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有龍
楊慎苦笑:“殿下,讀書本身就是一件極奢侈的事。”
“首先,讀書人不能勞作,得有人養著。貧苦百姓家的孩子,五六歲就得下地幹活,幫著家裡掙口吃的,哪有錢供他讀書?就算是尋常農家,日子勉強過得去,想供一個孩子讀書,也得請先生、買書本、備紙筆,筆墨紙硯哪樣不要錢?趕考的路費、住店的銀子,又是一筆開銷。普通人家,根本負擔不起。”
朱厚照默然,他打小接受的教育,並不包括這些。
那些老翰林也曾說過民間疾苦,卻也只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而已。
楊慎繼續道:“就算傾家蕩產供出來了,到了考場,還得過五關斬六將。咱們大明雖說嚴懲舞弊,可世家大族之間,誰不認識誰?考官也是人,看到卷子,多少能看出點門道,同鄉、同年、故交之後,只要不是太差,自然會照顧一二。這不算舞弊,可平民百姓哪有這種人脈?一來二去,寒門子弟能考中的,鳳毛麟角。”
“就這樣,每三年三百人,一百多年下來,文官集團越來越大,根基越來越深。他們把持了朝堂,把持了地方,把持了輿論。天下就好比一鍋粥,有人想多吃一碗,別人就得少吃一碗。平民百姓已經被壓榨到了極限,再榨就要出亂子了。那文官們多出來的粥,是從誰碗裡搶的?”
朱厚照脫口而出:“難不成要搶我的?”
楊慎讚道:“殿下英明!就是皇權和武將。”
“開國和靖難的時候,武將勳貴勢大,文臣還翻不起浪。可自從正統十四年土木堡之變……”
說到這裡,他偷眼瞧了瞧朱厚照,見沒什麼反應,才繼續道:“土木堡一戰,數十位勳貴戰死,大明三代積累下來的精銳盡失。從那以後,武將勳貴的勢力一落千丈,皇權也受了重挫。文臣趁勢而起,開始滲透軍隊。”
李春忍不住插嘴:“文臣領兵?那能打仗嗎?”
楊慎道:“李千戶說得對,論打仗,肯定是武將專業。可現在的規矩,就是文臣掌兵。就拿山海關來說,定西侯蔣驥是總兵官,名義上節制諸軍。可兵部分司主事李貢,管著糧草、軍需、器械、銀餉,甚至兵員的調動核查。蔣驥要出兵,得李貢點頭才有糧。要修城,得李貢撥銀子。要給將士發餉,得李貢核驗名冊。雖然名義上還是定西侯領兵,但是命根子已經攥在了文臣手中。”
“定西侯想打勝仗,就得跟李貢搞好關係。李貢走私鹽鐵、倒賣軍需,這些事蔣驥能不知道?他知道了能怎樣?如果撕破臉,或許能爭一時勝負,但是以後呢?武將沒有戰功,只能坐吃山空,而文臣則源源不斷透過科舉產生。所以他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跟著分點好處,大家一起爛。”
朱厚照聽得拳頭攥緊:“怪不得!這幫讀書人真可恨!”
楊慎沒來由地菊花一緊,只得繼續道:“殿下,文臣不是不能貪,而是他們貪的法子,比武將高明多了。武將吃空餉,那是陋習,可吃空餉好歹還在軍隊內部,兵還是那些兵,餉銀被吞了,可仗還是得打。但文臣走私,那是資敵!把糧食、鐵器、棉衣賣給蒙古人,蒙古人吃飽了穿暖了,拿著刀來砍咱們的邊民,搶咱們的財物。這跟朝自己人捅刀子有什麼區別?”
朱厚照騰地站起來:“那還等什麼?把李貢抓起來砍了!”
楊慎趕忙攔住:“殿下息怒!臣方才說了,這件事不能急。”
朱厚照深吸一口氣,坐回去:“你說,怎麼辦?”
“很簡單,給武將權力,而且要給他足夠的權力!讓他沒有後顧之憂,才能死心塌地為陛下和殿下效忠!”
“怎麼給啊?本宮去找父皇請聖旨?”
“請來聖旨至多能解燃眉之急,可是,十年後,二十年後呢?”
“那……究竟怎麼辦啊!”
“聯姻!”
楊慎微微一笑,繼續道:“臣早就打聽過了,定西侯有個女兒,今年十三歲,尚未許人。”
朱厚照愣了愣,隨即瞪大眼睛:“你……你是說,讓本宮娶她?”
第123章 我也有個妹子
楊慎點頭:“正是。”
“哎呀!這……這怎麼行?”
朱厚照臉騰地紅了:“本宮娶誰不娶誰,得父皇說了算!”
楊慎道:“殿下別急,不是讓您現在就娶,是定親。殿下以太子之尊,與定西侯府結親,這是天大的恩寵。定西侯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該站在哪邊。有了這層關係,他自然會跟李貢劃清界限,全力護著殿下。”
朱厚照撓頭:“可是……可是這也太突然了。”
楊慎笑道:“聯姻只是個由頭,關鍵是讓武將們知道,朝廷沒有忘了他們,太子殿下願意跟他們做一家人。只要武將們肯用命,邊關就穩了。”
李春在旁邊忍不住問:“楊伴讀,您怎麼知道定西侯會答應?”
楊慎道:“他一定會答應。因為這是他從龍之功。將來殿下登基,他就是國丈,這是多大的榮耀?比他守著山海關吃空餉強一萬倍。而且,他女兒嫁給太子,就是將來的皇后,蔣家從此躋身勳貴頂尖,後代也不需要看文臣的臉色,他有什麼理由拒絕?”
朱厚照還是覺得彆扭:“就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楊慎道:“臣剛才說了,有上中下三策,可殿下不想聽。”
“那好吧,你說說中策和下策。”
“下策就是一杆子打死,不管文臣武將,只要作奸犯科,全都按律處置。可這麼做的後果,就是咱們把山海關上下全得罪光了,他們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殿下有性命之憂。”
李春立刻道:“這不行!殿下的安危要緊。”
楊慎點點頭,繼續道:“中策就是視而不見。咱們就當什麼都不知道,好吃好喝,等過了年,繼續往遼陽走。李貢他們肯定巴不得送殿下走,高高興興把咱們送出關。可這麼做的後果,就是朝廷的損失沒人管,邊鎮的窟窿越來越大,將來蒙古人打進來,死的還是大明的百姓和將士。”
朱厚照搖頭:“本宮不能視而不見。”
楊慎道:“那就只有上策了!分而化之,拉攏忠心的,打壓有私心的。具體來說,就是聯姻蔣驥,讓他跟咱們站在一起,然後騰出手來收拾李貢。只要蔣驥不倒向李貢,李貢就是無根之木,翻不起浪。”
朱厚照沉思良久,問道:“武將做大,不會有危險嗎?萬一他們以後擁兵自重怎麼辦?”
楊慎道:“殿下放心,我朝沒有異姓封王的規矩。武將就算權力再大,最多封個國公,成不了藩王。而且武將的兵權,來自朝廷的任命,朝廷一句話就能收回。他們想造反,名不正言不順,沒人會跟隨的。”
“可文臣不同,文臣不造反,卻在悄無聲息地挖皇家的牆角。他們控制科舉,壟斷輿論,把持地方,一步步把權力從皇家手裡奪走。殿下想想,現在各地巡撫、總督,有幾個是武將,全是文臣!他們管著兵,管著錢,管著民,長此以往,皇權還能剩下什麼?”
朱厚照突然感覺一陣悚然。
楊慎嘆道:“臣說這些,不是危言聳聽。殿下年紀小,可能沒想過這些。可臣這些年在詹事府,跟著家父耳濡目染,看得多了,想得也多。文官集團的力量,已經大到讓陛下都不得不讓步的地步。這次陛下把殿下派出來,又何嘗不是想讓殿下親眼看看邊關的實情,看看武將們的處境?”
朱厚照默然半晌,忽然抬起頭,盯著楊慎:“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楊慎道:“殿下請講。”
朱厚照道:“你爹也是文臣,而且是詹事府少詹事,文官裡的清流,你怎麼向著武將說話?”
楊慎笑著道:“臣一直說的是文臣這個群體,是大多數人,並非說所有文臣都這樣。家父為官清廉,一心為國,這是臣的榜樣。可臣也知道,像家父這樣的人,在文官裡是少數。更多的人,想的還是自家門楣,家族利益。”
“臣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大明的將來。至於臣自己,這輩子沒什麼大的理想抱負,能跟著殿下讀讀書,寫寫詩,衣食無憂,就知足了。可既然殿下問了,臣斗膽說一句,臣的父親常教導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臣是殿下的伴讀,自然要為殿下著想。”
朱厚照看著他,忽然笑了:“楊慎,你這人,看著悶聲不響,心裡門清啊。”
楊慎躬身道:“殿下過譽。”
朱厚照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猛地停住:“好!就按你說的辦。明天,你去跟蔣驥說,本宮要娶他女兒!”
楊慎趕忙道:“殿下,話不能這麼說。得委婉些,臣自有分寸。”
朱厚照擺擺手:“行行行,你看著辦!”
李春在一旁聽著,忽然問道:“楊伴讀,我多嘴問一句,按照規矩,選太子妃,家世很重要,通常都是底層官員出身。”
朱厚照也愣了一下:“對哦,本宮也聽說過!”
楊慎笑了笑,反問道:“誰規定的?”
李春撓了撓頭:“這……我也說不清,反正打小就聽人說,太子娶親,得娶書香門第,不能娶將門虎女。”
楊慎點點頭,又問道:“那你想想太祖皇帝那些兒媳婦,都是什麼人?”
“太祖皇帝有二十六子,兒媳婦們出自哪裡?徐達、常遇春、馮勝、傅友德……哪一個不是開國大將?燕王妃徐氏,是中山王徐達的長女;還有代王妃、安王妃,都是徐達的女兒。周王妃馮氏,是宋國公馮勝的女兒。齊王妃、魯王妃,都是功臣之後。那時候,娶武將家的女兒,是天經地義的事。”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楊慎繼續道:“那為什麼後來就不行了呢?”
李春脫口而出:“對啊,為什麼?”
楊慎道:“這就是文臣集團多年努力的結果啊!他們拼了命要把皇權和武將分開,把武將邊緣化,然後慢慢地,把太子妃不能從武將家選這種事,變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規矩,甚至讓大家都以為,這是天經地義的。”
李春聽得入神,追問道:“那為啥偏要底層官員家的呢?”
楊慎微微一笑:“這更簡單了,底層官員,好控制啊!”
朱厚照眉頭一皺:“好控制?”
楊慎道:“殿下想想,若太子妃是國公家的女兒,國丈是手握重兵的勳貴,那太子登基之後,這位國丈說話,文臣們敢不聽嗎?可若太子妃是七品小官家的女兒,老丈人一輩子沒見過什麼世面,進了京城兩眼一抹黑,什麼事不得靠文臣們指點?那這個國丈,不就是文臣手裡的一枚棋子嗎?”
“太子妃就是未來的皇后,太子的老丈人就是未來的國丈。這個位置,誰能坐上去,誰就能影響未來幾十年的朝局。文臣們爭了幾十年,終於把這個位置,牢牢鎖在了自己的圈子裡。”
朱厚照倒吸一口涼氣。
李春也聽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這是祖宗規矩呢!”
楊慎嘆道:“有些規矩,是祖宗定的,是為了江山社稷。有些規矩,是後來的人定的,是為了自家利益。可他們最厲害的地方,就是讓你分不清這兩者的區別。”
李春忽然嘿嘿一笑,湊到朱厚照跟前,說道:“殿下,那個……臣有個妹子,今年也是十三歲,長得那叫一個好看,水靈靈的,比定西侯家的肯定不差,殿下要不考慮考慮?”
朱厚照瞪眼道:“你要幹啥?”
李春搓著手,擠眉弄眼道:“這不是還沒立妃嘛!若是我妹子能進東宮,那臣這襄城伯一脈,肯定跟殿下一條心,絕不會被那些文臣當棋子使!”
朱厚照腦袋有點亂,說道:“先辦正事,回去再說!”
李春卻不依不饒:“殿下考慮考慮啊!”
楊慎攔住他,說道:“李統領先別急著結親,還記得石門寨撿的那些破衣服嗎?你現在去尋個人,要機靈一點,明日有大用處……”
第124章 刺殺太子
翌日,天還沒亮。
王宗黎忍著屁股上的傷,直奔賬房。
李貢昨晚喝多了,這會兒還在後衙睡著,被一陣嘈雜聲吵醒。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聽見有人喊:“王御史查賬來了!”
李貢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他騰地坐起來,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跑到前衙,只見王宗黎已經坐在案前,面前堆著厚厚的賬本,正一頁一頁翻看。
李貢趕忙上前,陪著笑臉:“王御史,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這大過年的,也不多睡會?”
王宗黎頭也不抬,冷冷道:“老夫年紀大了,睡不著。”
李貢臉上的笑僵了僵,訕訕道:“王御史辛苦,下官讓人備些茶點……”
“不必了。”
王宗黎擺擺手,翻開一本賬,眯著眼看起來。
李貢站在一旁看著,心裡直打鼓。
賬本是他重新謄抄的,該抹的抹了,該補的補了,應該看不出問題吧?
但是他看著王宗黎認真的模樣,心裡實在沒底,便轉身來到總兵府。
蔣驥聽說後,狐疑道:“賬目應該沒問題吧?”
李貢說道:“應該沒問題,我就怕他沒事找事,故意找點問題出來。”
“太子一行只是路過,你就別多想了。”
“定西侯,話可不能這麼說!”
李貢神色變的凝重,說道:“大傢伙同舟共濟,若真的出了問題,咱們誰也跑不了。”
蔣驥只得說道:“我去見太子殿下!”
說完他穿好衣服,前往朱厚照的房間。
門口有兩名逡滦l把守,看見蔣驥來了,先去通傳一聲,隨後側身讓過。
蔣驥進去後,滿臉堆笑道:“殿下,昨晚睡的可好?”
朱厚照點了點頭,說道:“還行,比住在驛站要好得多。”
蔣驥順勢說道:“殿下,王御史天不亮就去查賬了,這大過年的,查什麼賬啊,回頭下官讓李主事把賬本送到他屋裡去,慢慢看就是了。”
朱厚照放下茶盞,看著他:“定西侯,你這麼著急,是怕賬目有問題?”
蔣驥臉色一變,趕忙道:“殿下說笑了!臣怎麼會怕?賬目絕對沒問題!這些年都是李主事管著,他辦事細心,保證沒問題。”
朱厚照點點頭,忽然問道:“定西侯,你是不是什麼都聽李貢的?”
蔣驥一愣,問道:“殿下何出此言?”
朱厚照說道:“李貢不過是個六品主事,怎麼大大小小的事務,都是他管著?糧餉是他管,軍需是他管,連賬目都是他做,你這個總兵官,倒是清閒的很啊!”
蔣驥臉色有些尷尬,趕忙解釋道:“李主事經驗豐富,管得井井有條,這些年從未出錯,臣也就放心交給他了。”
朱厚照沒再說什麼,端起茶盞。
蔣驥試探著問:“殿下有什麼安排?臣好去準備。”
朱厚照道:“本宮還要趕去遼陽,在你這裡只是路過,明天就走。”
蔣驥趕忙道:“殿下,這風雪這麼大,不如多呆幾天,等天氣好了再走?”
朱厚照搖搖頭:“遼陽的風雪更大,那邊剛遭了襲擊,本宮是去前線打仗的,不能多呆。”
蔣驥道:“那臣派兵護送!殿下千金之軀,可不能有閃失。”
上一篇:隋唐:从战场捡属性到玄武门对掏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