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讀十年,滿朝文武求我閉嘴 第33章

作者:南山有龍

  楊慎將那本文契底冊翻開,指著一處說道:“劉公請看,這是三日前成交的契書,賣主為武清縣王家莊災民王老四,賣地十二畝,得銀一兩四錢四分。按往年市價,這十二畝中等田,當值三十兩上下。”

  堂中寂然,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程之榮乾笑一聲:“水淹了的田地,誰知道來年還能不能種出莊稼?災民急著換錢買糧,自然賣得賤些。這是買賣雙方議定的價,本縣總不能強行抬價。”

  趙興業立刻接話:“正是!老朽買那些地時,好些災民跪著求我收下,說再不賣地換糧,全家就要餓死了,我也是於心不忍……”

  楊慎忍不住打斷道:“趙掌櫃於心不忍,所以花了不到往年一成的價,買了數萬畝地?”

  趙興業一噎,不再說話。

  陳萬有趕忙道:“那也是他們願意賣!再說,若不是我們出錢買地,那些災民早就餓死了!我們這是做善事!”

  楊慎轉向劉健:“劉公,學生接下來的話,可能有些匪夷所思。”

  “無妨,講!”

  “諸位方才所講,土地被淹,不知何時能恢復耕種,故而價格暴跌。災民願賣,富戶願買,公平交易,無可指摘。”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如果這場水患,是有人故意為之呢?”

  堂中落針可聞,只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楊慎的聲音平靜,繼續道:“程知縣說,這些交易都是合法的。確實,契書完備,契稅也繳了。學生算了一下,以今年這般低廉的地價,即便按三十取一,也繳不了多少銀子。”

  “學生只是在想,這些災民賣地求生的時候,他們知不知道,這場淹了他們祖宅,毀了他們莊稼,甚至奪了他們至親性命的大水,或許本可以不發生?”

  程之榮臉色慘白,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劉三躲在人群后頭,腿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打顫。

  趙興業忽然重重咳嗽一聲,沉聲道:“黃口小兒,血口噴人!你說堤壩是被人挖開,證據呢?你說我等提前知曉,證據呢?沒有證據,單憑几張地契,就想定我等重敽γ铮俊�

  楊慎看著他,反問道:“我何時說過你等重敽γ俊�

  “你,這……”

  趙興業有些語塞,立刻道:“你說有人故意淹了土地,低價收購,又說我等收購大量土地,難道不是暗指我等故意淹了百姓的地?”

  楊慎擺擺手:“趙掌櫃先別急!”

  說完轉過身去,探頭向著門外張望。

  眾人不知道他在看什麼,紛紛探頭去看,什麼都沒有。

  趙興業不禁怒道:“你這年輕人,為何不答我的話?”

  楊慎擺手擺手示意:“先別急,再等等!”

  趙興業狐疑道:“等……等什麼啊?”

  楊慎卻不再說話,只是看著門外。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臉疑惑。

  “喂,我問你話呢,究竟等什麼?”

  眼見楊慎看都不看自己,趙興業終於忍不住了,大聲道:“你想拖延時間嗎?我告訴你,今天這事大了!程知縣為官清廉,還要被你等壞了名聲,今天若沒個說法,我們武清縣的百姓聯名上書,進京告御狀!”

  “莫急,莫急!”

  楊慎指了指大門口,說道:“你看,那不是來了嗎!”

第46章 在大明,我就是法!

  眾人順著楊慎的目光,齊齊望向縣衙大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個中年漢子,身材有些肥胖,一邊走一邊喘。

  他身後跟著兩名身材魁梧的逡滦l,然後是七八個短衫青壯,擁著一個灰布短褐的老者。

  那老者被反剪雙手,兩腿發軟,幾乎是被拖進來的。

  程之榮看清那老者的臉,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

  楊慎招呼道:“來福,這邊!”

  為首那人正是來福,此時他顧不上擦汗,快步走到楊慎面前:“少爺,人帶來了。”

  楊慎點點頭,轉向眾人:“你來給大家介紹一下吧。”

  來福喘了口氣,然後高聲道:“此人乃武清縣劉家堡里正,劉大柱。”

  他頓了頓,繼續道:“渾河下游決口那一段堤壩,就是他帶人挖開的!”

  在場眾人聽聞此言,全都炸了!

  程之榮像被踩了尾巴,尖著嗓子喊道:“血口噴人!首輔大人!此等刁民定是受了他人的威逼利誘,才編出這等彌天大謊來誣陷下官!”

  楊慎不懷好意地看著他,問道:“程知縣稍安勿躁,來福只是說此人掘開大壩,又沒說你指使,你急什麼?”

  程之榮已經心神大亂,轉向劉健,顫著聲音道:“首輔大人明鑑!劉大柱雖是里正,不在朝廷品官之列,卻也是為朝廷辦差之人!他們這般擅自鎖拿,嚴刑逼供,分明是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裡啊!”

  劉健沒理他,而是盯著瑟瑟發抖的劉大柱,沉聲道:“劉大柱,老夫問你,渾河堤壩,可是你帶人掘開的?”

  劉大柱伏在地上,渾身篩糠似的抖。

  他抬起頭,目光掠過堂上眾人,最後落在角落裡的劉三身上。

  “是……是我帶人乾的,先將堤壩掘開,然後用木樁麻袋築了一段偽堤……”

  程之榮大怒道:“劉大柱,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劉大柱聲音嘶啞道:“可那不是小的本意啊!是劉三,是劉三讓小的乾的!”

  劉三像被雷劈了,跳起來:“你放屁!你這老狗,血口噴人——”

  李春沒等他話音落地,一巴掌掄圓了扇過去。

  啪!

  劉三原地轉了兩圈,呆愣愣地杵在那兒,半邊臉腫起老高,終於安靜了。

  劉大柱伏在地上,繼續說道:“劉三去找我,他說這事辦成了,給我分兩百畝地,否則,我全家都得死,我,我……沒法子啊……”

  他猛地磕下頭去,一下,兩下,額頭很快滲出血來。

  “我對不住鄉親們,對不住淹死的那些人,我不是人啊……”

  堂中死一般寂靜,只聽見磕頭的聲音。

  程之榮臉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楊慎問道:“劉三讓你掘堤,可有憑證?”

  劉大柱抬起頭,滿臉涕淚:“有!那夜出工的有五十多人,全是從劉家堡找的青壯,大人一問便知。”

  楊慎點點頭,轉向劉健:“劉公,事情已經很明朗了。”

  “武清知縣程之榮,其妻弟劉三,威脅本地裡正劉大柱,於今夏渾河汛期之前,築偽堤於河堤內側,致堤防於大汛時潰決,淹沒下游數十村落,沖毀良田數萬畝,淹死百姓數百人。”

  “地價暴跌後,以趙興業、陳萬有、張永貴為首的本地士紳,以不足往年一成的價格,大肆收購災民田產,總計五十三萬七千四百畝。而我們的程知縣,則因賑災有功,得武清百姓感念,獲贈萬民傘一柄。”

  程之榮眼眶通紅,怒道:“誣陷!你這是誣陷!”

  隨後他猛地轉向劉健,撲通跪倒:“首輔大人!下官為官二十載,從不敢有半分懈怠!這些所謂證據,全是一面之詞!劉大柱分明是被他們屈打成招!那些地契交易,銀契兩訖,哪條王法不許了?萬民傘更是百姓自發所制,如何能成了下官的罪證?”

  “下官冤枉,懇請首輔大人明鑑啊!”

  劉健沒說話,只是看著地上那柄謇C斑斕的萬民傘。

  傘面上的金線還在流轉著光澤,明鏡高懸四個字,被窗欞投下的光影切成兩半。

  楊慎看著程之榮,忽然笑了:“程知縣,你說你不認?”

  程之榮猛地抬起頭:“我不認!你沒有鐵證!僅憑一個里正的攀咬,就想定朝廷命官的罪,就想把我拿下?我大明律法,沒有這條!”

  “哦!”

  楊慎點點頭,語氣平和道:“你也知道大明有律法啊?”

  程之榮疑惑道:“你什麼意思?”

  楊慎笑著道:“可在下聽說,在武清縣,程知縣就是律法?”

  此言一出,朱厚照終於憋不住了,猛地竄出來。

  他從楊慎開口起,就憋足了勁,就等著這個機會。

  如今時機成熟,立刻大聲道:“我告訴你,在大明,我就是律法!”

  程之榮很想反駁,但是又無言以對。

  朱厚照滿臉得意之色,吩咐道:“李春!”

  李春抱拳:“在!”

  “把所有涉案人等,全給我押回北鎮撫司,讓牟斌好好審,若審不明白,本宮親自審!”

  趙興業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

  陳萬有扶著案几才沒滑下去,顫聲道:“殿,殿下……草民只是買地,又沒殺人……”

  朱厚照瞪他一眼:“掘堤的事你參與了沒有?你不但殺人,還殺了很多人,帶走!”

  李春一聲令下,逡滦l紛紛上前抓人。

  程之榮終於撕破了所有體面,大聲喊道:“殿下!殿下!臣冤枉!臣要為武清百姓說話!臣——”

  李春嫌他聒噪,順手從地上撿起官帽,往他嘴裡一塞,世界清淨了。

  劉健看著滿堂狼藉,又想到自己遞上去的奏疏,深深嘆了口氣。

  片刻後,整個縣衙大堂終於清靜下來,除了知縣程之榮,其他官員也被帶走調查。

  楊慎對劉健行禮道:“劉公回不回京師,我們捎著你?”

  劉健站起身,此時也顧不上眼睛疼,說道:“你跟老夫同乘!”

  楊慎說道:“我們帶了好幾輛車,單獨給您一輛。”

  “不行,你跟我走!”

  劉健拉著楊慎坐上馬車,然後緊緊盯著他。

  楊慎有些不自在,便問道:“劉公是不是有話要說?”

  劉健嘆了口氣,然後緩緩開口:“你究竟是怎麼發現這樁案子的?”

第47章 龍顏震怒

  馬車轆轆前行,窗外天色漸暗。

  楊慎坐在劉健對面,顯得有些拘謹。

  這位弘治朝的內閣首輔,在大明所有首輔當中,也是排的上號的。

  自從朱元璋廢除丞相,朱棣建立內閣,開始並沒有太大的權力,直到弘治朝,由劉健、謝遷、李東陽三人組成的內閣,才真正成為新的權力中樞,然後持續到大明滅亡。

  換言之,劉健就是胡惟庸之後,大明朝新的宰相。

  楊慎並未隱瞞,如實道:“學生隨殿下去武清縣,本是為安置流民,開窯燒磚,偶然發現決堤的斷面看著齊整,不像是被水沖垮的。”

  劉健眉頭一挑:“哦?此話怎講?”

  “河水決堤,多是水漫堤頂,或者管湧掏空堤基,堤壩斷面應是參差不齊,外寬內窄,可那段決口,斷面平整,甚至能看出人工挖掘的痕跡。”

  劉健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非常凝重。

  楊慎接著道:“學生當時便覺得不對,回來就跟太子殿下說了,殿下聽完,氣得拍案而起,為了那些無辜的災民,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劉健點點頭,心道太子雖然頑劣,這份心性倒是正的。

  “窯廠裡收容的流民,多半就是武清縣本地人,學生把他們聚起來一問,立刻發現了端倪,他們的土地被淹之後,全都以極低的價格賣出去了,一畝地只賣到一錢上下,跟白送沒什麼分別。賣地的錢換了幾鬥糧,很快就吃完了,地也沒了,就成了流民。”

  “這些買主就是趙興業那幾名當地鄉紳,更要緊的是,他們買地的時間,全都在渾河決口之後三五日之內。就像是提前準備好銀兩契書,等著水患一般!”

  劉健沉默良久,緩緩道:“所以你們便順著這條線,找到了劉大柱?”

  楊慎點點頭:“劉大柱是劉家堡的里正,那段堤壩就在劉家堡地界上。李統領帶人找上門,問詢一番,他就全招了。”

  劉健哼了一聲,逡滦l的問詢,可能不止問詢那麼簡單。

  不過,在這件事情上,無論逡滦l做的多過分,已經不重要了。

  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半晌才道:“老夫今日奉旨來武清,本是想查災民安置之事,若依著那些賬簿,還有那柄萬民傘,回京覆命時,少不得要替程之榮說幾句好話。”

  隨即苦笑一聲:“險些釀成大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