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有龍
謝遷從馬車上下來,腿都是軟的,扶著車門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蔣驥上前抱拳:“謝閣老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謝遷擺擺手:“定西侯客氣了。”
蔣驥引著他往城裡走,一路寒暄。
進了總兵府,宴席已經擺好。
酒過三巡,蔣驥放下酒杯,試探著問:“謝閣老,這次押糧北上,帶了多少糧食?”
謝遷抿了一口酒,說道:“這次走得匆忙,只帶了五千石。”
蔣驥神色微微一變,筷子停在半空。
“五千石?”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失望。
謝遷點頭:“五千石。”
蔣驥沉默片刻,又問:“這五千石,是給遼東各鎮的?”
謝遷搖頭:“不是,這是送去遼陽前線的。”
蔣驥眉頭皺起來:“謝閣老,我鎮守的山海關到寧遠一帶也缺糧啊!將士們已經好些日子沒見過飽飯了。”
謝遷放下酒杯,正色道:“定西侯,我這次的任務,就是給遼陽送糧。你這裡的事,你自己上奏,不要混淆。”
蔣驥苦笑:“謝閣老,我已經上奏數次了,前不久進京,兵部、戶部都去了,只說在走程式,具體什麼時候下來,還不清楚呢,我還以為謝閣老是給整個遼東送糧食……”
謝遷沒說話,只是默默喝酒吃菜。
蔣驥繼續說道:“恕卑職直言,五千石糧食,一路上人吃馬嚼,能剩下一千石就不錯了。送到遼陽,根本是杯水車薪。不如就留在山海關吧,還能省下一些。”
謝遷臉色一沉:“那怎麼能行?我這些糧食是咄|陽的,我跟陛下保證過的!遼陽城正在打仗,沒有糧食,是會死人的!”
蔣驥急了:“謝閣老,我們這裡也缺糧啊!將士們吃不飽飯,這關還怎麼守?”
謝遷想了想,問道:“你們遼東不是有屯田嗎?我記得洪武年間,遼東屯田可以自產足足八十萬石糧食,為何會不足啊?”
蔣驥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謝閣老啊,您這都是哪年的老黃曆了?”
“遼東的屯田衛所,從永樂朝就開始縮減。到了正統天順兩朝,產量已經不足五十萬石。我接手的時候,只剩下十幾萬石了。如今整個遼東全靠朝廷撥糧,要麼就是朝廷撥銀子,我們自己買。現在是沒錢也沒糧,我們日子也很難過啊!”
謝遷皺眉:“好好的遼東屯田,怎會經營成這樣?”
蔣驥搖搖頭,苦笑道:“問題有很多啊。主要還是不穩定。蒙古人和女真人,時而歸順,時而叛亂,鬧得雞犬不寧。成化朝兩次犁庭掃穴,女真人才老實了一點,但是現在又蠢蠢欲動。再加上遼東不產鹽巴棉布,只種糧食,軍民生活物資還要依賴外部。久而久之,種糧的越來越少。”
“這些年來,屯田的軍戶也跑了不少。種地吃不飽飯,還要被徵去打仗,誰還願意種?有些衛所,賬面上有五百戶,實際在的不到一百戶。田地荒了,產量自然就下來了。”
謝遷聽完,沉默良久。
他知道邊鎮有問題,但沒想到這麼嚴重。
“你這個事,我會幫你催。”
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但是這批糧食你不能動。”
蔣驥還想說什麼,看見謝遷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謝閣老既然這麼說,卑職也不敢強留,只是這五千石,送到遼陽也起不到什麼作用,您可想好了。”
謝遷點點頭:“這是朝廷的旨意,非我之願。”
蔣驥無奈,只得道:“那謝閣老打算什麼時候走?”
謝遷道:“明天一早就走。”
蔣驥點點頭:“我派人護送,給你送到寧遠。這一路不太平,蒙古人的小股騎兵時常出沒,謝閣老自己走,我不放心。”
謝遷拱拱手:“有勞定西侯。”
第二天一早,謝遷的呒Z隊再次啟程。
蔣驥派了三百騎兵沿途護送,一路送到寧遠。
寧遠守將張茂見了謝遷,同樣熱情接待。
“卑職向朝廷要糧,一臉送出去十幾道奏疏,終於給您盼來了!只是沒想到謝閣老親自護送,卑職代寧遠全體將士謝過!”
謝遷黑著臉,說道:“劉指揮,這些糧食不是給你的。”
張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問道:“不是給我們寧遠城的?”
謝遷只好說道:“這些糧食我老夫在陛下面前立下軍令狀,要送去遼陽前線的!遼陽城在打仗,太子也在遼陽,張指揮不會不知道吧?”
張茂本來老大不願意,聽到太子,這才緩和了些。
謝遷繼續道:“山海關定西侯找我要,我都沒給他,你就別想了。”
張茂嘆了口氣,說道:“謝閣老,我們寧遠比山海關還難。山海關好歹離京師近,補給還能跟上。我們這兒是關外,屯田種的那點糧食,還不夠自己吃的,還要提防蒙古人,難啊!”
謝遷聽完,心裡更加沉重。
他在戶部多年,一直覺得邊鎮的賬目有問題,可真正到了邊鎮,親眼看見,親耳聽見,才知道問題比他想的嚴重得多。
“老夫會如實上奏,幫你催一催。”
“那……那好吧,既然是去遼陽的,卑職已經擺下宴席,給您接風!”
謝遷趕忙擺了擺手,說道:“到處都缺糧,不可鋪張浪費,有口吃的就行了。”
呒Z隊在寧遠休息過後,第二天繼續趕路。
抵達逯莸臅r候,逯菔貍漤n良弼已經在城外等候。
謝遷直接道:“韓指揮,老夫這次吡宋濉F在還有三千多石,這些糧食不是給你的,是要送往遼陽的!”
韓良弼愣了一下,然後說道:“三千石糧食,根本不夠啊!”
謝遷黑著臉說道:“本來有五千石的,路上人吃馬嚼,已經損耗近半。”
韓良弼說道:“等叩竭|陽,都吃完了,還不如留在逯荨�
“絕對不行,你閉嘴!”
第136章 聞風而動
天矇矇亮,謝遷就起了身。
遼東的清晨冷得刺骨,撥出的氣都是白霧。
韓良弼昨晚說了要親自護送,果然早早就在門口等著。
“謝閣老,卑職送您出城。”
謝遷從馬車裡探出頭來,點點頭:“有勞韓指揮。”
車隊緩緩啟動,走到城門口,城門還沒開。
謝遷撩開車簾看了一眼,前面口卻已經停了一個車隊,十幾輛大車排成一溜,車上裝得滿滿當當,都用油布蓋著,看不清是什麼,車旁站著幾十個夥計,正等著出城。
這些人看見朝廷的車隊過來,紛紛讓路,退到路邊站著,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謝遷的馬車從旁邊經過,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
那些車上裝著麻袋,鼓鼓囊囊,看著像……
謝遷心裡一動,喊了一聲:“停一下!”
車隊停下。
韓良弼撥馬過來,問道:“謝閣老,怎麼了?”
謝遷指著路邊那支車隊,問道:“韓指揮,這些車上拉的是糧食嗎?”
韓良弼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笑了笑:“哦,這是逯莸募Z商,販呒Z食的。”
謝遷眉頭一皺:“你不說逯萑奔Z嗎?”
韓良弼說道:“是啊!是缺糧啊!但是卑職也不能搶商賈的糧啊!人家正經做生意,卑職要是動手搶,傳出去,以後誰還敢來逯葚溂Z?”
謝遷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他盯著那些糧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誰讓你搶了?朝廷不是給你撥了銀子嗎?你不會拿銀子買啊?”
韓良弼愣了一下,說道:“謝閣老啊,您可知道,這糧價是多少?”
謝遷不假思索道:“我知道遼東糧食貴,但是再貴,也不至於買不起吧?江南糧食一石不到一兩銀子,就算算上哔M,叩竭|東也就一兩多,有什麼問題嗎?”
韓良弼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說道:“謝閣老說的對,從江南邅淼募Z食,加上哔M,到逯荽蟾旁谝粌傻揭粌晌邋X。可您知不知道,這些糧食叩竭|陽,能賣多少錢?”
謝遷猛地想起遼陽的情況,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自己正是為了這件事來的啊!
韓良弼繼續說道:“半個月前,遼陽城一石糧食最少三兩銀子,現在已經漲到五兩了!這些糧商從逯菀粌晌邋X收糧,叩竭|陽賣五兩,一轉手就是三倍的利!您說,他們能不來嗎?”
“豈有此理!”
謝遷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怒道:“這不是發國難財嗎?老夫回京之後,定要上奏陛下,嚴懲這些奸商!”
“謝閣老,您這話說的……”
韓良弼頓了頓,說道:“商賈唯利是圖,哪裡有錢賺,他們就去哪裡。不光是逯莸募Z商往遼陽跑,整個遼東,甚至還有朝鮮國的商人,都往遼陽呒Z呢!”
謝遷瞪大眼睛:“什麼?還有朝鮮國的商賈?”
“對!”
韓良弼點點頭,繼續道:“還有建州女真,都有商隊過去。卑職前幾日還見著一支女真人的商隊,趕著幾十匹馬,馱的全是糧食。”
謝遷聽完,臉色更加難看。
他站在城門口,看著那支車隊緩緩駛出,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老夫此番去遼陽,就是為了這件事!”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壓著火氣,繼續道:“說起來,都是太子身邊那個伴讀楊慎!此人小小年紀,心術不正,日後必成禍患!”
韓良弼本來還陪著笑臉,一聽這話,臉色頓時變了。
他把馬鞭往腰間一插,正色道:“謝閣老此言差矣!”
謝遷一愣,沒想到韓良弼反應這麼大。
韓良弼繼續說道:“卑職雖然是個粗人,但看人還是有幾分眼力的。我觀楊伴讀,機智聰敏,年少有為,能在太子身邊輔佐,是大明之幸也!”
“你說什麼?遼陽城糧價暴漲,就是他乾的!你還幫他說話?”
看到謝遷發火,韓良弼只得勸道:“謝閣老,卑職嘴笨,不會說話,您別生氣。”
謝遷喘著粗氣說道:“你懂什麼!糧價暴漲,百姓買不起,會餓死人的!”
韓良弼撓撓頭:“這個嘛……卑職不懂,但楊伴讀肯定有他的道理。謝閣老您想想,他一個讀書人,腦子比咱們好使,能害自己人不成?”
謝遷發現,跟這個武夫根本說不通道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韓指揮,老夫問你一句,你覺得糧價漲到五兩一石,那些窮苦百姓買得起嗎?”
韓良弼想了想,老實道:“買不起。”
“那他們怎麼辦?”
韓良弼撓了半天頭,忽然眼睛一亮:“要不,讓他們也去販糧?反正現在糧食這麼貴,賣幾趟就發財了!”
謝遷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用力擺了擺手:“罷了罷了,老夫不跟你說了!”
這時城門已經開啟,吊橋緩緩放下。
謝遷轉身就往馬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指著韓良弼道:“韓指揮,你是朝廷命官,說話做事要多動動腦子!”
韓良弼抱拳笑道:“謝閣老放心,卑職腦子雖然不好使,但誰對卑職好,卑職還是分得清的。楊伴讀幫卑職攀上了太子這門親事,卑職記他一輩子的好!”
謝遷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再說下去,非得被氣死不可。
他一甩袖子,上了馬車。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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