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們沒有躲閃,反而投來了更加露骨的、鄙夷而獵奇的目光。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女人,更像是在看什麼深山老林裡跑出來的珍禽異獸,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審視。
阿盈挺直的腰桿,在這些目光的洗禮下,不自覺地有些僵硬。
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座城裡,在這些漢人眼裡,他們永遠是“外人”,是“異類”。
除非……她能成為那座府邸的女主人。
刺史府巍峨的大門前,兩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牙兵橫戟攔住了去路。
他們面無表情,目不斜視,手中的長戟在晨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哪怕面對阿盈這般明豔動人的少女,他們的眼珠子也沒動一下,就像是兩尊沒有感情的鐵像。
這種如鐵石般的冷漠和絕對的秩序感,比任何言語羞辱更能讓盤虎等人感到從骨子裡的畏懼——這就是劉靖帶出來的兵!
“各位寨主,有何貴幹?”
牙兵的聲音冷硬如鐵。
盤虎趕緊陪著笑臉,腰彎得像是隻煮熟的蝦米,拱手道:“勞煩軍爺通報一聲,我等有要事……關乎吉州安穩的大事,想找劉節帥商議。”
此時,劉靖正在後院用早飯。
聽到牙兵的通報後,他正夾起一隻透花餈的手微微一頓,劍眉輕挑。
“這時候來?”
他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眼神深邃。
“看來這幫人比我想象的還要急。”
“帶他們去大堂候著,我稍後就到。”
這一等,就是整整半個時辰。
大堂裡靜悄悄的,連個奉茶的下人都沒有。
盤虎等人坐在椅子上,如坐針氈。
茶水早就涼透了,也沒人敢喊人續水。
腿坐麻了,也不敢亂動一下。
那種在未知中等待審判的煎熬,讓每一秒鐘都被拉得無限漫長。
這是上位者對下位者最有效的馴服手段——熬鷹。
就在眾人快要崩潰的時候,後堂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劉靖換了一身藏藍色的常服,雖然少了紫袍的威壓,卻多了幾分隨性的貴氣。
他邁步走進大堂,在那張虎皮大椅上大馬金刀地坐下,神態鬆弛,彷彿只是來見幾個老朋友。
“各位寨主這麼早過來,所為何事?”
劉靖環顧一圈,目光平淡。
原本商議得熱火朝天的盤虎等人,這會兒真見到了正主,在那種從容氣場的壓迫下,一個個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支支吾吾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這畢竟是來“兜售”自家閨女,怎麼說都有些抹不開面子。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盤虎身上。
盤虎只能硬著頭皮站出來,先是一咬牙,乾巴巴地感謝了一番劉靖的恩德,把昨天的話又車軲轆似的說了一遍。
聽得劉靖都快沒了耐心,手指開始輕輕敲擊案几。
眼看實在是編不下去了,盤虎話音猛地一轉,把身後的阿盈拉了出來。
“使君……這是小女阿盈。”
劉靖順著他的話,目光落在了阿盈身上。
眼前的少女並未像尋常漢家女子那樣濃妝豔抹。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青色短褐,腰間束著綵帶,更顯腰肢纖細有力。
一頭烏黑的長髮用銀環高高束起,露出一張未施粉黛卻健康紅潤的臉龐。
那雙眼睛不像深閨女子那般含羞帶怯,反而亮得像是山澗裡的清泉,透著一股子野性的生機。
被這般直白地打量,阿盈非但不羞惱,反而挺直了腰桿,眨巴著那雙明亮的大眼睛,毫不避諱地與劉靖對視。
在滿屋子男人都低著頭不敢看劉靖的時候,只有她抬起了頭。
那眼神彷彿在說:這就是我,你看不看得上?
“阿盈……尚未婚嫁。”
盤虎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
“小的斗膽……想將阿盈許給劉節帥,侍候左右。”
“哪怕……哪怕只是做個端茶倒水的丫頭,也是她的福分。”
說罷,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盤虎一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神色忐忑地望著劉靖,等待著那一句定生死的回答。
劉靖沒有立刻說話。
他饒有興趣地望著眼前這個敢跟自己對視的少女,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他看慣了世家貴女的溫婉,這種充滿生命力的野性,反倒讓他眼前一亮。
“阿盈小娘子。”
劉靖忽然開口,不答反問。
“這是你阿爹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你心裡如何想?”
阿盈沒有怯場。
她向前一步,清脆的聲音在大堂內迴盪。
“我是山裡人,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話。”
“在我心裡,使君是大英雄,能嫁給英雄,我阿盈一百個願意!”
直白,熱烈,不留退路。
劉靖笑了。
那笑容如春風拂面,瞬間化解了大堂內凝滯的空氣。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劉靖緩緩站起身,目光溫和而堅定。
“既然諸位寨主有心,阿盈小娘子又有意,那此事……我允了。”
這並非一時衝動。
娶一個畲族女子,早在袁州與張昭商議定策之時,便是劉靖計劃中的一環。
這不僅是一場婚事,更是一場權纸Y親。
正如當年的馮寶與冼夫人。
他不娶一個畲族姑娘,不把這層血脈關係融進去,這些寨主的心就永遠懸在半空,這吉州的蠻漢與官府之間,就終歸隔了一層可悲的天塹。
聯姻,有時候看似無用,但在特定的時刻,卻勝過千軍萬馬的廝殺。
聽到這句“我允了”,盤虎等一眾寨主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心頭狂喜如潮水般湧來。
就連一直強裝鎮定的少女阿盈,此刻也繃不住了,那雙野性的眼眸中,終於閃過了一絲屬於新嫁娘的羞意與歡喜。
“不過……”
劉靖沉吟片刻,給出了最後的安排,聲音擲地有聲。
“本帥無法在吉州久待,這婚事不宜拖沓。”
“就定在半月後吧。”
“屆時,本帥會按漢家禮儀,備下三書六禮,親自上門迎親。”
“本帥要讓整個吉州都曉得,咱們蠻漢一家,再無隔閡。”
“哎!哎!好!好!”
盤虎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只能拼命地點頭應下。
陽光穿過窗欞,灑在劉靖那襲藏藍色的常服上,也照在阿盈那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上。
她看著那個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只覺得這一刻,比山裡最美的日出還要耀眼。
而盤虎等人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僅活下來了,還真的攀上了那條通天的巨龍。
當晚,刺史府,書房。
燭火通明,將牆壁上那幅巨大的《吉州山川輿圖》照得纖毫畢現。
劉靖一襲便服,負手立於圖前,目光深邃。
李松則在一旁靜靜地研墨。
“節帥今日允下這樁婚事,雖在意料之中,卻比俺預想的,要更鄭重其事。”
李松的聲音很輕,打破了書房的寂靜。
“以正妻之禮,三書六禮,親自迎親。這般抬舉一個蠻族女子,會不會讓吉州的漢人豪強心生不滿?”
“不滿?”
劉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
“我就是要讓他們不滿。”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一枚黑色棋子,輕輕放在輿圖上“廬陵城”的位置。
“李松,你看這吉州像什麼?”
李松努力轉動腦子,沉吟片刻:“如一盤散沙,漢蠻雜處,互不統屬,矛盾重重。”
“說得對。”
劉靖點了點頭。
“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把這盤沙和成稀泥,而是要用這盤沙,重新燒製成一塊堅不可摧的磚石。”
他拿起另一枚白色棋子,放在了代表“盤龍寨”的山區。
“這盤虎,這阿盈,就是我摻進沙子裡的水和火。”
“我抬舉阿盈,就是抬舉她背後的三十六寨。”
“我就是要敲打吉州那些自以為是的漢人豪強,告訴他們,從今往後,這吉州,蠻人也是我劉靖罩著的人。”
“誰敢再把他們當犬豕一樣隨意欺壓、盤剝,就是在打我劉靖的臉。”
“只有讓他們曉得怕了,曉得這天變了,他們才會收起那套陽奉陰違的把戲,老老實實地執行我的新法。”
“第二層,對外。”
劉靖的手指順著輿圖,划向了西邊的湖南地界。
“吉州的蠻兵雖然裝備差,但驍勇善戰,尤其擅長山地叢林作戰,而這正是寧國軍所欠缺的。往後不管是對馬殷,還是嶺南、兩廣,這些人都是好手。”
“這場婚姻,於我而言,就是一張代價最小的‘募兵文書’。”
“只要阿盈進了我的門,這上萬悍不畏死的山地兵源,就等於打上了我寧國軍的烙印。未來南征,他們就是最好用的刀。”
“第三層,對他們自己。”
劉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白色棋子上。
“這些小寨子,得了我的好處,心裡是不安的。”
“我若是不給他們一個天大的靠山,他們這棵牆頭草,風一吹就倒了。”
“這場婚姻,就是給他們吃的一顆定心骨,是拴住他們的一條血脈鎖鏈。”
“從此以後,他們的榮辱,就和我的後宅緊緊綁在了一起。休慼與共,禍福同當。”
李松聽得心神震動,他本以為這只是一步安撫之棋,沒想到竟藏著如此深遠的三重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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