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陳象眼中的傲氣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敬重。
而青陽散人目光溫潤,顯然在方才的一番試探與推演中,已然掂量出了這位新同僚胸中那謇C經綸的分量。
“主公!機不可失!”
見劉靖進來,陳象立刻收斂心神,情緒激動,手中的象牙笏板都快被他捏碎了。
“如今主公大勝楊吳,逼降名將秦裴,兵鋒之盛,已震動整個江南!洪州那些豪強世家如今正是驚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
“屬下以為,當趁此雷霆之威,立即在洪州全境強行推行‘攤丁入畝’與‘一條鞭法’!”
“此時他們不敢反,也不能反。只要一刀切下去,哪怕會有陣痛,也能畢其功於一役,徹底剷除這些吸血百年的毒瘤,定下洪州百年的太平基業!”
陳象越說越興奮,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彷彿已經看到了一幅政通人和、百姓安居的盛世圖景在他眼前徐徐展開。
然而,劉靖並未立刻表態,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波動。
他只是靜靜地轉過頭,看向一旁始終沉默的青陽散人。
“青陽先生,你怎麼看?”
青陽散人放下茶盞,輕嘆一聲,搖了搖頭。
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與陳象的急切形成了鮮明對比,就像是一泓深潭對上了一團烈火。
“陳兄此策,雖有霹靂手段,卻失之於‘急’。”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手指輕輕點了點洪州的位置,聲音平緩卻字字珠璣。
“新政雖好,但它不是空中樓閣,需要有人去執行,去落地。”
“這‘攤丁入畝’的核心,在於清丈田畝,在於弄清楚每一寸土地到底姓什麼;‘一條鞭法’的關鍵,在於核算稅賦,在於把那些繁雜的苛捐雜稅理清楚。”
“可如今,這洪州治下的每一個縣衙、每一個錢庫、每一本魚鱗冊,都還掌握在那幫大族士紳餵養出來的胥吏手中。”
青陽散人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陳象。
“陳兄,你可曾下到縣裡去看看?那些個書辦、糧差,哪一個不是世家的旁支,或者是拿了世家好處的?他們掌管著錢糧出入、市集監管,他們全是世家的眼線和幫兇。”
“若是現在強行推行新政,這幫人完全可以陽奉陰違。他們會在丈量土地時做手腳,在徵收稅糧時故意刁難百姓,甚至可以說‘這是劉使君的新法,我們也只是奉命行事’,以此來激起民怨。”
“到時候,無數亂子蜂擁而至,激起民變,最後這口‘暴政’的黑鍋,就會結結實實地扣在‘新政’頭上,扣在主公的頭上。離了這幫胥吏,政令不出節度使府啊。”
“眼下洪州初定,還需要這些胥吏維持最基本的咿D,去收糧,去判案,去維持治安。若是逼得太急,致使官府癱瘓,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這番話如同一盆夾雜著冰碴的冷水,瞬間澆滅了陳象心頭的狂熱。
他愣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這……”
陳象囁嚅著,喉嚨發乾:“是屬下操之過急,只見其利,未見其害,思慮不周,險些誤了主公大事!”
說著,他深施一禮,幾乎要彎到地上去,滿臉都是羞愧與後怕。
“無妨。”
劉靖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反而走上前,親手扶起陳象,給了他一個讚許的眼神。
“陳先生不必自責。這是醫者仁心,是一心為民的赤子之心。”
“這股子敢把天捅個窟窿的銳氣,正是如今這暮氣沉沉的官場最缺的東西。若是連你都沒了這股氣,那我這寧國節度治下,也就離腐朽不遠了。”
安撫完陳象,劉靖站直了身子,走到兩人中間,一錘定音。
“青陽先生說得對,這新政,當然要推,但絕不是現在。現在推,就是往那幫世家的陷阱裡跳,是用我們自己的刀,去割自己的肉。”
“咱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穩。穩住人心,穩住大局。”
劉靖的目光變得幽深而堅定,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燭火,看到了更遠的未來。
“先不推行新政,對於豪強隱田之事,只做登記,暫不追究。”
“甚至可以放些風聲出去,就說我劉靖為了安撫地方,打算‘與民休息’,暫緩一切變法。”
“讓那幫世家覺得我又縮回去了,讓他們以為我又是個雷聲大雨點小的庸主,讓他們徹底放鬆警惕。”
“等到了明年開春……”
劉靖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節發出“咔吧”的脆響,語氣森然如鐵。
“等我把三州歷練好的那批寒門調過來,把這批真正懂新法、敢殺人計程車子撒下去!”
“那時候,擴充胥吏,整頓吏治,把那些佔據著茅坑不拉屎的‘老鼠’,一隻一隻地清理乾淨!”
“到了那時候,咱們手裡有了自己的刀把子,有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再行推進攤丁入畝。”
劉靖猛地揮手,做了一個斬殺的手勢,眼神中殺氣畢露。
“那一刀砍下去,才是真正的見血封喉,讓他們連喊疼的機會都沒有!”
“主公英明!深诌h慮,屬下拜服!”
二人齊聲應諾,再無疑慮,眼中滿是對這位年輕主君的敬畏與信服。
……
與此同時,數百里外的湖南,潭州(長沙)。
武安軍節度使府,聽濤閣。
窗外,一場入冬前的豪雨正瘋狂地衝刷著湘江兩岸,雷聲沉悶,如戰鼓擂動,震得窗欞瑟瑟發抖。
聽濤閣內,燭火在穿堂風中瘋狂搖曳,將馬殷那寬厚卻充滿戾氣的影子投射在屏風上,隨著光影扭曲不定。
“嘩啦——”
一卷厚重的賬簿被狠狠砸在地上,紙頁紛飛,滿地狼藉。
“兩萬貫!整整兩萬貫的開拔費!還有每日三千石的糧草消耗!”
馬殷赤紅著雙眼,在書房內來回踱步。
此刻,他手中死死攥著那封袁州密信,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聲音嘶啞而暴戾。
“高鬱!你看看這份前線發來的軍需耗用!為了去救彭菞l老狗,本帥連潭州壓箱底的陳糧都調出去了!為了呒Z,翻越羅霄山脈的民夫已經摔死了三十七個!”
馬殷猛地停下腳步,指著地上的密信,唾沫橫飛:“結果呢?這老狗把本帥當猴耍!他一邊騙我武安軍的錢糧,一邊暗地裡去舔劉靖的腳指頭!”
“現在讓本帥撤軍?撤回來容易,但這筆虧空誰來補?難道要耶耶把這節度使府賣了去填那個窟窿嗎?!”
陰影處,行軍司馬高鬱靜靜地站著。
他沒有去勸慰暴怒的主公,而是彎下腰,一片片撿起地上的散落的賬頁,神色冷靜得像是在擦拭一把染血的刀。
“使君,賬,不是這麼算的。”
高鬱的聲音不大,卻在雷聲的間隙中清晰地鑽入馬殷的耳中。
“哦?”
馬殷猛地回頭,眼神陰鷙:“那你教教老夫,這筆爛賬該怎麼算?”
高鬱走到懸掛在牆壁正中央的巨幅《江南諸道輿圖》前。這幅圖是用上好的蜀蹇椌停厦娴纳酱ê恿鳌⒊浅仃P隘標註得清清楚楚。
“使君請看。”
高鬱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緩緩劃過羅霄山脈,最終重重地點在袁州和吉州的位置上。
“彭m然反了,人可以跑,心可以變,但這地皮上的東西,他搬得走嗎?”
馬殷眯起眼睛,呼吸稍稍平緩了一些,商人的本能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你想說什麼?”
“袁州有什麼?”
高鬱自問自答,語氣中帶著一絲蠱惑人心的貪婪。
“那裡有宜春窯,那裡的青瓷雖然比不上越窯精緻,但勝在量大,每年透過贛江咄鶐X南、出海販賣,獲利鉅萬。”
手指下移,滑向吉州。
“吉州有什麼?那裡有萬畝茶山!還有羅霄山深處的優質鐵礦和老林木材!”
“使君,咱們湖南雖然富庶,但缺鐵,缺甲,缺造船的好木頭!”
“這些年,為了買鐵,我們被中原那些藩鎮勒索了多少錢?為了買瓷器,我們又讓兩浙的錢鏐賺走了多少?”
高鬱轉過身,直視馬殷,眼中閃爍著幽冷的寒光:“以前因為結盟,礙於臉面,咱們不好意思下手搶。”
“現在好了,彭约喊训哆f到了使君手裡!他背信棄義在先,我們出兵就不再是‘背盟’,而是‘討逆’!是替天行道!”
“這哪裡是打仗?”
高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使君,這分明是一次咱們缺什麼就去拿什麼的‘進貨’!”
“只要打下袁州、吉州,咱們不僅能把這次出兵的幾萬貫軍費連本帶利地賺回來,光是那幾個瓷窯和鐵礦,就足以讓咱們武安軍的府庫充盈!”
“有了鐵,咱們就能擴充甲士;有了錢,咱們就能招兵買馬。這筆買賣,難道不划算嗎?”
聽著高鬱的分析,馬殷眼中的怒火逐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貪婪。
他走到輿圖前,目光死死盯著袁州那塊巴掌大的地方,喉結上下滾動。
“瓷窯……鐵礦……”
馬殷喃喃自語,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犀帶。
“先生說得對。彭菞l老命不值錢,但這些東西……值錢!”
“不僅僅是錢。”
高鬱見火候已到,立刻添上了最後一根柴火,將話題從“錢糧賬”引向了更致命的“生死賬”。
他拿起硃筆,在洪州、江州的位置畫了一個大大的圈,然後畫了一條粗紅線,直逼潭州。
“使君,劉靖此人,看似年輕,實則深不可測。”
“他能在短短半年內吞併洪州、江州,如今又把手伸向袁州,胃口之大,令人心驚。”
“若是讓他兵不血刃地拿下袁、吉二州,他的地盤就徹底連成了一片鐵桶,如同一條巨蟒,盤踞在咱們的東邊。”
高鬱的聲音變得森寒:“一旦等他修整到兵精糧足,那時候,他若想擴張,我潭州、嶽州就是首當其衝!”
“那時候,咱們就是他嘴邊的肥肉!”
馬殷渾身一震,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他是亂世殺出來的,自然明白“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的道理。
“所以,這一仗必須打!”
高鬱猛地將硃筆拍在桌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只要我們拿下袁州,就等於在劉靖的肘腋上插了一刀!”
“他就得時刻提防著我們,他就別想安安穩穩地經略江西!這就叫‘以攻為守’”
“好!好一個以攻為守!”
馬殷眼中的猶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決絕的殺意。
他猛地拔出腰間橫刀,一劍砍斷了桌角,彷彿砍下了彭念^顱。
“傳令!”
馬殷的聲音穿透雷雨,迴盪在聽濤閣內,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殘酷。
“命都指揮使許德勳,即刻整軍,改‘馳援’為‘討逆’,全速向袁州進發!不必再顧忌什麼狗屁盟約,給耶耶死命地打!”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抹獰笑,那是為了激勵士氣而不擇手段的梟雄本色。
“告訴許德勳,告訴前線的兩萬弟兄:破城之後,府庫裡的東西歸公。但那袁州城裡,那些富得流油的鹽商、瓷商家裡……”
“本帥准許他們‘自取三日’!”
“耶耶要讓袁州城裡的人知道,背叛我武安軍,是什麼下場!”
“諾!!”
黑暗中,傳令兵領命而去。
馬殷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愈發狂暴的雨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彭瑒⒕福銈兿胪妫�
那本帥就陪你們玩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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