著急睡覺,喝點茶,躺著搖椅看看天,也就是他現在的娛樂方式之一了。
劉三和趙四在門口值夜,陳虎留下四個逡滦l守在醫館四周,自己帶著兩個親信翻身上馬,朝皇宮方向策馬而去。
天色已經黑得徹底了,應天府的街巷空空蕩蕩,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按規矩,這個時辰馬上就要宵禁,皇城宮門早已關閉,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出。
但陳虎的馬蹄聲沒有任何阻攔。
因為他身上帶著一塊令牌,不是調兵的兵符,是朱元璋臨時賜下的一面通行令牌。
朱元璋的原話是:只要是太孫和劉策的事,不管什麼時辰,直接進宮來報,不得有誤,誰敢攔著就砍了誰。
別問為什麼宵禁之後逡滦l還能出入皇城,規矩是用來約束臣子的。
老朱是制定規矩的人,在洪武十五年,他就是規矩本身。
一個綠燈,開得天經地義,滿朝上下沒一個人敢說二話。
今天,就是陳虎來給朱元璋彙報工作,做工作報告的時候了。
陳虎把馬交給宮門侍衛,由內侍引著快步走向御書房。
這個時辰朱元璋通常還在批摺子,這一點朝中上下都知道。
皇帝勤政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廢了丞相之後,全國大大小小的奏摺他都要親自過目,每天睡不過三個時辰。
除此之外,太子朱標也差不多,每天都幹到半夜,累的夠嗆。
御書房的燈火永遠亮到深夜。
陳虎跨進御書房門檻,眼睛的餘光掃到御案旁邊坐著一個人,郭寧妃。
她穿著一身顏色素淨的衣服,手邊放著一碗參湯,看樣子是來陪駕的。
陳虎不敢多看,伏地行禮:“逡滦l千戶陳虎,叩見陛下。”
朱元璋放下手裡的硃筆,揉了揉手腕,聲音裡帶著幾分明顯的疲憊:“行了,起來說話,跟咱說說,今天咱大孫還有劉策那小子,都幹什麼了?”
陳虎站起身來,目光始終保持微垂。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很重要,更知道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被人拿出來反覆掂量。
郭寧妃坐在一旁,不動聲色。
自從上次當眾被劉策騎臉輸出,又被朱元璋訓斥了管教不嚴之後,郭寧妃的言行收斂了許多。
朱元璋沒有摘掉她後宮管理者的帽子,是對她多年操持的認可,也是一種敲打。
帽子可以繼續戴著,但戴帽子的頭該低的時候要低。
此刻她神色平靜,只是聽到劉策兩個字的時候,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隨即便恢復如常。
她的兒子魯王朱檀,現在還禁足在宮裡,每天被盯著背書、抄經、學規矩,悶得都快長毛了。
前幾天她去看朱檀,孩子拉著她的手紅著眼眶說:母妃,我不想抄了,我想出去玩玩。
那一刻她的心像被針紮了一樣疼。
她把這筆賬清清楚楚地記在了劉策頭上。
但她不是傻子,陪在朱元璋身邊這些年,她比誰都清楚什麼話該說、什麼時候說、說到什麼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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