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43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叫聲從彭韲笛e擠了出來,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正是他那個不成器的遠房堂侄——彭安。

  他的臉上還定格著死前那一刻極度的驚恐與難以置信,嘴巴大張著,彷彿還在搬出“刺史叔父”的名頭求饒。

  脖頸處的斷口參差不齊,顯是被人用橫刀一刀斬下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

  “嘔……”

  在座的幾名膽小的文官哪裡見過這等場面,當場就捂著嘴乾嘔起來。

  彭菄樀眠B人帶椅子向後翻倒,癱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地不斷後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並沒有哭天搶地地喊什麼“安兒”,眼神裡除了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被抓了現行的慌亂和極度的懊惱。

  這蠢貨!這成事不足敗有餘的蠢貨!

  讓他去是充門面的,結果這廝竟然真的把腦袋送了回來!

  更可怕的是,這顆腦袋現在擺在自己面前,就意味著——劉靖已經知道了他彭澳切﹥擅嫒兜男幼鳎�

  這哪裡是人頭?

  這分明是劉靖遞過來的一把刀,架在了他彭牟弊由希�

  “彭公。”

  劉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冷得如同九幽寒風,瞬間壓住了全場的騷亂。

  “本帥治軍,有鐵律三條: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姦淫民女者——殺無赦。”

  劉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在地上的彭壑械臍C如有實質:“你這……‘族侄’,不僅在軍營大放厥詞,還要將幾個受盡磨難的良家女子當作玩物送予本帥的先鋒。”

  “怎麼?在彭公眼裡,這袁州的百姓,就是可以隨意送人的豬狗嗎?”

  “還是說,彭公覺得本帥這寧國軍,也是那等吃人不吐骨頭的匪類?!”

  最後這一聲質問,如同驚雷炸響。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啊!”

  彭藭r哪裡還顧得上這個便宜侄子的死活?

  他甚至恨不得跳起來再踹這人頭兩腳,以此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他連滾帶爬地翻過身,跪伏在地上。

  “這……這豎子雖掛著彭姓,實則是出了五服的遠親!平日裡便疏於管教,沒想到竟狂悖至此!”

  “下官……下官也是被矇蔽了啊!下官萬死也不敢冒犯天兵、踐踏百姓啊!”

  彭吭诘厣希瑴喩砝浜沽芾欤闹凶钺嵋唤z僥倖徹底粉碎。

  他終於明白張昭和王貴為什麼能活著回來了。

  那兩個狗東西!

  他們是把自己這個蠢侄子當作了祭品,更是藉此與舊主劃清了界限,向新主納了投名狀!

  李松冷哼一聲,一腳將那顆人頭踢開,像是踢走一塊爛石頭。

  “大帥說了,念在彭使君獻城有功,這‘家醜’,我們就幫你揚了。那幾個被他禍害的女子,軍中已經妥善安置。”

  “但這顆腦袋,得還給使君,讓使君……好生安葬。”

  “是……是……多謝節帥替下官清理門戶!多謝莊將軍教誨!”

  彭曇纛澏叮踔吝要裝出一副大義滅親的感激模樣:“此等敗類,死不足惜!死不足惜啊!”

  劉靖看著嚇破了膽的眾人,重新坐回虎皮椅上,輕輕揮了揮手。

  “行了,把這腌臢物拖下去,莫要壞了諸位的酒興。”

  “接著奏樂,接著舞。”

  隨著劉靖一聲令下,幾名親兵上前,像彭安的人頭拖了下去,順便用早已備好的沙土掩蓋了地上的血跡。

  絲竹聲再次響起,那些嚇得花容失色的舞姬們不得不強忍著恐懼,重新回到堂中,揮舞著水袖,旋轉起舞。

  只是,這樂聲聽在眾人耳中,卻像是送葬的哀樂。

  那曼妙的舞姿看在眾人眼裡,更是如坐針氈。

  每個人都端著酒杯,機械地往嘴裡灌酒,臉上掛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神卻根本不敢在劉靖身上停留半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這種令人窒息的“熱鬧”持續了半個時辰。

  彭尼岜吃缫褱嵬福杏X自己就像是一隻被放在火上烤的鴨子,每一刻都是煎熬。

  就在這時,一直未發一言、只是靜靜飲酒的劉靖,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啪。”

  酒杯落在案几上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劉靖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退下。”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驚雷。

  原本正在吹奏的樂師手一抖,簫聲瞬間走調,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正在旋轉起舞的舞姬更是如蒙大赦,慌忙跪地行禮,然後抱著樂器,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大堂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知道,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終於被徹底揭開了。

  剛才的人頭只是開胃菜,真正的審判,現在才要開始。

  在座的官員們一個個挺直了腰桿,大氣都不敢出。

  有人喉結滾動,卻不敢吞嚥口水;有人死死盯著面前的酒杯,彷彿要在上面看出一朵花來。

  那種暴風雨前的窒息感,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馬殷雖退,但其心不死。”

  劉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在空曠的大堂內迴盪。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几,那一下下的篤篤聲,像是敲在眾人的天靈蓋上。

  “不過諸位放心,本帥既然來了,這袁州的天,就塌不下來。”

  彭B忙附和,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是極是極!有節帥這根擎天白玉柱在,我等便是有了主心骨,高枕無憂啊!”

  劉靖看著彭旖枪雌鹨荒ㄍ嫖兜男σ狻�

  “彭公,本帥向來是個講規矩的人。此前許諾過,奏請朝廷遷彭公為鄂州刺史,並保留彭家一百私兵護院。”

  鄂州刺史?

  聽到這個頭銜,彭男难e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這可是個燙手的山芋,甚至可以說就是個畫在紙上的大餅。

  天下誰人不知,那鄂州如今乃是三戰之地?

  自從故鄂州節度使杜洪被淮南楊行密所滅後,那塊地盤就被徹底撕碎了。

  如今楊吳佔據了鄂州北面最富庶的江夏郡與武昌縣;南面大半落入了楚王馬殷的口袋;而咱們江西,手裡只捏著個毗鄰江州的永興縣。

  如今這世道,官職亂得像一鍋粥。

  光是這“鄂州刺史”的頭銜,天下間怕是就有五六個人同時頂著,且個個都是遙領的虛職!

  劉靖封他做鄂州刺史,卻讓他去洪州赴任,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了——給個好聽的空名頭,實際上就是讓他去洪州做個被軟禁的富家翁。

  “這陣子,彭公便收拾收拾細軟,儘快去洪州赴任吧。那裡宅邸早已備好,是個養老的好去處。”

  彭男θ萁┝艘幌拢S即心中那塊大石徹底落地了。

  劉靖終究是講規矩的。

  這一紙調令,雖是將他調離了老巢,剝去了實權,但也意味著劉靖接納了他的投眨辉僮肪窟^往。

  正如之前約定的那樣:去其實,存其名。

  命保住了,富貴也保住了。

  “多謝節帥體恤!下官……屬下這就回去準備,定不讓節帥操心!”

  彭L揖到底,語氣裡甚至帶了幾分真心的感激。

  解決了老地主,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劉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那雙眼眸深邃如淵,讓人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國不可一日無君,郡不可一日無守。”

  劉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袁州遭遇兵災,百廢待興,需有能臣幹吏,安撫百姓,恢復農桑。”

  這一瞬間,在座的所有官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坐在角落裡的張昭與王貴。

  這兩日,這兩人跳得最歡,不僅主動請纓去當使節,還大張旗鼓的去送糧。

  在彭呐f部看來,這兩人就是那種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的小人。

  如今新主子來了,為了立威,恐怕第一個就要拿這種首鼠兩端的“佞臣”開刀祭旗吧?

  張昭和王貴此刻更是如坐針氈。

  他們低著頭,雙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官袍,指節泛白。他們能感覺到周圍同僚投來的那種幸災樂禍、甚至帶著幾分殘忍的目光。

  “完了……是不是賭輸了?”

  王貴的腿肚子都在打轉,冷汗順著脊樑骨往下淌。

  他甚至在想,待會兒要是刀斧手衝進來,自己該怎麼求饒才能死得痛快點。

  然而,下一刻,劉靖的話卻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本帥令:任張昭為袁州代刺史,王貴為袁州別駕,即刻上任,總領袁州軍政!”

  轟!

  大堂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最精彩的,莫過於彭�

  他原本正端著酒杯,準備敬劉靖一杯。

  聽到這話,那隻酒杯就這樣僵在半空,酒水灑出來燙了手他也毫無知覺。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臉上那副謙卑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便與那種極度的震驚、錯愕甚至是一絲茫然扭曲在了一起,顯得異常滑稽。

  張昭?王貴?

  這兩個人……

  不是前些日子還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發誓要為了他去闖龍潭虎穴、甚至不惜以死報恩的忠臣嗎?

  不是前幾天還在他耳邊出謩澆叩男母箚幔�

  怎麼一轉眼,這兩人就成了劉靖任命的新刺史和別駕?

  彭挥X腦中轟然一聲,一片空白。

  “哈……哈哈……”

  彭谛难e發出了一聲絕望而怨毒的乾笑。

  奸伲《际羌橘!

  原來這兩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早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給賣了!

  而被點名的張昭與王貴,此刻也是如遭雷擊,呆若木雞。

  他們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