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青陽散人順著劉靖的目光看去。
只見工坊內,數百名簽了生死狀的匠戶被嚴格分成了幾個區域,互不干擾。
第一批人只負責稱重配比。
第二批人將藥粉摻水,用竹篩瘋狂搖晃,進行“造粒”。
第三批人則將造好的顆粒火藥裝入特製的陶罐或麻布包中,插入引信,滴上蠟封。
每個人只做自己手頭那一個簡單的動作,熟練得如同沒有感情的機括。
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劉靖淡淡地解釋道:“這叫流水線。”
“道士煉丹,一爐廢了便全廢了。”
“但用這種法子,只要水流不息,匠人不斷,這火藥便能如江水般源源不絕。”
妙夙真人推開了一座深挖在山體內部的庫房大門。
“嘶——”
青陽散人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頭皮發炸。
偌大的庫房內,堆積如山的“雷震子”如同碼放整齊的磚塊,一眼望不到頭。
青陽散人不由得搖了搖頭,無奈的笑了笑。
他終於明白劉靖為何要等秋收後才伐楚了。
馬殷的“吃人軍”再怎麼悍不畏死,終究是血肉之軀,死一個就少一個。
而眼前這座山谷……
兵法韜略,在這種恐怖的數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巡視完西山,夜幕已然降臨。
劉靖連鎧甲都未脫,便徑直回到了節度使府的內書房。
屋內,鎮撫司負責內衛的副使陸七,早已恭候多時。
見劉靖進來,陸七立刻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個封著蠟封的竹筒。
陸七的聲音低沉,透著殺氣:“節帥,這是進奏院與探候司交叉比對後,順藤摸瓜查出的名單。”
“正如您所料,兩浙吳越國的錢王,藉著年前給錢側夫人送年禮的名義,在咱們豫章郡的商行、碼頭甚至刺史府的外院,安插了足足二十三名‘聽風’(細作)。”
劉靖接過竹筒,挑開蠟封,抽出裡面那張寫滿名字與身份的絹帛,一目十行地掃過。
劉靖輕笑一聲,將絹帛隨手扔在了書案上,眼中沒有絲毫怒意,反而透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弄:“我這位遠在杭州的岳父,還真是捨得下本錢啊。”
“連南市最大的絹帛行掌櫃,都是他的人。”
陸七眼中兇光畢露,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節帥,這些人猶如跗骨之蛆,留著必是禍患。”
“請節帥下令,今夜探候司便全體出動,將這二十三人秘密抓捕,綁上巨石,沉入贛江!”
“絕不留一絲痕跡!”
劉靖走到銅盆前,一邊用溫水淨手,一邊慢條斯理地說道:“沉江?那太暴殄天物了。”
“我那岳父花了大把的金銀,好不容易才把這些耳朵和眼睛安插進豫章,咱們要是全給他弄瞎了、弄聾了,他豈不是要在杭州城裡急得跳腳?”
陸七愣住了:“節帥的意思是……留著他們?”
劉靖接過布巾擦了擦手,轉過身,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狐狸般的狡黠:“不僅要留著,還要好吃好喝地供著,讓他們覺得自己的潛伏天衣無縫。”
“陸七,你聽好。”
“從明日起,探候司要故意在這些細作的眼皮子底下‘漏’點風聲出去。”
劉靖走到書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定下了這條殺人不見血的毒計:“就說,本帥感念岳父的恩情,決定將寧國軍的主力‘玄山都’秘密東調,陳兵於歙州與杭州的交界處,準備與吳越國結成死盟,共同防備淮南徐溫的南下。”
“至於西邊的馬殷,咱們寧國軍只打算派偏師佯攻,絕不動真格。”
陸七的眼睛瞬間亮了,倒吸一口涼氣:“節帥這是要……借刀殺人,聲東擊西?!”
劉靖冷笑一聲:“不錯。錢鏐生性多疑,他絕不會相信咱們送上門的國書,但他一定會深信自己細作拼死送回去的‘絕密情報’。”
“只要他信了咱們主力東調,杭州方面必定會放鬆警惕,甚至會為了配合咱們,主動去挑釁淮南,替咱們吸引徐溫的注意力。”
“去辦吧。”
“等他們兩家在東邊打成一鍋粥的時候,本帥的大軍,早就踏平湖南了。”
陸七雙手捧起名單,激動得渾身發抖,恭敬地退了出去:“諾!節帥神機妙算,屬下五體投地!”
書房內重歸寂靜。
劉靖看著窗外漸漸停歇的冬雨,嘴角揚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這年月,政治聯姻本就是一塊遮羞布。
在絕對的大勢面前,些許陰衷幱嫞贿^是蚍蜉撼樹。
這亂世的棋局,終究要按照他劉靖的規矩來下。
與此同時,自歙州通往洪州豫章郡的官道上,正上演著一場聲勢浩大的遷徙。
各部衙門、錢糧輜重、情報中樞,皆在重兵護送下向西挺進。
官道之上,馬車簇簇,首尾相連,綿延數里不絕。
冬雨連綿,將歙州通往洪州的官道化作了一片泥濘的沼澤。
林婉所乘坐的馬車,正隨著寧國軍龐大的遷徙車隊緩緩前行。
她掀起車簾,目光越過雨幕,看著官道兩旁的景象,眼中閃過異樣的神采。
這是一幅極具衝擊力的新舊交替圖卷。
官道的左側,是成群結隊、衣衫襤褸的流民。
唐末戰亂頻仍,土地兼併極度嚴重。
這些失去土地的百姓如同無根的浮萍,在冬雨中瑟瑟發抖,眼中滿是絕望與麻木。
然而,在官道的右側,每隔十里,便搭起了一座連綿的草棚。
草棚外插著寧國軍的黑底紅字大旗。
幾十口大鐵鍋裡熬煮著濃稠的粟米粥,熱氣騰騰。
寧國軍屯田司的文吏們,並沒有像以往的官差那樣拿著鞭子驅趕流民。
而是站在案几後,手裡拿著劉靖發明的“格子簿”(表格)和炭條。
一名青衫文吏快速地詢問著,炭條在紙上沙沙作響:“姓名?籍貫?家裡還有幾口人?”
流民戰戰兢兢地答道:“回……回官人,小人叫田老實,袁州逃難來的,家裡就剩一個半大的小子了。”
文吏遞過一塊木牌:“記下。去旁邊領兩碗粥。”
“拿好這塊‘公驗’。”
“節帥有令,凡願在洪州落戶者,按人頭分口分田,免賦稅三年!”
“等開春了,憑此牌去屯田司領糧種和農具!”
田老實撲通一聲跪在泥水裡,嚎啕大哭:“分……分田?免稅三年?!”
“節帥是活菩薩啊!”
“小人願給節帥立長生牌位,世世代代給寧國軍種地!”
類似的場景,在官道上不斷上演。
那些原本麻木的流民,眼中重新燃起了對生的渴望。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叫罵聲打破了這份秩序。
林婉循聲望去,只見一輛裝飾華麗、掛著洪州某大世家家族標識的馬車,車輪深深陷進了泥坑裡。
一名穿著綾羅綢緞的世家子弟,正站在車轅上,揮舞著馬鞭叫罵:“不長眼的東西!弄髒了本郎君的馬車,賣了你全家都賠不起!”
“滾開!”
他瘋狂抽打著幾個躲閃不及的流民,試圖強迫他們去泥水裡推車。
流民們捂著傷口,敢怒不敢言,往日的階級壓迫讓他們本能地感到恐懼。
一隊巡邏的寧國軍甲士迅速趕到。
為首的隊正一把攥住了那世家子弟落下的馬鞭,眼神冷酷:“住手!寧國軍治下,嚴禁私刑!”
“你要推車,出錢僱人。”
“若再敢仗勢欺人,按軍法杖責二十!”
那世家子弟怒道:“你敢管我?!我乃洪州李氏子弟,我伯父昨日剛去了節度使府赴宴……”
隊正猛地一拽馬鞭,直接將那世家子弟從車轅上扯了下來,摔在泥水裡,摔了個狗啃泥:“在豫章,只有劉節帥的規矩,沒有你李家的面子!”
周圍的流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聲。
而那輛象徵著舊時代特權與腐朽的華麗馬車,就這樣孤零零地陷在爛泥裡,無人理睬。
旁邊,寧國軍滿載著錢糧與新秩序的輜重車隊,則在甲士的護送下,井然有序地滾滾向前。
林婉放下車簾,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笑意。
此時,寬大舒適的馬車內,燃著無煙的上好的白炭。
貼身婢女清荷一邊往炭盆裡添著香餅,一邊看著自家主子那掩飾不住的期盼神色,忍不住出言打趣:“小娘子這半個時辰裡,都往外看了八回了。”
話裡話外全是在調侃自家主子想情郎了。
林婉被戳中心事,耳根子一熱。
她似嗔似喜地白了清荷一眼,端起主子的架子訓斥道:“死丫頭,越發沒規矩了,當心討打!”
清荷跟了她多年,哪裡會怕這毫無殺傷力的訓斥。
她反而湊上前,笑嘻嘻地壓低聲音道:“奴婢可是替小娘子高興呢!”
“您想啊,崔家和錢家的那三位夫人,如今都留在了歙州老營。”
“節帥孤身一人在豫章,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這可是天賜的好機會呀!”
聽到這話,林婉的眼神卻黯了黯,語氣略顯幽怨地絞著手中的絲帕:“他如今可是節度使,威風八面,豈會沒人陪?”
“去歲在吉州平亂,轉頭就風風光光地娶了個年輕貌美的蠻僚女子為妾。”
“哪裡輪得到我……”
清荷聽著這滿是酸味的話,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小娘子這話就外道了。”
“節帥娶那蠻僚女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不過是為了施恩羈縻,穩固袁、吉二州的蠻僚人心罷了。”
“娶回來也就是個供在後院的擺設。”
“那等未開化的蠻女,豈能與小娘子相提並論?”
“您可是替節帥執掌進奏院、網羅天下情報的左膀右臂!”
“是節帥爭霸天下不可或缺的賢內助!”
林婉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羞惱地啐了一口:“呸!瞎說什麼賢內助!”
“我與節帥……清清白白,不過是上下屬的公事罷了!”
清荷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滿臉的不以為然:“切……”
清清白白?騙鬼呢!
上次在歙州書房外,她可是躲在廊柱後頭,親眼瞧見節帥把自家小娘子堵在門後,把小娘子嘴上的胭脂都給“吃”了個乾淨!
主僕倆說笑間,龐大的車隊已緩緩駛入豫章郡城,暫時安頓在城中的高階館驛內。
顧不上洗去一路的風塵,林婉便換上了一身幹練的青色官服。
與商院主事劉厚、餘豐年等各部堂官一起,冒雨前往節度使府參拜述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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