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8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這山谷深處有一片亂石灘,四周皆是峭壁,正是天然的試火場。”

  劉靖聽得頻頻點頭,眼中滿是欣慰。

  這種結合了道家堪輿與火藥特性的選址方案,確實比他單純從軍事角度考量要周全得多。

  “好!好!好!”

  劉靖連說三個好字,“果然沒有看錯你。這地方選得妙極!”

  妙夙臉上露出一絲靦腆的笑意。

  她猶豫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卷壓得平整的蜀紙,小心翼翼地在黑漆書案上攤開:“節帥,其實……妙夙在歙州時,便一直在思索如何精進伏火法。”

  “此圖是妙夙擬定的一份構想,只是……有些地方始終參不透。”

  劉靖湊近看去。

  只見紙上細細描繪了一個借水勢而建的磨坊雛形。

  妙夙指著圖紙道:“硫磺提純與造粒,如今全靠人工手搖石磨,研磨不僅低效,且粗細不均,受潮便廢。”

  “我想著,既然西山有山溪流過,若能如那民間的‘水磨’一般借水發力,或可成倍增產。”

  “只是……”

  她眉頭緊鎖,指向磨盤與水輪的連線處:“溪水奔湧不息,發力極猛,但這磨盤研磨藥料需得徐徐轉動。”

  “若水勢過大,機軸便容易崩裂;若轉得太慢,又失了效用。”

  “且這上下如何聯動、如何教那死物聽從人願,妙夙實在……想不明白了。”

  這卷半成品的圖紙,已隱隱觸碰到了近代機械的邊緣。

  卻被這個時代的認知瓶頸死死卡住。

  劉靖眼中閃過一抹激賞。

  他並未急著直接說出答案。

  而是提起一支硃筆,在那空缺的連線處輕輕添了幾筆:“妙夙,你且看這裡。”

  隨著他的筆尖落下,幾個大小不一、鋸齒相扣的圓輪出現在紙上。

  “這是……水碓上的撥齒機輪?”

  妙夙到底是道門出身,見多識廣,一眼便認出了此物。

  但緊接著,她呼吸一緊,美目圓睜。

  纖長的手指難以置信地指著圖紙:“可歷來機輪只作單傳,節帥為何要將它們大小相扣,連成一排?”

  劉靖輕笑一聲。

  眼底閃過一絲對她敏銳直覺的讚賞。

  他手指順著水勢,在圖紙上緩緩滑動:“大輪引水力,小輪傳轉軸。以此相扣,便可‘變速’。”

  “水勢雖烈,過這三道機輪層層卸力之後。”

  “便可教那磨盤轉得如繡花針般細穩。”

  “再在那溪流上築一斗水堰,用來穩壓……”

  劉靖的一番指點,如撥雲見日。

  妙夙聽得目瞪口呆。

  看著那簡單的幾處改動,原本死板的“水磨”彷彿在那一瞬間活了過來。

  成了奪天地造化的神兵利器。

  “更重要的是。”

  劉靖指著那條溪流重重一點:“這溪流便是天地之力,源源不斷。”

  “有了它,工坊便可日夜不息,如流水般作業!”

  妙夙激動得臉頰通紅。

  看向劉靖的眼神中除了崇拜,更多了一種覓得真知的震撼:“節帥大才!這簡直是……點石成金!”

  “有了這變速機輪之法,咱們的‘天雷’,定能震懾天下群雄!”

  談完了正事,劉靖端起茶盞。

  看似隨意地問道:“對了,妙夙,你師傅與煢煢子道長近來可好?”

  “本帥原想著請他們一同來豫章盤桓,這新建的府邸裡,還特意留了清修的院子。”

  聽到師傅的名字,妙夙神色變得莊重起來:“師傅說,他老了,受不得這舟車勞頓。”

  “而且……”

  她壓低了聲音,神色間帶著幾分神秘與敬畏:“而且,師傅說,歙州乃是節帥的龍興之地,風水極佳。”

  “自節帥起兵以來,歙州上空常有紫氣東來之相。”

  “尤其是節帥每次大勝歸來,那紫氣便愈發濃郁,甚至連觀中丹爐中的爐火都變成了純青之色,久久不散。”

  劉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作為穿越者,他自然知道這不過是焦炭和風箱引發的高溫化學反應。

  至於紫氣,多半是晨霧折射。

  妙夙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收斂了笑意:“師傅說,這紫氣乃是帝王之氣,至尊至貴。”

  “如今亂世未平,龍氣尚且稚嫩,需得有人鎮守,以免外洩。”

  “他願留在歙州,為節帥鎮守這龍興氣撸找蛊砀#潕洶詷I早成。”

  說到這裡,妙夙雙手呈上一封書札:“這是師傅託貧道帶給節帥的親筆信。”

  劉靖展開一看。

  紙色泛黃。

  除了勉勵,信中更隱晦地提到了十六個字。

  “天命在南,潛龍在淵,時機未到,切勿急躁。”

  劉靖心中微微一嘆。

  杜光庭這隻老狐狸,懂得用玄學為他的合法性背書。

  在這個迷信天命的年代。

  一句道教大宗師蓋章的“紫氣東來”,比十萬大軍更能收攏江南士子的心。

  “既然如此,那便依兩位真人的意思。”

  劉靖將書札鄭重地收入懷中。

  “有勞杜真人費心了。你在府中歇息兩日,便去城外西山一帶勘察地形,著手建坊。”

  “是,節帥。”

  妙夙脆生生地應道。

  看著她這副乖巧模樣,劉靖下意識地像從前那樣伸出手。

  想要揉一揉她的小腦瓜。

  然而,手伸到半空,懸在少女髮髻之上寸許處,卻忽然頓住了。

  那個瘦小的假小子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已知禮守節的少女,劉靖的手指微微蜷縮,最終還是沒有落下。

  只是輕嘆了一聲,收了回來。

  語氣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妙夙,長大了啊……”

  不知不覺間,他來到這個血雨腥風的世道已快六年。

  過了這個年節,歲杪便要滿三歲了。

  而他自己,也從當初那個朝不保夕的流亡之徒,成了權傾江西的一方雄主。

  妙夙見他眼神深處掠過一抹蕭索。

  在那搖曳的燭影下,顯得格外寂寥。

  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緊了緊藏在袖中絞在一起的手指。

  鼓起勇氣抬起頭,聲如蚊蚋卻異常堅定:“節帥無需悵惘……”

  “無論世道如何變遷,小道會一直伴隨節帥左右,為您守著……這天雷之火。”

  聞言,劉靖再度揚起笑意。

  眸中的冰霜消融,點頭道:“好。”

第386章 姓劉的沒一個好東西

  數日後,隨著劉靖進駐豫章。

  數騎快馬從北城門呼嘯而出。

  滿載著蓋有寧國軍印信的文牒,奔向南方更深處的藩鎮。

  最先接到信使的,是虔州刺史盧光稠。

  在這贛南一隅,盧光稠雖自立一方,卻始終如履薄冰。

  此時的刺史府大堂內,他正與姑表兄兼质孔T全播對坐。

  譚全播此人神色內斂。

  是當年陪著盧光稠一刀一槍拼出基業的元勳。

  兩人名雖主臣,情實手足。

  “兄弟之盟?同患難,共進退?”

  盧光稠聽完使節宣讀的辭令,看著案几上那份厚禮,眼中滿是喜色。

  他拍案道:“劉靖如今據江西大部,兵精糧足。”

  “他若肯結盟,我虔州南面再無後顧之憂矣!本使這就答應他……”

  話未說完。

  卻見一旁的譚全播端起茶甌。

  指尖微微摩挲杯蓋,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盧光稠心頭一凜,立即改口。

  換上一副官場老手的笑臉,對著使節道:“劉節帥盛情,本使心領神會。”

  “只是盟誓大典需齋戒沐浴,以告天地。貴使且去館驛暫歇,容本使擇個黃道吉日。”

  送走使節後,盧光稠急吼吼地屏退左右。

  獨留譚全播一人於廳中。

  此時,外面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連綿的春雨如細密的牛毛般打在刺史府的琉璃瓦上。

  順著滴水簷匯聚成線,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沉悶而粘稠的聲響。

  虔州刺史府內,並未如劉靖那般崇尚軍旅的簡樸。

  反而處處透著一股子特有的奢靡與頹廢。

  四角的青銅獸首香爐中,燃著價比黃金的龍腦香。

  然而,這平日裡最能安神醒腦的昂貴香料,此刻在那潮溼陰冷的空氣中卻化不開。

  鬱結成一團濃重的白霧,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胸口,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盧光稠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那張鋪著白虎皮的交椅上。

  他隨手將那份蓋著寧國軍大印的結盟文書,扔在案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