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23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秦裴身軀猛地一僵,他緩緩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劉靖那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那雙眼睛裡,沒有勝利者的傲慢,沒有對敗軍之將的鄙夷,只有滿滿的痛惜、敬重,還有一種讓他心顫的……知己感。

  “將軍這是何苦!”

  劉靖雙手有力地握住秦裴冰冷的雙臂,不容分說地將他扶起。

  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彷彿透過肌膚,將力量傳遞給了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將軍鎮守江州,保境安民,乃是忠臣良將!”

  “那徐溫不識金玉,是他有眼無珠!今日將軍棄暗投明,不使這江州生靈塗炭,免去了一場浩劫,這才是真正的大仁大義!”

  直到秦裴眼中的試探徹底融化,劉靖緊繃的後背才悄悄鬆弛下來。

  他鬆開握著秦裴手臂的手,掌心已是一片滑膩的冷汗。

  劉靖目光掃過秦裴胸前那道從左肩斜劈至右肋的猙獰刀疤,那是多年前秦裴為救楊行密而留下的舊傷。

  劉靖深吸一口氣,聲音突然拔高,響徹三軍。

  “本帥常聞,前唐翼國公秦叔寶,陣前流血數斛,一生忠勇無雙,乃天下武人之楷模。今日見秦將軍這滿身傷痕,方知古人詹黄畚遥 �

  “這一身忠肝義膽,實乃秦氏家學淵源,一脈相承!”

  “將軍不愧為叔寶公之後!能得將軍相助,是我劉靖之幸!是這江南百姓之幸!”

  這番話一出,秦裴的心頭猛地一顫,繼而便是難以抑制的狂喜。

  他當然明白劉靖這是在回應他準備的古禮,更是在給他乃至整個秦家一份天大的恩典。

  這世道,誰不想給自己找個顯赫的祖宗?

  就像劉靖自詡漢室宗親一樣,那是為了正名分。

  可他秦裴跟前唐翼國公秦瓊八竿子打不著,若是他自己出去嚷嚷說是秦瓊後人,只怕會被天下人嗤笑,罵他恬不知恥,亂認祖宗。

  但這如果不從他嘴裡說出來,而是從威震江南的寧國軍節度使劉靖口中說出來,那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

  劉靖說是,那就是!

  不是也是!

  從此往後,他秦裴這一脈,就是堂堂正正的秦瓊之後!

  誰敢質疑?

  要知道,秦瓊秦叔寶的名聲,不管是朝堂還是民間,那都是一等一的好,忠、勇、仁、義、孝全佔了,簡直可以堪比關羽。

  認了這麼一個祖宗,他秦裴家族往後的名聲,那是鍍了一層金身啊!

  秦裴呆住了。

  若說方才的“解衣推食”只是讓他感到驚訝,那麼此刻這番“正名之論”,則是徹底擊穿了他作為武將最後的防線。

  在這宦海沉浮半生,他早已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即便明知眼前這位年輕雄主此刻或許存了收買人心之意,是在做給天下人看。

  可當他抬起頭,迎上劉靖那雙清澈如淵的眸子,看到那張丰神俊朗、隱隱透著龍虎之姿的面龐,他心中那道堅硬的防線,終究還是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古人云:相由心生。

  有著這般器宇軒昂之相,又能道出這般擲地有聲之語,豈是池中之物?

  恍惚間,秦裴彷彿看到了當年的吳王楊行密。

  可即便是那位一手開創了淮南基業的雄主,在面對降將時,恐怕也難有這般毫無芥蒂的胸襟與氣魄。

  若是楊行密在此,或許會賞,或許會用,但絕不會像眼前這位一樣,解衣推食,以國士待之!

  便是演戲又如何?

  能在這個吃人的亂世,給他這份體面,給他這份知遇之恩,這出戏,他秦裴便願意拿命去陪他唱到底!

  淚水混合著雨水,順著他蒼老的臉頰肆意流淌。

  那一刻,無數複雜的情緒如決堤的洪水般湧上心頭,沖垮了他所有的剋制。

  委屈,半生戎馬卻被猜忌拋棄的委屈。

  感動,被敵軍主帥視若國士的感動。

  震撼,被正名為“秦瓊之後”的震撼……

  種種情緒如洪流般沖垮了他的心堤。

  士為知己者死,大概便是如此吧。

  “主公……”

  秦裴雙膝一軟,再次重重跪倒,這一次,不是禮節,而是五體投地,心悅辗�

  “罪將秦裴……願為主公效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劉靖哈哈大笑,並未讓他多跪,再次用力將他扶起。

  隨後,他拔出腰間橫刀,寒光一閃,那隻系在秦裴手腕上的白羊應聲而倒,血染泥濘。

  “來人!”

  劉靖收刀入鞘,豪邁揮手:“將此羊烹了!今日大擺筵席,本帥要與秦將軍對席飲宴,啖肉佐酒!過往種種,皆如此羊,一筆勾銷!”

  雨,不知何時停了。

  烏雲散去,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這一老一少兩道身影之上,給那猩紅的披風鍍上了一層金邊。

  袁襲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中滿是欣慰。

  “風雲際會,潛龍升淵……這江東的風雲,今日算是徹底變了。”

  這一幕,不僅震動了三軍,更讓一直縮在城門洞內、探頭探腦觀望的江州世家家主們心神巨震。

  林家家主死死抓著城牆的磚縫,指甲幾乎崩斷。

  他看著那個往日裡威風凜凜的秦刺史此刻赤身跪在泥水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狠人……都是狠人啊!”

  他哆哆嗦嗦地擦了把冷汗,轉頭對身邊同樣面如土色的李家主說道:“秦裴這一跪,算是把咱們的路都給堵死了。”

  “往後在這江州地界上,誰要是再敢對那位劉節帥有半點二心,都不用那位貴人動手,光是這一口‘不義’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咱們淹死!”

  “是啊……”

  李家主看著遠處那猩紅的披風,眼中滿是敬畏。

  “不過也好,秦裴保住了命,咱們這幾大家子的腦袋,也算是保住了。”

  “快!傳令回去!把那些藏在地窖裡的金銀細軟都挖出來!”

  “這個時候若是還藏著掖著,那就是不識抬舉了!”

  潯陽刺史府內,酒炙酣暢,賓主盡歡。

  那隻在城門口被斬殺的白羊,此刻已被烹成了香氣四溢的羊湯,分發給了在座的每一位將領。

  劉靖更是親自為秦裴盛了一碗,這份殊榮,讓江州的一眾降將徹底安了心。

  酒宴上,秦裴敏銳地察覺到,那位一直站在劉靖身後、鐵塔般的壯漢,看向自己的目光依舊充滿了森冷的殺意。

  他稍作打聽,便知曉了緣由。

  這位老將沉默片刻,忽然端起滿滿一碗酒,離席而起,徑直走到柴根兒面前。

  大廳內的喧譁聲瞬間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柴根兒握著骨朵的手指猛地收緊,青筋暴起。

  秦裴卻沒有絲毫懼色。

  他沒有說什麼場面上的虛言,只是指了指自己那蒼老的脖頸,聲音平靜而坦蕩。

  “柴將軍。老夫知道你在怕什麼,也知道你在恨什麼。”

  “今日老夫降了,便是自家兄弟。但你若不信……”

  秦裴上前一步,將那脆弱的脖頸暴露在柴根兒面前,距離那把骨朵只有半尺之遙。

  “將軍是忠義之人。若往後老夫有半點異心,無需大帥下令,將軍這柄骨朵,便是老夫最好的歸宿!”

  說罷,秦裴仰頭,將那一碗烈酒一飲而盡,將碗底亮給柴根兒看。

  柴根兒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坦蕩的老頭,看著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那道橫貫喉結的舊傷疤。

  那股一直憋在心裡的邪火,彷彿被這一碗酒給澆滅了大半。

  良久,柴根兒哼哧了一聲,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罈子,仰脖猛灌了一大口,酒水順著鬍鬚流淌。

  “算你這老兒有種!”

  柴根兒抹了一把嘴,甕聲甕氣地嘟囔道:“腦袋先寄著!俺幫你看著!”

  劉靖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酒宴散去,夜色漸深。

  劉靖並未休息,而是與秦裴對坐,案上擺著一張詳盡的江州輿圖。

  “秦將軍。”

  劉靖指著輿圖上的江州城,語氣諔瑳]有半分酒後的醉意。

  “將軍鎮守江州多年,威望素著,更深得軍民之心。這江州若換了旁人來守,本帥還真不放心。”

  他直視秦裴,正色道:“本帥欲任命將軍為江州制置使,總領江州軍政,繼續鎮守此地,操練新兵,為我寧國軍守住這長江天險。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秦裴聞言,身軀微震。

  他原以為,劉靖最多給他一個閒散高官,或是將他調往歙州安置,絕不敢讓他繼續在老巢掌兵。

  這可是江州啊!

  是扼守長江的咽喉,更是他秦裴經營多年的根基所在。

  劉靖竟然如此大膽,敢重新交回他手中?

  這份器度與魄力,令秦裴徹底折服。

  他當即推金山倒玉柱,單膝跪地,抱拳喝道:“主公如此信重,末將……唯有肝腦塗地,以報天恩!江州在,秦裴在;秦裴在,江州必安如泰山!”

  “只是……”

  裴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憂色,長身一揖。

  “末將降主,罪在一人。但廣陵城中,尚有拙荊與犬子……恐遭徐溫老俣臼帧┱堉鞴�

  “將軍放心。”

  劉靖抬手虛扶,打斷了他的話,神色平靜地說道:“此事,本帥早已為你慮及。”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書信,遞給秦裴。

  “此信明日便會由專使送往廣陵。信中,本帥會向徐溫‘借’回將軍的家眷。”

  秦裴接過信,心中依舊忐忑:“主公,徐溫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他未必會……”

  “他會的。”

  劉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因為這封信,只是明面上的儀程。真正讓他不得不放人的,是另外兩樣東西。”

  劉靖伸出兩根手指。

  “其一,是這個。”

  他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帕,上面有幾行清秀的字跡,落款處還有一個鮮紅的指印。

  “這是徐知誥的親筆信。信中,他‘懇請’義父以大局為重,莫要因私怨而傷了兩家和氣。”

  徐溫雖有六子,但這長子徐知訓驕橫跋扈,難堪大任;其餘諸子亦多平庸。

  唯有這養子徐知誥,恭謹孝順,又深通致裕瑢嵞诵旒以诔密娭胁豢苫蛉钡谋郯颉�

  如今徐溫雖大權獨攬,然誅殺李遇之舉已令朝野側目,內有楊氏舊臣虎視眈眈,外有強敵環伺,正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若是再失了徐知誥,無異於自斷一臂,更會讓那些本就驚懼不安的淮南舊將徹底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