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三弟。”
朱友珪的聲音壓得極低,但語調中有一股幾乎按捺不住的亢奮。
他的雙手撐在案上,十根手指不自覺地來回搓摩著案面,指節攥得發白。
“你聽到今日朝會上的訊息了嗎?”
對面坐著的是均王朱友貞。
此刻他坐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半張臉隱在黑暗中,讓人看不清他到底是什麼表情。
朱友貞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龍驤、神捷北調。洛陽空了。”
他抬起眼,聲音淡得像白開水。
“二哥的意思,我明白。”
朱友珪的身子猛地前傾,眼底燒著一團瘋狂的火。
“機會來了!”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但語速越來越快,像一壺燒到臨界點的沸水。
“父皇身邊只剩控鶴軍,可韓勍這次也被調去河北當副使了——洛陽禁軍群龍無首!只要我拉攏幾個控鶴軍的都將——”
“二哥。”
朱友貞放下茶盞。
瓷盞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在寂靜的密室裡,這一聲卻響得像敲鐘。
朱友珪的話頭被這一聲硬生生截斷了。
朱友貞從陰影中微微傾出身子。
燈光終於照到了他的臉——那張白淨斯文的臉上,沒有興奮,沒有緊張,只有一種令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二哥,咱們上次在密室裡既然定下了那樁大事,就該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
“你覺得父皇是老糊塗了?”
朱友珪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朱友貞慢條斯理地說道:“父皇行事向來膽大心細。他調走龍驤、神捷,未必沒有留後手。你我看得到的漏洞,父皇難道看不到?”
“萬一這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綻,引咱們往裡跳呢?”
密室裡安靜了下來。
油燈的火苗被某處漏進來的穿堂風吹得一顫。
朱友珪臉上的狂熱之色,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他不是蠢人。
恰恰相反,能在朱溫的眼皮子底下活到今天的人,沒有一個是蠢人。
三弟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得他從頭涼到腳跟。
朱友貞站起身,走到二哥身旁。
他伸出手,拍了拍朱友珪的肩膀。
那隻手白淨修長,保養得極好,不像一個皇子的手,倒像一個書生的手。
但這隻書生的手,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卻不輕。
“二哥。”
朱友貞的聲音輕了下來,像是在說一樁與自己無關的事。
“機會只有一次。動手就不能失手。”
“失手,就是族誅。”
“再等等。等河北那邊打出結果來,等父皇的注意力徹底被戰事拴住,等他的精力再耗一耗、身子再垮一垮。”
“韓勍在前頭打完仗,總要回京覆命的。”
“到那時候——才是咱們真正的機會。”
朱友珪沉默了很久。
密室裡只有油燈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嗤嗤聲。
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
“好。再等等。”
他的聲音很平靜。
可內心卻早已掀起波濤。
像是一個人把一柄已經拔出半截的刀,硬生生塞回了刀鞘。
刀鋒與鞘口摩擦的聲音,只有他自己聽得到。
千里之外。
江南。
豫章郡。
贛江上的縴夫號子從清晨一直喊到入夜,從未斷絕。
碼頭上,一批批糧草、軍械正分批裝船,沿水路咄菖c鄂州。
押叩墓倮魜砘卮┧螅盅e攥著簿冊,一箱一箱地清點數目,嘴裡唸唸有詞。
西山深處的火藥工坊晝夜不息。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匠人正蹲在研磨臺前,雙手極穩地將改良後的火藥一勺勺灌入陶罐。
他的額頭上汗珠不斷地往下滾——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手裡這個東西稍有差池,方圓十丈內的人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他身旁蹲著一個年輕學徒,大氣不敢出,瞪圓了眼睛盯著師傅的每一個動作。
軍器監的爐火徹夜不熄。
陸路上,一隊隊輜重車馬在“玄山都”騎兵的護衛下,沿著新修的驛道向南推進。
車轍碾過泥土,留下兩道深深的印痕。
驛道旁的田埂上,一個挑著空糞桶的老農停下腳步,呆呆地看著這支望不到頭的車隊從自己面前碾過。
車輪揚起的灰土撲了他一臉,他也沒躲。
老農抹了把臉上的灰,眯著眼看了看車隊上飄著的旗幟。
他不識字,但那面旗他認得——去年村口貼過告示,里正說那是劉節帥的旗。
老農的大兒子去年應募去修驛道了。
走的時候里正說得明白,管飯,給工錢,修完了就放人回來。
這話擱在從前,他是打死都不信的。
早些年換了幾茬節度使,哪個不是抓了壯丁就往死裡使?
他爹當年被拉去給前頭那個姓鐘的修城牆,一去就再沒回來,連屍首都沒見著。
可這兩年……確實不一樣了。
去年秋糧,里正來收的稅比前年又少了一成。
村東頭的王寡婦家免了徭役,說是劉節帥有令,孤寡之戶不徵。
隔壁村有個後生去從了軍,年底託人捎回來兩貫沉甸甸的銅錢和半匹粗布,說是軍中按月給餉,不曾剋扣。
老農把糞桶換了個肩,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兒子走了多時了,也不知道驛道修完了沒有。
“回來也好,留下給劉節帥做事也好。”
老農嘟囔了一句,聲音被風吹散了。
“總歸比從前強。”
他彎著腰沿著田埂慢慢走遠了。
背影又瘦又小,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的腳步不算太沉。
因為扁擔兩頭的糞桶雖空,他心裡那個名為“盼頭”的窟窿,卻在亂世裡頭一回被填上了。
老農不懂什麼是天下大勢,更不知道就在他踩過這道車轍的同一時刻——北方的洛陽宮裡正醞釀著弒父的刀光,河北的平原上正集結著數萬赴死的鐵騎。
他只知道,地裡的莊稼還得種,日子終於能往下過了。
千載之下,史官的筆墨或許永遠不會留下這個江南老農的名字。
但正是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個不再沉重的腳步,無聲無息地踩實了一個足以掀翻整個舊時代的新地基。
第400章 四方攻楚
“柏鄉?”
豫章節度使府,內衙書房。
劉靖手裡捏著鎮撫司剛送來的密報,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落在北牆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上。
他的視線在河北道的位置停了片刻,眉頭微微蹙起。
柏鄉。
這個地名像一根鈍釘子,不深不湹匦ㄔ谟洃浹e,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他隱約記得這兩個字跟一場大仗有關——
好像是梁軍?好像……敗了?敗得很慘?
可具體是怎麼敗的、誰領的兵、什麼時候打的,全都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水。
穿越六年了。
前世在資訊大爆炸的年代裡泡了二十幾年,每天刷手機、看影片、翻史料,海量的知識碎片像潮水一樣灌進腦子。
真正要命的大事——比如朱溫篡唐、李存勖滅梁——那自然刻在骨子裡。
可那些邊邊角角的戰役、地名、年份,六年不用,早就被大腦掃進了犄角旮旯,落滿了灰。
劉靖揉了揉眉心,將密報摺好,塞進袖中。
想不起來。但那種隱隱的不安感,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
他在心裡給自己記了一筆:回頭讓鎮撫司的人盯緊北方,尤其是河北方向——梁軍若有大規模調動,第一時間報來。
不管柏鄉那邊會出什麼事,有一條鐵律他穿越六年從未動搖過:北方打得越慘烈,他在南邊的視窗期就越長。
時間不等人。
眼下,他有更要緊的事情做。
走出內衙書房,紫錐馬早已在廊下候著。
這匹神駿嘶鳴了一聲,鼻息噴出兩道白霧。
劉靖翻身上馬,三百名玄山都牙兵轟然列陣,甲片碰撞出沉悶的金屬聲響,簇擁著他直奔城外大營。
……
帥帳內,將星雲集。
除了正釘在萍鄉、像顆鐵釘子般死死楔在湖南馬殷眼皮底下的莊三兒,其餘核心老將悉數到場。
季仲站在沙盤左側,面色沉穩,右臂上去年建昌隘口留下的刀疤從袖口裡露出半截,泛著暗紅。
劉楚抱臂立於他身後,這位鎮南軍降將如今已被寧國軍的體制徹底“消化”,眼神裡再沒有了初降時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歸屬感。
柴根兒最好認——帳中塊頭最大的那個就是他,虎背熊腰,往那兒一戳跟半堵牆似的,腰間那柄八稜骨朵被他擦得鋥亮,恨不得立刻掄上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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