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57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蠻橫:“吞了這塊肉,咱們就是換過命的老表。”

  “要是不吞……那就是想留著私兵,去給山下的漢官當走狗咯?”

  “那我手抖一下,這刀子若是不小心豁了哪個的舌頭,可別怪老哥我手腳粗笨。”

  在那刀尖的逼視下,藍寨主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但他畢竟也是山頭主,若是這麼輕易就把祖宗基業交出去,日後死也沒臉見祖宗。

  他咬著牙,硬著頭皮想要再掙扎一下:“大……大阿哥,這並寨是大事。昂(我)那是小寨子,只有些老弱病殘,怕是去了主寨也幫不上忙,反而還要耗費您的糧食……”

  “而且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各寨的山頭各寨守,這突然並了,怕是手底下的崽子們不服啊……”

  “老藍。”

  雷火洞主並沒有發火,只是平靜地打斷了他。

  他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珠子裡,此刻透著一股看透人心的精明與戲謔。

  “別跟我扯那些虛頭巴腦的。”

  雷火洞主把玩著手中的短刀,刀鋒在指間靈活地翻轉,就像是在把玩藍寨主的命。

  “你是怕手底下的崽子不服?還是怕把家底交出來,以後就沒法在那漢官和昂之間兩頭下注,當牆頭草了?”

  這一句話,直接戳破了藍寨主心底最隱秘的算盤。

  藍寨主臉色一僵,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雷火洞主嗤笑一聲,身子前傾,那股子山大王的壓迫感瞬間徽窒聛怼�

  他不再裝那副憨厚的模樣,而是露出了獠牙:“昂也不怕跟你攤牌。那劉靖這次來,是帶著殺心來的。他要的是咱們這些洞主的人頭,去染紅他的紫袍金帶!”

  “你以為你守著那破寨子,他就能放過你?別做夢咯!”

  “現在的路就兩條:”

  雷火洞主伸出兩根手指,在藍寨主面前晃了晃:

  “要麼,咱們抱成團,藉著這十萬大山跟那漢官鬥一鬥,贏了,以後這吉州還是咱們說了算。”

  “要麼,你現在就滾回去,等著被那漢官的鐵甲兵碾成肉泥——當然,昂也不介意先送你一程,拿你的人頭去祭旗,好讓大夥兒都精神精神。”

  說完,雷火洞主將那塊已經涼透的生牛心重重拍在藍寨主胸口,聲音冷得像冰:“選吧,老藍。昂沒那個閒工夫等你琢磨。”

  藍寨主看著胸口那塊腥紅的肉,再看看周圍那一圈如狼似虎的雷火寨蠻兵,心裡的防線徹底崩塌。

  他顫抖著手,閉著眼將那塊生肉塞進嘴裡,連嚼都不敢嚼,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哈哈哈哈!好!這就對了嘛!”

  見藍寨主吞了肉,雷火洞主那一臉的兇相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誇張的豪邁與熱情。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藍寨主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點把剛吞下生肉、正在反胃的藍寨主拍到桌子底下去。

  “吞了肉,那就是自家兄弟!”

  雷火洞主轉身舉起那隻巨大的牛角杯,對著周圍那幾個同樣面色發白的小寨主高聲吼道:

  “都看到了沒?老藍這是開了竅咯!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股繩上的螞蚱,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要是那漢官敢動老藍一根毫毛,咱們全寨子的人都去把那廬陵城給他平了!”

  “來!都滿上!為了咱們的新兄弟,幹!”

  “嗷嗚——!!”

  周圍的蠻兵們發出一陣怪叫,舉起酒罈狂飲。

  而在那喧囂的歡呼聲中,雷火洞主嘴角的笑意卻並未到達眼底。

  他斜眼瞥著那幾個還在猶豫的小寨主,手中的短刀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一聲聲沉悶的“篤、篤”聲。

  那聲音不大,但在每一個小寨主聽來,都像是催命的戰鼓。

  有了藍寨主這個“榜樣”,剩下的事,就順理成章了。

  “曉得你們心裡頭不服氣!覺得我雷火太霸道,欺負人!”

  “但我告誦(告訴)你們!我不霸道,咱們大家夥兒都得把命搭進去!”

  雷火洞主指著山下的方向,唾沫星子亂飛,眼中燃燒著瘋狂的鬼火:

  “那劉靖帶了一萬個鐵殼王八(鐵甲兵)來!他是來做麼子的?他是來把咱們當野豬殺的!要把咱們的崽子抓去當奴才的!”

  “咱們要是不抱成一團火,不聽一個人的哨子,就會被他像捏臭蟲一樣,一個個捏爆!”

  “現在,既然大家夥兒認了我當大阿哥,那我雷火就把話撂在這兒——”

  他一把抓起一大把搶來的金銀珠串,狠狠撒在眾人面前,砸得叮噹響:“跟緊我!咱們去搶漢人的糧倉,睡漢人的婆娘!老子吃大塊肉,絕不讓兄弟們只能舔碗底!”

  “只要把那漢官宰咯,這吉州以後就是咱們自家兄弟的天下!哪個也別想騎在咱們頭上拉屎撒尿!”

  這一番話,既有大棒,又有胡蘿蔔,更有共同的死敵。

  藍寨主看著地上的金銀,又想到了那必死的漢軍威脅。

  既然頭已經低了,那心裡的憋屈瞬間就找到了宣洩口——那就殺漢人!

  “搞死他孃的!”

  藍寨主猛地摔碎酒碗,滿嘴血沫子地咆哮道:“大阿哥說得對!與其伸著脖子讓漢人殺,莫如咱們先下手,殺他個血流成河!”

  “對!跟他們拼命!”

  “殺光漢狗!!”

  今夜過後,這五指峰周邊,再無雜音。

第372章 阿盈

  翌日清晨,宿醉未消的廬陵城還徽衷诒§F中。

  吉州別駕李豐便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刺史府後堂。

  一見到正在悠閒喝粥的劉靖,他“噗通”一聲就跪下了,聲音都在發抖:“節帥!出大事了!昨夜雷火寨那群蠻子突襲了三江口鎮,燒殺搶掠,不僅搶了糧,還……還把李秀才一家給滅了門!人頭都掛在糧倉上啊!”

  李豐一邊說一邊擦汗,戰戰兢兢地偷瞄劉靖的臉色。

  然而,李豐預想中那種屬於年輕人的拍案而起並沒有發生。

  劉靖只是輕輕吹了吹勺子裡的熱粥,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聽鄰居丟了一隻雞:“嗯,本帥知道了。李別駕還沒吃吧?坐下來喝碗粥?”

  “啊?”

  李豐徹底傻了眼。

  看著劉靖那張平靜得如同古井無波的臉,李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不怕劉靖發火,他怕的是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淡漠。

  接下來的整整三天,讓李豐和吉州一眾豪強感到脊背發涼的事情發生了。

  那位傳說中殺人如麻的“劉閻王”,竟然真的沒有任何調兵遣將的跡象。

  他每日不是帶著親衛去贛江邊垂釣,就是去城外的青原山賞景,甚至還有閒情雅緻在城內聽曲。

  彷彿那個被屠滅的三江口鎮,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整個吉州城內流言四起,有人說這過江龍是怕了地頭蛇,有人說這劉節帥終究是年輕,被那十萬大山的瘴氣嚇破了膽。

  ……

  吉州深處,盤龍嶺。

  這裡距離郡城百餘里,山勢如巨龍盤臥,終年雲霧繚繞。

  半山腰的一處平緩谷地中,坐落著幾十間依山而建的吊腳樓。

  這些屋子多用毛竹和杉木搭建,屋頂覆蓋著厚厚的青黛色樹皮,在經年的雨水沖刷下生滿了深綠的苔獭�

  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從山澗中奔湧而下,如玉帶般穿寨而過,幾座簡陋的木橋橫跨其上。

  溪邊,幾名婦人正在搗衣,木杵敲擊石板的聲音清脆悅耳,在空曠的山谷中久久迴盪。

  四周是參天的古木,陽光只能透過茂密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偶爾有幾聲清脆的鳥鳴劃破寂靜,驚起樹梢上打盹的野猴。

  與外界的兵荒馬亂不同,這小小的盤龍寨裡,依然保持著一種原始而寧靜的世外桃源意趣。

  只是這寧靜之下,卻也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清冷與貧瘠。

  寨子中央,最大的那座吊腳樓內,氣氛有些凝重。

  “阿爹,我看那姓劉的也不過如此!”

  說話的是個年輕後生,名叫阿大,他大馬金刀地坐在火塘邊,撇嘴道:“來了都有好幾日咯,天天就曉得四處耍子。我看啊,他跟之前那個彭珱]得兩樣,就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樣子貨!頂多就是來揩點油水,然後拍拍屁股走人。”

  “大兄說得對!”

  接話的是個少女,名叫阿盈。

  她正慵懶地靠在窗邊,手中拿著一塊鹿皮,細細擦拭著一張視若珍寶的牛角短弓。

  她一邊擦,一邊漫不經心地哼了一聲:“雷火寨都騎在官府頭上拉屎咯,也沒見他放個屁。這種只會躲在城裡恰花酒的軟腳蝦,哪裡值得阿爹你這麼苦著個臉?”

  說著,她猛地拉開弓弦,“崩”地空放了一聲,眉眼間全是桀驁不馴的野氣:“要是換了昂(我),早就一箭射穿那個雷火洞主的狗腦袋了!”

  “住口!你們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細伢子!”

  坐在上首的中年寨主盤虎猛地把酒碗往案几上一磕,面色凝重地呵斥道:“你們曉得個屁!”

  坐在上首的中年寨主盤虎猛地把煙桿往桌上一磕,面色凝重地呵斥道:“你們曉得個屁!”

  盤虎長嘆一口氣,那張滿是風霜的臉皺成了一團乾枯的樹皮,語氣沉得像塊石頭:“你們這兩個細伢子,從來沒出過這大山,哪裡曉得外頭的世道有好凶險?”

  “聽講那劉靖生得一副白淨面皮,斯斯文文的,可千萬莫被傳言騙咯,那可是個實打實踩著死人堆爬上來的活閻王!”

  “這幾年死在他手裡的冤魂,沒得十萬也有八萬!連彭请b成了精的老狐狸都乖乖交了兵權!”

  阿大被罵得縮了縮脖子,還是有些不服氣:“既是殺神,那為何一點動靜都沒得?難不成真是怕了雷火寨?”

  阿盈也是一臉不屑地冷笑。

  盤虎張了張嘴,最後只能苦笑一聲:“這……阿爹也曉不得。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心裡頭毛焦火辣的,瘮得慌。”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族人的喊聲:“寨主!有官差來咯!”

  盤虎心頭一跳,只見一名胥吏邁步走了上來。

  這人倒是熟面孔,以前常來山裡送官府告示。

  雖說這告示對他們而言沒甚卵用,但該送還得送,場面總得走一走。

  只是今日,這胥吏卻有些不同。

  只見他身上穿了一件嶄新的號衣,胸口繡著“寧國”二字的補子。那料子密實挺括,連腳下的黑靴也是新的。

  盤虎眼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試探著問道:“老陳?你這是……換新主子咯?這身行頭倒是氣派。”

  “盤寨主好眼力!”

  那胥吏拍了拍袖口,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如今吉州改了姓,咱們自然也得跟著換。別說,這位劉節帥出手是真闊綽,光是這身號衣,面料就比以前那個守財奴發的好上十倍不止!穿著暖和!”

  盤虎見狀,連忙起身招呼:“官爺紅光滿面,看來是遇上明主咯。”

  “快請坐,阿盈,去舀碗好茶來!”

  “不必了,盤寨主。”

  胥吏擺擺手,攔住了正要去拿茶碗的阿盈,神色變得正經起來:“某還有公務在身,要去下一個寨子送帖子,耽誤不得。”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泥金紅箋,雙手遞了過去。

  盤虎雙手接過書帖,心裡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這老陳以前進山,哪次不是藉著腳程累了的由頭,在寨子裡磨蹭半天,非得討碗渾酒喝、順幾塊臘肉才肯挪窩?

  今日怎麼僅僅是換了身新號衣,這性子也跟著轉咯?

  連口水都不恰就要趕著去辦事?

  看來那位還沒置娴膭⒐潕洠卫舻氖侄闻率遣灰话惆 �

  胥吏不卑不亢地說道:“劉節帥有令,三日後在郡城刺史府設‘洗塵宴’,遍邀吉州三十六洞寨主赴宴,共商吉州大計。請盤寨主務必賞光,可帶兩名隨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