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632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崔瞿又嘆了一口氣,閉上了滿是疲態的眼睛。

  “罷了罷了。”

  若無劉靖,在這禮崩樂壞的亂世裡,他崔家遲早也逃不開被滅族的命摺�

  白馬驛之禍,朱溫把三十多個朝中清流投進了黃河,那些高高在上的門閥子弟,在屠刀面前跟草芥沒有任何分別。

  掘根便掘根吧。

  起碼在劉靖治下,崔家能安安穩穩地延續下去。

  況且有這份從龍的情誼在,有曾外孫在,只要這嫡長子平安長大,足可保崔家數代富貴。

  夠了。

  崔瞿從案上摸過一支禿筆,在一張廢紙上慢慢寫了幾個字。

  寫完了,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將紙揉成一團,丟進了炭盆裡。

  火苗舔上紙團,燎出一縷青煙,轉瞬化為灰燼。

  沒有人知道他寫了什麼。

第403章 嫂嫂?妹妹!

  同一個夜裡。

  豫章城,節度使府後院。

  崔鶯鶯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的暗影,翻來覆去。

  劉錚在搖籃裡睡得沉,偶爾發出一聲含糊的呢喃,小拳頭在薄被外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乳孃在隔壁屋裡值夜,隔著一道簾子,能聽到她均勻的鼾聲。

  崔鶯鶯側過身,看著兒子的睡臉,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小傢伙的眉眼已經隱約能看出劉靖的輪廓了,尤其是眉骨的弧度和下頜的線條,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只有那隻小巧的鼻子像她,還有嘴唇的弧度,也是她的。

  她的手指在兒子的額頭上輕輕停了一下。

  然後閉上眼。

  嫂嫂。

  她在黑暗中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

  不。不是嫂嫂了。

  和離了。

  早就不是了。

  可那層關係,像一根拔掉了卻斷在肉裡的竹籤子,你知道它不在了,但摁一下還是會疼。

  崔鶯鶯不是不講理的人。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以劉靖如今的身份和權勢,後院添一個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節度使的後院要是隻有幾個女人,那才叫不正常。

  別說節度使了,就是一個普通的四品刺史,家裡少說也得三妻四妾。

  她也知道林婉這些年的付出。

  那個女人在暗處做的事,崔鶯鶯雖然不完全瞭解,但從林婉每次出現時眼角的倦色和指尖的墨漬就看得出來。

  給她一個名分,是應該的。

  理智上,崔鶯鶯完全想得通。

  可理智是一碼事,心裡舒不舒服是另一碼事。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不舒服的地方在哪兒呢?

  劉靖今晚說的那句話。

  “我欠她的。”

  三個字。

  欠她的。

  崔鶯鶯躺在黑暗中,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許多遍。

  劉靖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比誰都清楚。

  這個人打仗殺人不眨眼,跟天下梟雄勾心鬥角面不改色,但他極少——極少——在感情上說出這麼直白的話。

  他的溫柔是無聲的。

  是雨天多帶一件披風、是出征前在枕頭底下偷偷塞一枚平安符、是每次打完仗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去帥帳而是來後院看一眼孩子。

  可他從來不會把這些東西說出口。

  而今天,他說了。

  崔鶯鶯的指甲陷進了枕面裡。

  她不是在吃醋。

  真要吃醋,她吃錢卿卿的醋早該吃了。

  可錢卿卿進門時她心裡坦坦蕩蕩。

  那是政治聯姻,你情我願,各取所需。

  錢卿卿是吳越王的女兒,嫁過來是為了替兩家繫結利益。

  這裡頭沒有感情,只有算計。

  林婉不一樣。

  林婉是“日久生情”。

  這四個字比任何聘禮都重。

  因為它意味著——在崔鶯鶯不知道的那些年裡,在她以為丈夫只是在忙公務、忙打仗、忙治國的那些日日夜夜裡,有另一個女人,正一點一點地走進他的心裡。

  而她崔鶯鶯,渾然不覺,亦或者是自欺欺人。

  這才是真正刺痛她的地方。

  她自以為是最瞭解丈夫的人,結果發現丈夫的另一半心事,她從來就不在其中。

  崔鶯鶯閉著眼,睫毛微微發顫。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想問劉靖: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太小家子氣了。

  她是節度使的正妻,是劉錚的母親,是後院的主母。她不能因為這種事情鬧脾氣、撒嬌、哭哭啼啼。

  不是不想。

  是不能。

  這個位子不允許她脆弱。

  崔鶯鶯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行了。別想了。

  她用力翻了個身,逼著自己去想另一些東西。

  比如——大局。

  劉靖娶林婉,對後院的格局有什麼影響?

  對外面的政局有什麼影響?對劉錚將來有什麼影響?

  這些問題一攤開,崔鶯鶯的腦子立刻清醒了許多。

  林婉掌著進奏院,那是實權。

  她進了後院,等於在後宅和前朝之間架了一座橋。

  這對崔鶯鶯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

  因為林婉跟崔家有舊,雖說嫂嫂變姐妹有些尷尬,但畢竟不是仇人。

  相反,如果劉靖日後再納新人——比如某個大族的女兒、某個功臣的妹妹——那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對手。

  與其讓一個陌生人佔了這個位子,不如讓林婉來。

  至少林婉,是她瞭解的人。

  想到這裡,崔鶯鶯的心緒終於慢慢平復了下來。

  外頭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劉錚在搖籃裡翻了個身,發出一聲軟綿綿的嘟囔。

  崔鶯鶯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算了。

  明天再說吧。

  ……

  第二天,辰時剛過。

  豫章城,節度使府。

  崔鶯鶯梳洗停當,抱著劉錚去了劉靖的書房。

  她今天特意換了一身素淨的湖藍色衫子,頭上簪了一支銀釵,脂粉淡淡的。

  不像是來吵架的,也不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倒像是來——交底的。

  劉靖正在批閱一摞公文,見她來了,放下筆,有些意外。

  “幼娘?”

  崔鶯鶯在他對面坐下,把劉錚遞給門口的乳孃,然後轉過頭來,直直地看著劉靖的眼睛。

  劉靖注意到了她眼下的那層淡淡的青色。拿脂粉也遮不住的那種。

  她昨晚果然沒睡好。

  “夫君,我想通了。”

  劉靖的手擱在筆架上,沒有動。

  崔鶯鶯的聲音很平靜,像一塊被河水衝了一夜的石頭,稜角還在,但表面已經被磨得光滑了。

  “夫君娶了林家姐姐吧。”

  她用了“林家姐姐”這個稱呼。不是“嫂嫂”,也不是“林婉”。

  是一個經過斟酌的稱謂。

  舊的已經揭過了。

  從今往後,是“姐妹”。

  劉靖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崔鶯鶯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其實林家姐姐也是個可憐人。大兄那個人……著實混賬。林家姐姐在崔家那幾年,過得並不開心,鬱鬱寡歡,時常被大兄氣回孃家。”

  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