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路鳥
“太學事關大秦社稷根本,監理之權等同帝師副手,一應教務帝師與監理共決。”
帛書合上,嬴政把它拍在案面上。
殿內安靜了三息後開始嘈雜,馮劫第一個動。
他從左列中跨出一步,笏板舉過頭頂,雙膝跪在青石板上。
“陛下,臣有異議。”
馮劫的聲音十分尖銳。
嬴政沒有說話,連眼皮都沒抬。
馮劫把額頭貼在笏板上方,聲音急促但每個字都說的清楚。
“大公子乃國之儲貳,大秦宗法有制,儲君當習帝王之術於宮闈之中。”
“受三公教導,明君臣之義,曉天下大勢。”
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看向嬴政。
“太學是何處?”
馮劫拔高了聲調。
“太學之中授課者,有鐵匠之子,有殺豬屠戶,有沛縣亭長。”
他站起身,手指朝御階側面趙正的方向一指。
“帝師之能臣不敢妄論,但帝師帶回太學的那些人,出身卑微來路不清,連正經功名都沒有。”
馮劫轉向百官。
“大公子與此等市井匠人、泥腿子同處一堂,這傳出去天下人怎麼看大秦皇室?”
他話音剛落,左列中三個穿著儒袍的博士官站了出來。
“臣附議。”
為首的是太常寺博士周青臣,他雙手持笏彎腰行禮。
“陛下,大公子乃萬金之軀,太學雖為帝師所創,但其中學員魚龍混雜,恐有失皇家體統。”
第二個是奉常寺丞公孫弘。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廢,秦自孝公以來太子受教皆在宮中。”
“由太傅太師親自督導,此乃百年國策不可因一時之變而輕動。”
第三個沒報名字直接跪了下去。
“請陛下三思。”
三個人跪在馮劫身後,排成一排。
嬴政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殿角的趙高目光掃過跪地的四個人,嘴角微勾。
馮劫出頭了,李斯的人也出頭了。
按照他的計劃,等這波爭論到最熱的時候,他安排的兩個人就會跳出來,把話題從祖宗之法引到帝師動機上。
帝師心存不軌,大公子就是人質。
這句話只要在嬴政耳朵裡過一遍就行了,不需要嬴政信,只需要讓他起疑心。
趙高的手指在拂塵柄上摩挲著。
嬴政的臉色已經沉下來了,他體內的祖龍真身在翻湧,龍氣順著經脈往外走,殿內的溫度降了一層。
前排幾個老臣的後背開始冒汗。
嬴政正要開口,趙正的手動了。
他端著碗的左手稍微抬了一下,碗沿朝嬴政的方向輕輕晃了晃。
嬴政看到了,他認得這個動作,趙正在示意他不要急。
嬴政咬了咬牙,收斂了龍氣沒開口。
馮劫跪在地上抬著頭盯著嬴政的表情,他看到嬴政臉色陰沉但沒發火。
陛下在猶豫,這個判斷讓馮劫的膽子大了些,他從袖子裡抽出草稿的最後一頁,聲音更大了。
“陛下,大公子入太學一事,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馮劫抬高了聲調。
“帝師之學固然高深,但臣斗膽直言,太學之中所授格物煉氣之術,皆為奇技淫巧。”
他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大公子常年沉浸此道,恐受其惑。”
蠱惑皇嗣這四個字雖然沒直接說出來,但意思所有人都聽懂了,馮劫在暗示太學是個蠱惑人心的地方。
趙正睜開了一隻眼,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攥出了白印。
馮劫看到嬴政依舊沒有開口,以為自己猜中了帝王的心事,他把額頭往青石板上狠狠一磕。
“陛下,臣以死諫。”
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
“若陛下執意讓大公子入太學,臣願以頭搶地,血書死諫……”
馮劫的額頭剛碰到石板聲音還沒落下,麒麟殿外的通道上傳來了腳步聲,不急不緩但每一步都踩的穩。
馮劫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殿門方向。
晨光從殿門照進來,逆光中一個身影走入。
舊儒袍上沾滿黃土,靴子上的泥殼乾裂了一半。
腰間的舊劍佩帶磨成毛邊,劍鞘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
臉被風沙吹的黑了一層,顴骨突出嘴唇乾裂,但腰桿筆直。
扶蘇走進麒麟殿,他沒有看跪在地上的馮劫,沒有看站在百官最前面的李斯,也沒有看縮在殿角的趙高。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龍椅上的嬴政臉上,然後他停在大殿正中央。
馮劫趴在地上,餘光掃到那雙舊靴停在自己身側不到一尺的位置。
他抬起頭,四目相對。
扶蘇低頭看著他沒有憤怒也沒有不屑,那雙眼睛出奇的平靜。
馮劫的嘴唇張了一下,腦子裡準備好的措辭全忘了,那不是半年前他見過的那個大公子。
大殿安靜的能聽到殿外旗幡被風吹動的聲音。
扶蘇開口了。
“馮大夫……”
聲音不高,但殿內每一個人都聽的清楚。
“你方才說的那些泥腿子和匠人……”
扶蘇停了一下。
“我在上郡半年,就是跟這些人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守的長城。”
馮劫吃了一驚。
趙高摩挲拂塵的手指停住了。
李斯睜開了眼。
趙正端著碗靠在殿柱上,嘴角微動。
嬴政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但他的手從扶手上鬆開了。
扶蘇的目光從馮劫臉上移開,掃過整個朝堂。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沉了下來。
“所以我倒想請教馮大夫一句……”
第134章 大秦的盾,何須你們來定規矩!
“馮大夫,我問你。”
扶蘇往前走了一步,舊靴的靴尖蹭過馮劫的笏板,將那象牙笏板撥的歪向一旁。
“你剛才說太學裡有鐵匠的兒子,有屠戶,有沛縣亭長,說他們出身卑微來路不清。”
扶蘇停在馮劫面前三尺。
“那我再問你,大秦的秦弩,是誰造的。”
馮劫嘴唇動了動,“少府的匠人。”
“匠人的爹是誰。”
馮劫一時說不出話。
“鐵匠。”
扶蘇的話音落地,馮劫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大秦的城牆,是誰修的。”
馮劫嚥了口唾沫,“徵發的民夫。”
“民夫的爹呢。”
馮劫的額角滲出冷汗,他答不上來,因為無論如何作答,都繞不開那三個字。
泥腿子。
扶蘇沒有等他。
他伸手解下腰間的水囊,那隻皮囊被風沙磨的泛白,從上郡一路背到咸陽。
內裡雖空,囊壁上卻還沾著黃土的痕跡。
扶蘇將水囊舉到馮劫眼前,隨即手臂一揚,朝前扔了出去。
水囊越過馮劫的頭頂,砸在他身後的青銅案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滿殿文武的視線,都隨著那隻水囊移動。
“我在長城腳下待了半年。”
扶蘇的嗓音沒有刻意拔高,卻沉甸甸的落入殿中每個人的耳廓。
“喝的是邊民挖的井水,吃的是戍卒家眷從口糧裡省出來的粟麵餅。”
他轉過身,那雙被風沙磨礪的粗糙的手指,朝著朝堂上的文臣遙遙一指。
“我走的時候,官道兩旁站滿了人,沒有人跪地磕頭,也沒有人山呼殿下,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把粗糲的餅子往我馬鞍的行囊裡塞。”
扶蘇停頓片刻,目光越過馮劫,落在他身後那三個一同跪地的博士官身上。
“馮大夫,你說他們是泥腿子。”
扶蘇的腰桿挺的筆直,嗓音反而低沉下去,那股壓抑的力度卻更能穿透人心。
“可大秦的長城,是這些泥腿子用肩膀扛著石頭壘起來的,大秦的秋糧,是這些泥腿子彎著腰種出來的,大秦的鐵礦,是這些泥腿子鑽進不見天日的礦洞裡,一錘一錘敲出來的。”
他的手指轉向馮劫身上那件裁剪考究的朝服。
“馮大夫這件衣裳,又是哪個泥腿子的婆娘,熬著油燈織出來的。”
馮劫的臉一直漲紅到脖頸根。
他想開口辯駁,嘴唇卻只開合了兩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祖宗之法,禮法規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無數的道理堵在喉嚨裡,卻發不出聲音。
扶蘇剛才那番話,根本不是在跟他辯經,而是一層一層的,在剝他身上那件叫體面的外衣。
你嫌棄那些人出身卑賤,可你口中的食,身上的衣,哪一樣不是出自他們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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