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有龍
弘治皇帝依然沉默,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
楊慎沒有停,繼續道:“還有,那些當兵的,究竟在給誰打仗?給朝廷?給陛下?給百姓?還是給他們的將軍?”
這話問得尖銳,像一把刀子,直直刺進去。
弘治皇帝突然感覺胸口有些堵,眼前一陣眩暈。
楊慎低著頭,繼續道:“其實,最應該去前線的人,是陛下您啊。”
弘治皇帝抬起頭,看著他。
楊慎說道:“太祖皇帝打下江山,太宗皇帝五徵漠北,宣宗皇帝也曾御駕親征,英宗皇帝……是吧,成化皇帝雖然沒有親征,卻打得建州女真闔族盡滅,韃靼遠遁,哈密歸附。到了弘治朝,雖然不斷有大大小小的戰事,但是總得來看,都是我大明吃虧多,佔便宜少。”
弘治皇帝眉頭一皺:“那不對!朕雖然沒有親征,但是很清楚,這些年來大大小小的戰事,大明都是勝多敗少。”
楊慎看著他,輕聲道:“您說的只是邊鎮的奏報,可是,您沒有去前線,怎知是真是假?就比如寧夏一帶的土達之亂。弘治元年,朝廷派兵征討,奏報上說剿撫並用,地方已定。弘治四年,又叛。再剿,再報平定。弘治八年,又叛。前前後後打了多少年?若是真的平定了,為何隔幾年就要打一次?”
弘治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
楊慎繼續道:“每次叛亂,朝廷都要調兵、籌餉、徵糧。打完了,報捷,升賞。過幾年,又來了。那些奏報上的大捷,那些斬獲無算,究竟有多少水分,陛下可曾想過?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才造反的土達,他們到底為什麼反了又降,降了又反?”
御書房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楊慎知道這話說得重,但他沒有停。
“陛下身體弱,臣不敢勸陛下親征,這才建議讓太子代陛下前往。當地百姓若看到太子親自來了,才真正能感受到陛下的愛民之心。前線的將士們戰鬥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沒有被遺忘。他們流血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是在給大明流血,而不是給某個將軍賣命。”
他說完,退後一步,垂首道:“臣言盡於此。”
御書房裡靜了很久很久。
弘治皇帝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良久之後,他終於長長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裡,有疲憊,有無奈,也有一絲釋然。
“你說得對。”
他轉過身,看著楊慎,目光復雜。
“朕一直在想,怎麼讓太子儘快成長起來。給他找最好的老師,讓他讀最多的書,可從來沒想過,讓他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朕捨不得啊!”
第114章 大將軍朱壽
他當然捨不得,換成誰也捨不得。
楊慎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窗外的天色漸暗,御書房裡的光線也變得昏暗起來。
弘治皇帝站在那裡,背影顯得有些蕭索。
良久,他終於開口:“先吃飯吧!”
乾清宮,寢殿大廳中,飯菜早已擺好。
張皇后帶著朱厚照,正在拉著柳青閒聊。
柳青坐在那兒,渾身不自在,有些手足無措。
張皇后倒是和氣,笑著問她家鄉何處,家中還有何人。
柳青一一答了,但是答完就閉上嘴,不知道說什麼。
門外傳來腳步聲,弘治皇帝帶著楊慎走了進來,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弘治皇帝擺擺手:“免禮,今天是家宴,不用那麼客氣,隨意些。”
眾人落座,張皇后心中有些疑惑。
她明顯感覺得到,今天的氣氛有些異樣。
弘治皇帝坐在主位,張皇后在側,朱厚照挨著母親,楊慎和柳青坐在下首。
朱厚照看著滿桌的菜,嚥了咽口水,卻沒敢動筷子。
弘治皇帝看了他一眼:“吃啊,看什麼呢?”
朱厚照看看父皇,又看看楊慎,再看看柳青,小心翼翼道:“那……那我吃了?”
弘治皇帝點點頭。
朱厚照端起碗,筷子一夾,扒拉扒拉幾口下去,半碗飯就沒了。
弘治皇帝就這麼看著他,眼中的慈愛漸漸顯露出來。
張皇后輕聲道:“慢點吃,別噎著,多吃點菜。”
朱厚照點點頭,嘴裡嚼個不停。
弘治皇帝對張皇后說道:“楊卿家的未婚妻,你見過了吧?”
張皇后點點頭說道:“挺好的,長得俊俏,落落大方,跟楊慎倒是般配。”
柳青沒來得臉蛋一紅,緊緊捏著筷子。
弘治皇帝忽然話鋒一轉:“太子,你有什麼願望嗎?”
朱厚照愣住了,先將嘴裡的飯嚥下去,然後說道:“我要做大將軍!帶兵殺敵!”
張皇后臉色一變,趕忙道:“別胡說!”
弘治皇帝卻一點也不生氣,反而笑盈盈地問:“哦?想當大將軍?那可不容易。”
朱厚照頓時來了精神,放下碗筷:“孩兒知道!要熟讀兵法,要懂排兵佈陣,要知敵我形勢,要會算糧草,要會選行軍線路……還要會很多東西!”
弘治皇帝點點頭:“那你倒是說說,我們大明主要的敵人是誰?”
朱厚照想都不想:“當然是北元啊!他們主要靠騎兵,來去如風,搶了就跑。咱們跟他們打,不能硬拼,得揚長避短。”
弘治皇帝來了興趣:“怎麼個揚長避短?”
朱厚照掰著手指頭:“咱們有火器,有城牆,有輜重。他們什麼都沒有,就靠馬快。太祖皇帝當年打北元,用的就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先修城,再屯田,慢慢往前推。他們騎兵再厲害,也衝不垮咱們的城池。”
“太宗皇帝五次親征,用的是主動出擊,追著他們打。那是因為太宗時期咱們騎兵也強,能跟得上。現在不一樣了,咱們馬政廢弛,騎兵打不過人家,就不能學太宗那套。”
弘治皇帝聽著,眼中閃過讚許之色。
張皇后卻有些不解。
平日裡丈夫教導太子,都是讓他多讀書。
每次太子提起打仗的事,都會被制止。
今天這是怎麼了?
朱厚照說得興起,飯都顧不上吃了。
“所以啊,要是我領兵,就在太祖皇帝的戰術上進行改進,該修城修城,該屯田屯田,但也得有機動兵力。不能讓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他們來搶,咱們就縮著,他們走了,咱們就追著屁股打,讓他們搶不著東西,還跑不掉,慢慢就耗死了。”
弘治皇帝忽然問道:“若是極北之地,下大雪,咱們的城堡被壓塌了,敵人騎兵衝進來,你怎麼辦?”
朱厚照愣了愣,想了想,道:“那得看是什麼時候。”
“怎麼說?”
“若是冬天,大雪封路,咱們的援軍過不去,城堡又塌了,那硬拼就是找死。火器在天冷的時候容易失靈,咱們的兵又不耐寒,跟人家騎兵在雪地裡打,那不是送死嗎?”
弘治皇帝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朱厚照道:“這種情況,只能暫時放棄前線,收縮防守。把人撤到後面的堅城,等時機成熟,再打回去。”
弘治皇帝忍不住看了楊慎一眼。
然後問道:“你放棄前線,不怕別人指責你?”
朱厚照一臉理所當然:“我這是暫時放棄,又不是不要了,等敵人銳氣過了,我再殺回來,最終目的達成,誰敢說我?”
弘治皇帝讚許地點點頭。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遞給朱厚照。
朱厚照放下碗筷,接過來仔細看。
看著看著,眉頭皺了起來。
弘治皇帝問:“如果你在前線指揮,你會怎麼做?”
朱厚照抬起頭,認真道:“父皇,兒臣覺得,眼下不能出兵。”
“為何?”
“這奏報上說了,暴雪成災,城堡都塌了。咱們的人凍死那麼多,可見天氣有多冷。這時候出兵,路上就得凍死一半。到了地方,人家以逸待勞,咱們還怎麼打?”
弘治皇帝問:“那依你之見呢?”
朱厚照道:“收縮防守,把人撤回遼陽城。遼陽城堅固,糧草足,守得住。然後組織呒Z隊,往遼陽送補給。糧食、棉衣、藥品,能送多少送多少。咱們的人在城裡,敵人在城外。他們千里迢迢來搶,搶不到東西,又攻不下城,糧草耗盡,自然就退了。”
弘治皇帝又問:“如果有人勸阻你呢?”
朱厚照想都不想:“我是大將軍,肯定要聽我的!在外領兵,必須有絕對的話語權,打起仗來,所有人都得聽我的,誰勸也不行。”
弘治皇帝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可惜啊。”
朱厚照一愣:“可惜什麼?”
弘治皇帝道:“可惜你每日逡掠袷常m應不了那邊的氣候,不然,朕真想讓你去試試。”
朱厚照眼睛一亮:“沒問題啊!我可以!”
弘治皇帝搖搖頭:“那裡很冷,什麼都沒有,很艱苦。”
朱厚照挺起胸膛:“鎮守邊關計程車兵們能活下來,兒臣肯定沒問題!”
弘治皇帝問:“如果你去,你準備帶多少人?”
張皇后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道:“怎麼聊著聊著,聊打仗去了?快吃飯吧,飯都涼了。”
“母后先吃,我等會!”
朱厚照卻已經沒了吃飯的心思,認真道:“兒臣不需要帶太多人,那邊太冷,人越多,路上消耗越多。糧食卟贿^去,說什麼都白搭。兒臣只需要五百名護衛,然後帶足藥品,糧食,補給。”
弘治皇帝又看了楊慎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們倆什麼時候串透過的?
楊慎一臉無辜,微微搖頭,意思是真的沒有串通啊!
弘治皇帝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忽然道:“蕭敬。”
蕭敬趕忙上前:“老奴在。”
“擬旨。”
蕭敬躬身:“請陛下吩咐。”
弘治皇帝一字一句道:“命太子代朕出征,肅清北方之敵。”
蕭敬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抬頭看向弘治皇帝。
張皇后騰地站起來,臉色煞白:“陛下!”
弘治皇帝看向她,問道:“怎麼?”
張皇后急道:“大過年的,讓太子去北方做什麼?”
弘治皇帝神色淡然,回道:“大過年的,難道北方的百姓就不過年了?”
張皇后道:“可是太子才十二歲!他還小啊!”
朱厚照搶著道:“母后,兒臣不小了!過完年就十三了!”
張皇后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弘治皇帝:“不行!我不同意!朝中那麼多能打仗的,為何非要讓太子去?實在不行……實在不行讓壽寧侯去!”
弘治皇帝搖搖頭:“朕若不是身子虛弱,朕就親自御駕親征了。”
張皇后還想說什麼,弘治皇帝卻繼續說道:“我大明的江山是打下來的,這些年,朕在龍椅上坐得安逸過了頭,都忘了這天下是要打的,很多人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他轉過身,看著朱厚照,目光復雜。
“幸好,朕的太子年輕力壯,可代朕出征。”
張皇后眼眶紅了,走過去拉住朱厚照的手:“那……那也要過了年再去啊!年後再說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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