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死死盯著榜文上那方鮮紅的節度使大印。
雨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下。
他忽然抬起那隻常年握筆、長滿老繭的手,用力地抹去了臉上的泥漿。
三十年了。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張臉,其實也是個人的臉。
他慢慢從泥水裡站了起來。
解下腰間那塊象徵著屈辱的胥吏木牌。
沒有憤怒地摔碎,而是平靜地扔進水窪,一腳踩進了爛泥深處。
李德裕見他呆立在雨中,不耐煩地喝罵道:“老狗!”
“你還愣著作甚?”
“還不滾進來把地上的泥水擦了!”
孫老書手沒有應聲。
他轉過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沒有半點畏縮。
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孫老書手沒有再看他一眼。
更沒有多說半句廢話。
想要脫下這身黑皮換青袍,光有恩典不夠。
得有血淋淋的投名狀。
他轉過身,挺直了三十年來從未挺直過的脊樑。
大步邁出公廨。
恩威並施,方為帝王心術。
劉靖的刀,很快就見血了。
洪州府衙,司倉參軍的公廨內。
司倉參軍李德裕,正是方才那名在院中耀武揚威的洪州望族李氏子弟。
窗外,是連綿不絕的陰冷春雨。
灰濛濛的雨幕,將洪州府衙徽值靡黄瑴D寒。
簷下的積水混著爛泥,冷得刺骨。
但在這間寬敞的公廨內,卻暖和得讓人昏昏欲睡。
李德裕的案几旁,架著一隻燒得滾熱的紅泥小火爐。
爐膛裡,上好的銀絲炭正泛著猩紅的光澤。
火爐上,穩穩當當地煨著一口黑釉砂鍋。
鍋裡燉著的,是清晨剛從鄱陽湖裡網上來的百年老黿。
配著幾隻肥嫩的田雞,撒了一把昂貴的西域胡椒。
奶白色的醇厚湯汁,順著鍋沿不斷翻滾。
一股濃烈而霸道的奇香,瞬間溢滿了整個房間。
案几正中,還擺著一盤切得薄如蟬翼的贛江巨鱸。
魚肉晶瑩剔透,宛如冰雪。
旁邊配著搗碎的橘絲、蒜泥與熟栗子做成的“金齏”蘸料。
李德裕愜意地靠在軟榻上。
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洪州春”美酒,聽著江南小曲。
那是足以讓人忘卻這亂世饑荒的極品珍饈。
府庫裡的糧草出入、耗損漂沒,自然有手底下的胥吏替他做成天衣無縫的假賬,落入李家的私囊。
李德裕愜意地呷了一口熱茶。
腦海中卻莫名浮現出方才在院子裡的那一幕。
那個被他一腳踹進爛泥裡的孫老書手。
今日竟一反常態,沒有跪地磕頭求饒。
特別是那老東西抹去臉上的泥水後,看他的那一眼。
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李德裕煩躁地放下青瓷茶盞。
暗自咬了咬後槽牙。
這幫不知死活的賤役,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等這陣子秋糧的賬目核驗糊弄過去。
非得找個由頭,把這老狗剝層皮不可!
或者乾脆尋個錯處,打斷他的腿,將他全家發配去修城牆。
就在他滿眼陰戾,暗自盤算著該如何折磨那老吏時。
“砰!”
公廨的大門突然被人蠻橫地踹開。
冷風夾雜著春雨灌入堂內。
今日公廨內的氣氛,瞬間冷得像冰窖。
寧國軍支度司的幾名核查文官。
帶著一隊披堅執銳的牙兵,直接封鎖了公廨。
支度司文官將一本賬簿重重地砸在案几上,冷聲質問:“李參軍,去歲洪州秋糧入庫。”
“賬簿上記的是三十萬石。”
“為何實際盤庫,卻少了足足五萬石?”
李德裕心中一慌。
但仗著家族勢力,依舊強作鎮定。
他傲慢地冷哼一聲:“荒謬!”
“這賬簿乃是手下書手所記。”
“糧草在倉房中受潮黴變、雀鼠損耗,本就是常理。”
“你等不過是新來的外客。”
“安敢在洪州地界上,拿這等小事來折辱本官?”
說罷,他猛地轉身,指著門外廊簷下避雨的幾名老書手,厲聲喝道:“你們幾個瞎了眼的狗東西!”
“還不快滾進來跟支度司的上官解釋清楚!”
“這賬是不是你們做平的?”
若是放在往日。
這些被視為“賤役”的胥吏。
為了保住飯碗。
哪怕明知是替長官背黑鍋。
也只能咬碎牙齒和血吞,跪在階下認罪。
但今天,時代變了。
門外的泥水中,方才被踹翻在地的孫老書手,緩緩站了起來。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跪地磕頭。
而是挺直了常年佝僂的脊樑。
他踩著滿腳的泥濘,一步步跨過公廨的門檻。
在李德裕錯愕的目光中,他徑直走到大堂最深處的書架前。
搬開底層的《水經注》,從牆磚縫隙裡抽出了一本密密麻麻的青麻紙簿。
李德裕察覺到了不對,厲聲質問:“老東西,你手裡拿的什麼?”
孫老書手用袖口仔細擦去紙簿上的灰塵。
將其揣入懷中。
他轉過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沒有半點畏縮。
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孫老書手的聲音沙啞,公事公辦地拱了拱手:“參軍。”
“這五萬石秋糧的黴變賬,老朽今日……做不平了。”
李德裕大駭,指著他的手指劇烈顫抖:“你……你敢咬本官?”
“你不要命了!”
孫老書手猛地抬起頭:“我的命是節帥給的!”
他眼中燃燒著對“鎖廳試”名額的狂熱與對舊官僚的刻骨仇恨。
“節帥有令,檢舉貪腐、查實有功者,歲考記上上考!”
“李德裕,你這尸位素餐的國伲 �
“今日我便要踩著你的烏紗幞頭,去換我孫子的一身青袍官服!”
想要脫下這身黑皮換青袍,光有恩典不夠。
得有血淋淋的投名狀。
孫老書手沒有再看他一眼。
更沒有多說半句廢話。
他轉過身,大步邁向大堂中央的支度司文官。
雙手高舉過頭頂。
將那本足以讓洪州李氏抄家滅族的暗簿,穩穩地遞了出去。
孫老書手高聲道:“上官明鑑!”
“這五萬石糧食根本沒有黴變。”
“而是被李參軍分批暗中倒賣給了南市的私糧商!”
“這本暗簿,小的私下裡記錄了整整三年。”
“每一筆出入、李參軍收受的飛錢憑單數目,皆有據可查!”
舊的官僚體系,就在這個卑微老吏遞出紙簿的瞬間,轟然崩塌。
李德裕氣急敗壞:“你——!”
他還想狡辯。
支度司文官已翻看了暗簿,眼神瞬間變得森冷如鐵:“鐵證如山!”
“來人,扒了他的官服。”
“打入州獄,抄沒李家家產充公!”
牙兵齊聲應道:“諾!”
兩名如狼似虎的重甲牙兵大步上前。
上一篇: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