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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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清縣窯廠,夜半時分。
窯口還冒著熱氣,給寒冷的秋夜帶來些許暖意。
王守仁帶人巡視了一圈,見一切如常,便回到臨時搭建的草棚中,就著油燈,翻開他那隨身攜帶的小冊子,記錄今日所見所思,尤其是鹽鹼土與石灰、河泥反應效果的細微調整。
就在他凝神書寫之際,棚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譁。
“就是這兒!”
“那小子呢?給三爺我滾出來!”
王守仁放下筆,站起身,緩步走出草棚。
只見窯場入口處火把晃動,人影幢幢,最少有二三十個。
為首的仍是那鼻樑紅腫的劉三,他身旁除了白天那些地痞,竟還有十幾個身穿皂服的差役!
這些人個個橫眉立目,氣勢洶洶。
百姓們再次停下手中的活,聚攏過來。
劉三根本沒將這些泥腿子放在眼裡,插著腰,叫囂道:“白天那個不知死活的小崽子呢?躲哪兒去了?給三爺我滾出來!今天不把你屎打出來,算你拉得乾淨!”
王守仁分開人群,走到前面,平靜地道:“我們少東家回去了,此處現在由我主事,諸位有何指教?”
劉三眯眼打量王守仁,見他穿著普通布袍,氣質卻不像尋常百姓,但想到自己身後的靠山,膽氣又壯了:“你算什麼東西?我找的是那個敢動手的小子!”
“我是此處管事,少東家不在,有話與我說即可。”
“好!”
劉三鼻孔朝天,說道:“那小子敢打我,這筆賬不能不算!保護費,加倍!一個月六百兩!另外,再賠三爺我湯藥費和精神損失費……湊個整,一千兩!現在就拿錢,不然,現在就把你這破窯場給砸了,把你們這些泥腿子全抓進大牢!”
王守仁聞言,反而輕輕笑了:“我朝大明律中,規定了商稅,門攤稅,鈔關稅等諸多稅目,卻不知這保護費是哪一條所定?我等在此經營磚窯,日後營收,自會依據律例,向武清縣衙繳納應繳之稅。至於保護費這種無名無目的費用,恕難從命。”
劉三一愣,他沒料到對方還是個讀書人。
隨即惱羞成怒:“律法?在武清縣,我就是法!張捕頭!”
那被稱為張捕頭的差役頭目,是個滿臉絡腮鬍的粗壯漢子,此刻上前一步,手按鐵尺,官威十足地喝道:“爾等在此聚眾,取土燒磚,可有官府文書?我看你們形跡可疑,說不定是隱匿在此的流寇!識相的,趕緊把你們東家叫出來,跟我們去縣衙回話!否則,別怪我等執行公務,下手無情!”
在場百姓紛紛騷動起來,臉上懼色更濃。
百姓怕官是天性,更別提這些人顛倒黑白,純粹找茬。
王守仁卻面不改色,目光掃過張捕頭和一眾差役,緩緩問道:“張捕頭是吧?你身為公門中人,緝盜安民才是本職。如今不問青紅皂白,便與這勒索商民,橫行街市的惡霸同來,是何道理?是他與你有親?還是他許了你什麼好處?你們如此公然勾結,收取所謂保護費,你們武清知縣可知曉嗎?”
張捕頭臉上有些掛不住,厲聲道:“好個刁民!竟敢非議官府,質問縣尊?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弟兄們,把這狂徒給我拿下!”
劉三在一旁得意大叫:“對!拿下他!竟敢對我姐夫不敬,真的是活夠了!”
“哦!原來是知縣的小舅子,怪不得如此跋扈。”
王守仁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平靜,就像在敘述一件小事,
“知道怕了?”劉三獰笑,“晚了!張捕頭,還等什麼?抓人啊!進了大牢,看他還敢不敢嘴硬!”
張捕頭一揮手,幾個差役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就要扭住王守仁。
那些百姓見官差要強行拿人,紛紛舉著鐵鍬扁擔湧上前,場面頓時劍拔弩張。
張捕頭指著眾人:“反了!反了!你們想造反嗎?武清縣衙辦案,誰敢阻攔,以同黨論處!統統抓回去!”
流民們雖然憤怒,但面對造反的罪名,氣勢不由得一窒。
王守仁朗聲道:“諸位且慢動手,我跟他們走一趟就是了。”
“王管事,不能去啊!”
眾人神色焦急,奮力阻攔。
王守仁回頭,對眾人輕輕搖頭,說道:“大家繼續幹活,照看好窯場,等少東家回來。放心,我大明自有律法公道。”
說罷,他主動走向張捕頭:“走吧!”
張捕頭沒想到他如此配合,哼道:“算你識相!”
劉三卻還不解氣,衝過來指著王守仁鼻子:“現在知道服軟了?我告訴你,到了縣衙大牢,有你好受的!還有那個小崽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明天我再來找他算賬!”
王守仁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邁步向窯場外走去。
第41章 還是個能幹之臣
武清縣大牢,陰溼昏暗。
張捕頭站在牢門外,說道:“小子,我勸你識相些!麻溜把銀子交了,我們不為難你,明天一早放你回去,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王守仁盤腿坐在草蓆上,閉目養神:“拿出律法條文,我便交。”
“你……”
張捕頭氣笑了,說道:“你還真倔啊!你已經知道了,劉三是知縣大人小舅子,而知縣大人就是武清縣的天!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我們知縣大人升官了,馬上就要去京城任職,你跟他們一家作對,有什麼好處?你就是個管事的,出錢也是東家出,何必呢?”
王守仁還是那句話:“拿出律法條文,我便交。”
“真是好言難勸將死鬼!你就等著吧!”
張捕頭不再多言,丟下一句話,甩袖離去。
第二日清早,劉三便來到縣衙後堂。
“姐夫,你可要為我做主啊!那些開磚窯的,不僅不交保護費,還動手打我!你看我這鼻子……”
程之榮今年四十多歲,麵皮白淨,穿著常服,正端著茶盞。
只見他吹了吹茶水中的浮沫,皺眉道:“我馬上就去京城任職了,你給我弄這麻煩事幹啥?一個破磚窯,我哪裡有空管?”
“姐夫,你可不知道!”
劉三湊上前,說道:“他們開了十座磚窯,那可都是錢啊!而且,他們在這個節骨眼上不交保護費,分明是看你要走了,人走茶涼,給你顏色看呢!”
程之榮放下茶盞,沉吟片刻。
劉三又道:“而且我聽說,他們收納了上千流民,在那裡又是挖土又是燒磚,聲勢浩大,這陣仗……誰知道要幹什麼?”
程之榮眼神動了動。
他即將升任兵部文選司主事,正需政績平穩過渡。
但若真有人在他的地盤上聚眾鬧事,傳出去也不好聽。
可是,想到那件事還沒有收尾,現在不宜節外生枝。
“算了,先關他兩天,我手上有更重要的事!”
劉三心中怨氣難嚥,繼續道:“姐夫,武清縣可是咱們的地盤,你若不管,以後來了新知縣,我還怎麼活啊?”
程之榮皺起眉頭,說道:“給你留的銀子和土地,足夠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你若不想留在武清縣,也可以跟我去京城做點生意,但是你這個張揚的性子要改,京城中都是達官顯貴,做人做事要低調!”
這時候,管家走進來說道:“老爺,趙家、陳家、張家幾位家主求見。”
程之榮看向劉三:“你的事先等等。”
隨後幾名身穿寰剤A領衫的商賈走進來,紛紛抱拳賀喜。
這幾人是當地最大計程車紳,掌管著武清縣柴米油鹽布茶所有生意。
三人來到後堂,紛紛抱拳行禮,說道:“聽聞程知縣晉升,我等喜不自勝,恭喜恭喜!”
程之榮擺擺手說道:“文書還沒下來呢!”
其中那位趙老爺說道:“聽說吏部已經在走程式了,估計也就這兩天的事。”
陳老爺隨後說道:“我等承蒙程知縣照顧,今日在醉仙樓設宴,算是給您踐行。”
程之榮板起臉,說道:“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是本縣應該做的,諸位的好意本縣心領了,飯就不吃了。”
張老爺趕忙湊上前說道:“程知縣治理地方,勞苦功高,我等代表武清百姓給您做了一把萬民傘,就在醉仙樓,還請您前去一觀。”
程之榮這才露出笑容,慢悠悠說道:“既然是民意,那本縣就卻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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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鎮撫司,一份文書拿到牟斌面前。
牟斌看過後,匆匆出門,前往皇宮去面聖。
此時的奉天殿上,弘治皇帝下首站著內閣首輔劉健。
劉健今日前來,是為了一份奏疏。
都察院巡城御史楊廷儀上奏,武清縣災情與往年不符,請求朝廷派員詳查。
弘治皇帝看完奏疏,問道:“劉卿家,你怎麼看?”
劉健沉吟片刻,說道:“御史聞風奏事,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臣不敢擅做主張,特將其奏疏呈上,全由陛下定奪。”
弘治皇帝說道:“武清縣的災情,朕親眼所見,流民遍地,倘若說地方官員賑災不力,倒是有可能,但是這天災與往年不符,是何道理?”
劉健回道:“臣來之前翻了翻武清縣誌,往年災情確實沒這般嚴重,只是……這天災之事,倒也不講常理。”
蕭敬邁著小碎步上前,說道:“陛下,牟指揮求見。”
弘治皇帝點點頭:“宣!”
牟斌上殿,躬身行禮,又衝著劉健抱拳示意。
弘治皇帝問道:“查清楚了?”
牟斌說道:“陛下旨意,逡滦l自當全力以赴!”
“嗯,這個程之榮有什麼問題嗎?”
“回陛下,經查,武清知縣程之榮乃是成化十七年三甲同進士,歷任戶部觀政、工部主事、員外郎,三年前調任武清縣知縣。就任以來,官聲尚可,錢糧課稅皆按時完成,刑名訴訟亦無大案積壓。去歲吏部考功,得中上評語。近日更聞有當地士紳聯絡百姓,欲為其獻上萬民傘,以示愛戴。”
劉健說道:“如此看來,程知縣倒是個能幹之臣。萬民傘雖常為地方慣禮,卻也需幾分實在政績方能得來。”
弘治皇帝看著手中的奏疏,又看了看御案上已經加印的文書,還是放心不下。
吏部考核沒問題,內閣票擬沒問題,逡滦l查了也沒問題,可是,想到那些災民……
再看到楊廷儀的奏疏,他心中總感覺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究竟哪裡不對。
劉健見狀,催促道:“陛下,吏部目前無人主事,還是儘早下旨,擢各官員就任。”
弘治皇帝拿起擬任官員文書,最後還是放下。
“劉卿家,你代朕去一趟武清縣。”
劉健說道:“不知陛下需要臣去做什麼?”
弘治皇帝說道:“就一件事,實地考察一下這個程之榮,看看他的政績是否屬實,若沒有問題,明日便可上任。”
劉健不再多言,躬身行禮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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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萬民傘
武清縣,醉仙樓。
席間眾人推杯換盞,喝的不亦樂乎。
幾位士紳交換了個眼神,命人將萬民傘拿出來。
樓梯處一陣響動,只見兩名小廝左右扶著一柄青色大傘走上來。
傘面用的是上好的杭綢,染成莊重的玄青色,用金銀綵線繡滿了頌詞,諸如明鏡高懸,愛民如子,澤被桑梓,字字精巧,流光溢彩。
更惹眼的是,傘沿垂下數十條細繩,每條繩上都繫著一塊寸許長的窄小木牌,牌上用朱漆寫著姓名,便是所謂的萬民署名了。
木牌新舊不一,字跡也粗細各異,顯然做傘的人考慮很周全。
趙老爺見程之榮目光落在傘上,忙湊近笑道:“縣尊請看,這傘的綢面是杭州來的,字是請城裡幾位有功名的秀才合力謄寫繡上去的,這署名木牌,更是安排了可靠人挨個寫上去的,所有名字都是真實的,絕無虛漏,任誰看了,都道是實打實的民意!”
程之榮伸出手,指尖拂過滑膩的綢面,眼中都放出光來。
他定了定神,說道:“諸位父老厚愛,本官不過是做了些分內之事,何德何能,受此大禮?”
趙老爺等人立刻心領神會,連聲應和:“百姓感恩,縣尊實至名歸!”
“那就……卻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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