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聽罷此言,連打拍子的手都沒有停頓一下。
他沒有暴怒,甚至沒有皺眉。
只是那雙狹長的鳳目中,極快地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深入骨髓的輕蔑。
劉靖?他也配?
李存勖骨子裡是個極其高傲的人。
這種高傲,不僅源於他潞州大捷的百戰百勝。
更源於他那高貴得不容褻瀆的血統。
他李存勖是什麼人?
他是沙陀貴族。
是大唐天子親賜國姓的李氏正統之血!
這太原的基業。
是他祖父、父親三代人,帶著沙陀鐵騎在屍山血海裡一刀一槍拼出來的赫赫威名。
而那個劉靖算個什麼東西?
李存勖早有耳聞。
那劉靖不過是歙州刺史府裡,一個牽馬墜鐙、伺候人起居的低賤家奴出身!
一個連族譜都沒有的泥腿子。
仗著幾分機警,趁著江南那些老朽軍閥內鬥的空虛,撿了個天大的便宜罷了。
更何況,作為一個地道的北人。
李存勖打心眼裡瞧不上南邊那些割據勢力。
南人孱弱,無馬無甲。
這在北方武將眼中是鐵打的共識。
江南那水鄉澤國,養得出吟詩作對的才子。
卻養不出敢在平原上與沙陀鐵騎對沖的悍卒。
劉靖能打下江西。
在李存勖看來,不過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打敗了鍾傳、彭欠N一觸即潰的廢物,就敢妄稱星辰?
北強南弱,乃是共識。
自古以來,每逢亂世皆是由北自南一統天下,從未有過自南而北一統天下的,南邊政權,都是在北邊混不下去,被趕過去的。
就如淮南楊吳,楊吳麾下有不少北人將領,都是當初在北邊戰敗,被朱溫打的混不下去了,才去南邊投奔楊行密。
都是一群失敗者罷了。
一群在黃河以南的爛泥塘裡互相撕咬的喪家之犬,能養出什麼真龍!
敗軍之將,安敢言勇?
第393章 戲子
“南北雙星?”
李存勖將杯中猩紅的酒液一飲而盡。
隨手將那名貴的琉璃盞扔在厚重的地毯上。
他冷笑一聲,語氣中透著居高臨下的淡漠與嘲弄。
他嗤笑道:“不過是個邭夂眯┑牟菘芰T了,也配與孤並稱?”
“由著那些蠢貨去傳吧。”
“待孤收拾了朱溫老伲F騎飲馬長江之日。”
“孤倒要看看,他這顆南邊的‘星’,抗不抗得住孤的橫刀。”
就在此時。
一陣沉重且略顯雜亂的腳步聲,粗暴地踏破了殿內靡靡的絲竹之音。
“砰”的一聲。
厚重的沉香木門被推開。
朔風裹挾著雪片猛地灌入大殿。
吹得那幾名胡姬衣袂翻飛,瑟瑟發抖。
大將李嗣源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
他剛剛巡視完北防關隘,連夜策馬趕回太原。
身上那套百鍊的魚鱗甲還未及卸下。
甲葉的縫隙裡,死死嵌著化不開的冰渣與暗紅色的乾涸血汙。
那一雙及膝的牛皮戰靴上。
沾滿了邊關苦寒之地的凍土與泥濘。
隨著他的走近。
一股混雜著鐵鏽、馬汗與濃烈血腥味的粗礪軍營氣息。
蠻橫地衝散了殿內那鎏金香獸吐出的名貴脂粉香。
李嗣源停在御階之下。
腰間那柄殺人無數的橫刀隨著他的動作。
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榻上那名塗脂抹粉的寵伶見狀。
不僅沒有像尋常內侍那般惶恐退下。
反而像條沒骨頭的水蛇一般,更緊地依偎進了李存勖的懷裡。
那伶人仗著主君的寵幸,微微揚起塗著口脂的下巴,居高臨下地瞥了李嗣源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對百戰名將的敬畏,反而透著一股子嫌惡與隱秘的挑釁。
彷彿在看一件弄髒了名貴波斯地毯的粗鄙雜物。
他甚至故意將那白皙柔嫩的手指,輕輕搭在了李存勖的手背上。
他嬌滴滴地輕咳了一聲,似在抱怨這不速之客帶來的寒氣。
李嗣源瞳孔驟然一縮。
沙陀人本就性烈如火。
他堂堂晉國大將,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鐵骨頭。
如今竟被一個以色侍人的戲子用這種眼神折辱!
他不著痕跡地瞥了那伶人一眼。
只這一眼。
那伶人便如墜冰窟。
他只覺自己彷彿被一頭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餓虎死死盯上。
心中頓時驚懼萬分。
他寒毛直豎,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慄起來。
甚至因為發抖,不小心碰翻了案上的酒盞。
李存勖見狀,眼皮都沒抬。
反而十分自然地反手拍了拍那伶人的手背以示安撫。
他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無妨,就在這說吧。何事?”
李嗣源這才緩緩收回目光,稟報道:“回大王!岐王李茂貞不安分了,命叛將劉知俊親率四鎮精銳,號稱十萬大軍北上,直撲朔方軍韓遜的靈州!”
“而洛陽那邊,朱溫老僖矂恿耍闪擞引埢⒔y軍康懷貞,領兵直搗岐國腹地邠寧鎮,欲行圍魏救趙之計!”
話音剛落。
上一刻還慵懶斜倚在榻上的李存勖,眼神瞬間變了。
那股沉迷聲色的迷離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
是屬於北方霸主那令人窒息的鋒芒與壓迫感!
李存勖猛地推開懷裡的伶人。
大步跨下御階。
徑直走到大殿側面那座巨大的黃河流域沙盤前。
他隨手抓起案上的一柄玉如意,在沙盤上重重一指。
他冷笑出聲,聲音中透著極度的穿透力與自信:“圍魏救趙?朱溫老佼斦媸遣∪敫嚯粒虾龎T了!”
李存勖手中的玉如意精準地點在洛陽與邠寧的位置上。
他語氣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嘲弄:“劉知俊乃當世名將,麾下皆是關西悍卒。”
“他朱溫放著長安的楊師厚這等猛將不用,去用康懷貞?”
“康懷貞算個什麼東西?”
“一個靠著把兒媳送上御榻、獻妻求榮才爬上高位的無能廢物!”
“讓這種人去解靈州之圍,簡直是羊落虎口!”
“此戰,梁軍必敗無疑,康懷貞必損兵折將!”
緊接著。
李存勖的玉如意猛地向北一劃。
越過關中,死死抵在了靈州的位置。
李存勖鳳目微眯,一針見血地剝開了岐王的算計。
他冷聲道:“至於李茂貞那老狐狸……”
“他派劉知俊去打靈州,一是為了驅虎吞狼,消耗劉知俊的客軍實力!”
“二是為了奪取河套的養馬地!”
“眼下,這老狐狸怕是已經派了使臣在路上了,定會來求孤從東面出兵,牽制梁軍。”
李存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李嗣源。
他渾身上下散發著算無遺策的統帥威壓:“他想奪河套養馬,卻想拿本王當擋箭牌?”
“天底下哪有這等便宜事!”
“傳令下去,各部緊閉關隘,休養生息,操練兵馬!”
“沒有孤的王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就讓他們在關中狗咬狗!”
決策果斷,剖析入微。
僅僅幾息之間,便將天下大勢拆解得明明白白。
李嗣源聽得心潮澎湃,方才的屈辱瞬間被對主君軍事才華的極度欽佩所取代。
這,才是那個帶領他們在大雪中踏破梁軍大營的絕代天驕!
李嗣源高聲領命,正欲起身。
他大聲喊道:“末將遵命!大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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