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有龍
朱厚照來南京後,南方六省的所有奏疏都會抄錄一份留到南京,由他批閱後,再送去北京給弘治皇帝過目,以此考察太子的政務水平。
可朱厚照自從操練起了武德營,早就把這件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楊慎嘆了口氣:“奏疏堆了多少了?”
許六謙說道:“每天幾十份,已經累計好幾百了。”
楊慎想了想,說道:“走,進宮看看。”
來到文華殿,案頭上的奏疏已經堆積成了小山。
幾個宦官站在一旁,看到楊慎進來,像是看到了救星,紛紛圍上來。
“遼陽侯,您可算來了!”
“殿下已經半個月沒來了,這些奏疏再不批,北京那邊該催了!”
楊慎擺擺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們先下去吧。”
宦官們如蒙大赦,紛紛退下。
楊慎坐到案前,開始翻看奏疏。
他先將奏疏按輕重緩急分類,緊急的放在右邊,普通的放在左邊,那些請安問好的直接丟到一邊。
然後拿起一份緊急的,仔細看完,提筆在末尾寫上處理意見。
只不過,他只給個草稿,還要等朱厚照回來,親手抄錄。
許六謙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不由得暗暗稱奇。
這位侯爺,年紀輕輕,處理政務竟如此老練。
楊慎一份接一份地看著,手邊的意見越堆越高。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一份奏疏上。
臣祝瀚謹奏:今秋連日大雨,鄱陽湖水暴漲,倒灌長江,沿江堤壩潰決十餘處,淹沒田畝無數,百姓流離失所,飢寒交迫。懇請朝廷速撥錢糧,賑濟災民,修築堤壩,以安民心。事態緊急,伏望聖裁。
這是南昌知府祝瀚的奏疏。
楊慎眉頭緊鎖,放下奏疏,站起身。
“太子現在何處?”
許六謙回道:“殿下今日一早帶著武德營出城了,說是去牛首山拉練。”
楊慎快步往外走:“備馬!”
“侯爺,出什麼事了?”
“南昌府水患,災情嚴重,我得去找太子。”
走到門口,楊慎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吩咐道:“你讓周有財立刻去購置一批糧食,越多越好,咄髂喜!�
許六謙一愣:“侯爺,賑災是朝廷的事,需要動用咱們自己的銀子嗎?”
楊慎道:“朝廷批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下來,災情不等人。再說了,咱們的大股東本就是陛下,到時候把銀子花費報上去就是了。”
許六謙點點頭:“屬下明白了。要買多少?”
楊慎想了想:“先買三千石,不夠再補,快去吧!”
“是!”
楊慎騎馬出城,一路向南。
雨還在下,雖然不大,但是沒完沒了。
官道上泥濘不堪,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連綿的山巒。
遠遠望去,山腳下黑壓壓站滿了人,正是武德營。
朱厚照站在隊伍最前面,渾身溼透,卻精神抖敗�
武德營的訓練已經不滿足於圍著鐘山跑圈了,現在是百里負重越野。
每人揹著三十斤的背囊,刀槍隨身,在泥水裡摸爬滾打。
楊慎翻身下馬,踩著泥水走過去。
“殿下!”
朱厚照轉過身,看到楊慎,笑道:“楊伴讀,你怎麼來了?是不是想跟我們一起練跑?”
楊慎顧不上玩笑,從懷裡掏出那份奏疏,遞過去。
“殿下,南昌府水患,情況嚴重。”
朱厚照接過奏疏,快速看了一遍,眉頭皺了起來。
“南昌府?那不是寧王的地盤嗎?”
他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繼續道:“你的意思,咱們趁機過去一探虛實?”
楊慎正色道:“探聽寧王虛實還在其次,現在那邊亟需救災,災情不等人。”
朱厚照想了想,又問道:“咱們直接過去?不需要請示父皇?”
楊慎搖頭:“災情就是戰爭,來不及請示了!殿下先過去,同時派人送信給陛下,說明情況。陛下仁厚,定不會怪罪。”
朱厚照把奏疏往懷裡一揣,轉過身,面對武德營,大聲道:“所有人聽令!”
五千多士兵齊刷刷站直了身子。
“卸掉負重和裝備,只帶兵器和三日干糧,目標南昌府,即刻開拔!”
隊伍裡一片譁然。
周成從隊伍前面跑過來,勸道:“殿下!從這裡到南昌府是逆流而上,臣去準備船隻……”
朱厚照打斷他:“哪有時間準備?走陸路!”
周成急了:“殿下,不成啊!此去裡到南昌府有一千五百里,又下著雨,路上泥濘,不好走啊!”
朱厚照看著他,淡淡道:“不就是一千五百里,十天內,必須趕到。”
周成的臉都白了。
“殿下,咱們連裝備都不帶,鄱陽湖那邊有盜匪,就這麼過去,怕是有危險啊!”
朱厚照冷冷道:“本宮下的是軍令!執行命令,不然軍法處置!”
周成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全嚥了回去。
他單膝跪地,抱拳道:“臣……遵命!”
整個武德營動了起來。
士兵們卸下背囊,把不必要的東西堆在一起,只帶著兵器和乾糧。
五千多人,在雨中列隊,整裝待發。
朱厚照站在隊伍最前面,一揮手:“出發!”
武德營從南京出發,沿著官道向西,一路往南昌府方向行軍。
雨一直在下,官道變成了泥潭,一腳踩下去,泥水沒過腳踝,拔出來的時候,鞋子差點陷在裡面。
士兵們深一腳溡荒_地走著,沒出十里地,每個人的褲腿上都糊滿了泥巴。
五千多人,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泥水濺在臉上,沒人顧得上去擦。
三天時間,隊伍長途跋涉,走了大約有五百里。
乾糧吃完就去沿途驛站補給,然後繼續趕路。
到了第四天,雨停了,但路更爛了。
太陽出來一曬,泥巴半乾不幹,又粘又滑,比下雨的時候還難走。
很多人腳底磨出了血泡,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跟著。
朱厚照走在隊伍中間,跟普通士兵一樣,兩條腿踩在泥裡,渾身糊滿了泥巴。
他的靴子早就看不出顏色了,褲腿捲到膝蓋以上,小腿上全是泥。
劉瑾跟在後面,氣喘吁吁,但咬著牙沒吭聲。
周成實在看不下去了,湊到朱厚照身邊,低聲道:“殿下,大家都是兩條腿趕路,您也是,為何遼陽侯騎馬?”
朱厚照頭也不回:“他又不是武德營的,也沒參加訓練,怎麼跟得上?”
周成嘀咕道:“那不行啊,臣給殿下也尋一匹馬……”
朱厚照腳下不停,說道:“本宮要與將士們一視同仁,他們能走,本宮也能走。”
周成不說話了,心裡卻在嘀咕。
這個遼陽侯究竟什麼來頭?
所有人都兩條腿趕路,連太子都是,他卻自己騎馬。
楊慎騎在馬上,其實也不輕鬆。
連日趕路,風吹雨淋,他的腰背痠痛,大腿內側被馬鞍磨得生疼。
但更讓他難受的卻是路上的所見所聞。
從南京沿江而上,水患越來越嚴重。
行至安慶的時候,景象已經觸目驚心。
大片大片的農田被淹,莊稼泡在水裡,只露出穗尖。
數不清的房屋被洪水沖垮,傢俱雜物散落一地,泡在泥水裡。
百姓們拖家帶口,站在高處,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家園變成一片汪洋。
朱厚照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景象。
一個村子,大半房屋已經倒塌,剩下的幾間也搖搖欲墜。
百姓們擠在高地上,老人孩子凍得瑟瑟發抖,有的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裹著破棉被,縮成一團。
看到朱厚照帶著隊伍走過來,百姓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恐懼。
“是當兵的!快跑!”
有人喊了一聲,人群頓時慌亂起來。
女人把孩子摟在懷裡,男人擋在前面,眼神裡滿是警惕和害怕。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顫顫巍巍地站出來,拱手道:“各位軍爺,我們……我們這裡什麼都沒有了,求求你們……”
朱厚照皺了皺眉,走過去。
那老者嚇得不知所措,往後退了兩步。
朱厚照擺擺手,語氣盡量放平和:“老人家別怕,本……我不是來搶東西的。”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隊伍喊道:“所有人聽令!進村救人!”
士兵們愣了一下,看向周成。
周成也愣著,不知道該不該聽。
朱厚照打斷他:“都給我動起來!見死不救,還當什麼兵?”
楊慎已經翻身下馬,擼起袖子走進廢墟。
士兵們見狀,紛紛跟了上去。
幾十個人衝進倒塌的房屋,搬開木頭,挖開泥土。
趙石頭喊道:“這兒有人!”
幾個人跑過去,合力抬起一根房梁,下面壓著一箇中年男人,腿被砸斷了,臉色慘白,已經昏迷過去。
士兵們小心翼翼地把人抬出來,放到乾燥的地方。
又有人喊道:“這邊!還有個孩子!”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縮在灶臺下面的空隙裡,渾身發抖,臉上全是泥,被人挖出來後,哇的一聲哭了。
劉瑾走過去,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塞到孩子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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