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有龍
“族兄從老家走出來的客商,走南闖北,也不容易。在京這些年,我能幫的都幫了,但是吧……”
楊春華以為他嫌少,趕忙道:“我知道這點銀子你看不上,可咱們行會也有難處,今年的生意不好做。你放心,我準備捐一筆銀子,在老家辦學堂,往後孩子們讀書,都指著咱們這些在外頭打拼的人呢!”
楊廷和擺了擺手:“族兄辦學堂是好事,但是這事真的……”
楊春華急道:“我們不要你做違法的事,只要你出面,嚇唬嚇唬那個賣毛衣的就行了!那寡婦背後肯定有人,但我們不求你得罪人,只求你說句話,讓順天府別老盯著咱們不放……”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簾掀開,楊慎走了進來。
“爹,我回來了。”
楊慎手裡還拿著幾本賬冊,見屋裡有人,愣了一下。
楊春華轉過頭,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眉清目秀,氣質儒雅。
他眼睛一亮,站起身道:“哎呀,這就是慎兒吧?早就聽說令公子有神童之名,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快來,讓我看看!”
楊慎怔了怔,看向楊廷和,一臉茫然。
楊廷和道:“這是族裡的長輩,你應該叫伯父。”
楊慎連忙躬身行禮:“伯父好。”
楊春華滿臉堆笑,從上到下打量楊慎,越看越喜歡。
他從袖子裡又掏出一張銀票,塞到楊慎手裡。
“好賢侄,這點銀子拿著,改日買幾件新衣裳穿!”
楊慎低頭一看,銀票上寫著五十兩。
他拿著銀票,不知道該不該接,又看向楊廷和。
楊廷和沉默片刻,忽然道:“既然慎兒回來了,這件事,你跟慎兒聊吧。”
楊春華愣住,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楊廷和看向楊慎,神色平靜:“你伯父跟你聊點生意上的事。”
楊慎更茫然了:“什麼生意?”
楊廷和沒直接回答,而是給他介紹:“你伯父是京城布行行會的會長,這些年主要經營棉布綢緞生意。他是從咱們老家四川新都來的,這些年走南闖北,挺不容易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聽說他的人,跟你的人,有點衝突。”
楊慎眨了眨眼,終於明白過來。
原來這位慈眉善目的族中長輩,就是那幾個搗鬼的背後之人。
楊春華卻徹底懵了。
他的人?跟楊慎的人?有衝突?
他看向楊慎,又看向楊廷和,滿頭問號。
楊廷和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都是鄉里鄉親的,互相照顧一下,有什麼矛盾,儘量化解,你們聊吧。”
說完,揹著手走出書房,順手把門關上。
屋裡只剩下楊慎和楊春華,兩人大眼瞪小眼。
楊慎把銀票放在桌上,朝楊春華行了一禮。
“伯父,請坐。”
楊春華懵懵懂懂地坐下,腦子裡還在轉著楊廷和剛才的話。
楊慎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
“伯父,那毛衣生意,背後的東家是我。”
楊春華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
“賢侄,你……你說什麼?”
楊慎道:“毛衣鋪子,還有後面的作坊,都是我的。繡娘是給我管事的掌櫃。”
楊春華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楊慎繼續道:“這生意也不是我一個人的,至於我的合夥人是誰,伯父您別問,反正順天府是不敢得罪。”
楊春華倒吸一口涼氣。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順天府抓人那麼幹脆,為什麼那個捕頭說話那麼硬氣。
這哪是順天府尹的面子?這是比府尹更大的面子!
楊慎見他臉色變幻,又道:“這事也不能怪我,我不知道他們是伯父的人,早知道就不需要順天府出面了。”
楊春華苦笑,心說你要是早知道,還能怎麼樣?
楊慎看出他的疑惑,說道:“伯父放心,明天我就讓人把他們放了,但是你得保證,往後你們可不能再去搞那些背後陰人的勾當。”
楊春華老臉一紅,連連擺手。
“慚愧慚愧!這事是我沒管好底下人,回去一定嚴加管教……不不,我回去就把布匹行會解散了!”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那……我就先告辭了。”
“伯父留步!”
楊春華回過頭,不知所措。
楊慎走上前,問道:“伯父,我冒昧問一句,如今布匹行會是什麼情況?”
第58章 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楊春華愣了愣,不明白他問這個做什麼。
但還是如實答道:“咱們這個行會,大大小小十幾家商行,二十多間鋪子,主要經營棉布和綢緞,在京城,所有做布料生意的,基本上都在行會里。”
“每年營業額多少?”
“大概在三十萬到五十萬兩之間,趕上好年景,能賺多些,年景不好就少些。”
楊慎點點頭,又問:“利潤怎麼樣?”
楊春華道:“利潤嘛,大概在兩到三成,不過也有賠錢的時候。”
楊慎有些意外:“哦?怎麼會賠錢?”
楊春華幽幽嘆了口氣,神色複雜。
“賢侄有所不知,這生意看著光鮮,其實不好做啊!”
“伯父莫急,坐下慢慢說,喝茶!”
楊春華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咱們這生意,上游受供貨商影響,江南的生絲,每年行情都不一樣。有時候豐收,絲價就低,有時候歉收,絲價就高。咱們從江南進貨,路上哌^來,少說也要一個月。這一個月裡,價錢變了幾變,誰說得準?”
“還有那棉布,全國最大的棉花產地是河南山東,最有名的棉紡地在南直隸松江府,上好的棉花都是優先供應南方,畢竟松江那邊機戶上萬,日夜不停,收棉花跟老虎吃食一樣,多少都不夠。咱們北方的作坊爭不過人家,只能撿些剩落。”
楊慎點點頭,認真聽著。
楊春華繼續道:“下游出貨也不穩定,有的年頭暖和,冬衣賣不動,壓在倉庫裡,第二年款式舊了,更賣不出去。有的年頭冷得早,咱們貨還沒到,人家就買完了。等咱們的貨叩剑於寂恕!�
他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所以啊,這買賣看著流水大,其實操心得很。一年到頭,行會里那些大掌櫃能穩穩當當賺個幾千兩,小掌櫃賺個幾百兩,就算是燒高香了。”
楊慎聽完,若有所思。
許久後,突然說道:“伯父就沒想過,把生意做大做強?”
楊春華愣了一下,苦笑著擺擺手。
“賢侄啊,你不懂,咱們北方的工商條件比起南方差太遠了,若不是京師,天子腳下,根本沒多少人願意來這裡做生意的。”
楊慎問道:“你說差太遠,差在哪裡?”
楊春華掰著手指頭數:“這頭一樁,就是原料產地。離產地越近,哔M越低,成本就越低。松江府可以走漕船,咱們這邊,光哔M就比人家貴出一截。咭卉嚸藁ㄟ^來,腳錢、車錢、過閘錢、牙行抽成,七扣八扣,成本就上去兩成。”
“第二樁,紡織工藝。那邊的織工技術成熟,世代相傳,七八歲的小孩就知道怎麼接線頭。咱們這邊的工人,十有八九都是從那邊請來學的,學個七八成就算好的。織出來的布,門幅窄一截,經緯稀一分,拿到市面上,人家一眼就能認出是北布還是南布。”
“第三樁,款式花樣。衣服被褥,什麼時興什麼花式,都是南方先流行起來,咱們再過個一年半載才能跟上來,永遠慢人一步。前年南京時興一種落花流水紋,織的是流水落花的樣式,京城的太太小姐們眼睛都望穿了,等咱們的貨到,人家早就不稀罕了。”
“北京城有皇家織造局,宮裡頭的生意咱們做不成,只能做民間生意,就更難了。織造局用的匠戶,都是從南京調來的上等好手,織的是雲鍔y花,咱們拿什麼比?”
楊慎細細聽完,然後說道:“方才伯父所言,棉花產地主要在山東河南。從產地咄⿴煟哌河的話,路程其實差不多吧?”
楊春華說道:“看起來是差不多,但是吆幼叩轿淝蹇h境內,變得湍急狹窄,行船不便,需要走陸路,這樣一來,哔M又增加了。”
楊慎對此不置可否,又說道:“至於紡織工藝和量化生產,如果咱們有了新的工藝,能不能取代松江府,成為新的紡織中心?”
楊春華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失笑。
“賢侄啊,松江府的棉紡織業是多少年的基業了,人家從南宋就開始做,到如今少說也有幾百年。怎麼可能說超就超?這種事,只能想想算了。”
楊慎看著他,神色認真:“如果我有辦法呢?”
楊春華擺擺手:“不可能的,咱們北方要啥沒啥,拿什麼跟人家比?”
楊慎又問:“伯父覺得紡織技術的核心是什麼?”
楊春華想了想,回道:“工藝,裝置……還有織工。”
楊慎追問:“其中最核心的是什麼?”
楊春華沉吟片刻:“裝置!有了好裝置,隨便一個沒有基礎的村婦也能紡出好線。裝置不行,手藝再好也白搭。我見過鬆江那邊的大作坊,一架好織機,一天能出一匹半布,咱們這邊用的舊式織機,一天一匹都緊巴巴的。”
楊慎點點頭:“如此說的話,只要咱們改良織機和紡車,是不是就能取而代之?”
楊春華忍不住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
“賢侄啊,這些紡車織機從東漢年間就有了,到今天用了一千多年,技術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紡車就是那個紡車,一根錠子,手搖腳踏,千百年都沒變過。織機也就是那個織機,要投梭、要接梭、要彎腰、要直身,一個織工一天下來,光投梭就得一萬多次,這千百年來,不乏手巧之人,若能改,早就改了。”
說到這裡,他又嘆了口氣,繼續道:“我知道你有神童之名,十三歲就考上秀才,滿京城都傳你過目不忘。但是術業有專攻,紡織業不是考科舉,這不是你的強項。”
楊慎沒說話,站起身走到書案前。
他翻出一張紙,拿起毛筆,蘸了蘸墨,在紙上隨手畫了起來。
楊春華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碗,不知他想幹什麼。
片刻後,楊慎放下筆,把那張紙遞了過來。
“伯父看看這個。”
楊春華接過紙,低頭看去。
只一眼,手就抖了一下,茶碗差點掉在地上。
他慌忙把茶碗重新擺放在桌上,雙手捧著那張紙,仔細檢視。
第59章 給條活路行不行啊
這是一張紡紗機的圖紙。
但是,跟傳統的紡車完全不同。
傳統的紡車只有一根錠子,手搖輪轉,一次只能紡一根線。
而這張圖紙上,畫著多個錠子,排成一排,中間有傳動結構相連,輪軸交錯,一目瞭然。
楊春華做了幾十年布匹生意,什麼紡車沒見過。
年輕時還親手紡過線,知道那活計的辛苦。
一個熟練的紡婦,從早紡到晚,手不停搖,腳不停踏,一天也不過紡出四五兩紗。
他一眼就認出,這是多錠紡紗機!
而且是能把一根線變成多根線的紡紗機!
他抬起頭,看向楊慎,嘴唇哆嗦。
“這……這是……”
楊慎神色平靜道:“這個紡紗機,一次能紡十根線,甚至更多,也就意味著,一個人能幹十個人的活。”
楊春華低頭再看圖紙,越看越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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