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518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江山姓楊還是姓徐,對他們來說有什麼區別?”

  “若是往後那劉靖真打過來了……大不了,他們改換門庭,再去拜那個劉靖便是。”

  “只有我們徐家,沒路可退啊……”

第361章 棄子

  密室。

  這裡是徐溫平日裡用來藏匿機密文書與私見絕對心腹的所在。

  此刻,只有一盞如豆的油燈在案頭跳動,將徐溫投射在牆上的影子拉得極長。

  徐溫屏退了所有人,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盯著案几上那張展開的淮南輿圖。手指順著長江水道,從金陵滑向潯陽。

  江州……救?還是棄?

  這是一個足以決定徐家生死存亡的抉擇。

  若是救,怎麼救?

  軍心已亂,宿將畏戰。

  若要真救,就必須動用黑雲都!

  那可是當年楊行密一手調教出來的死士,將士皆披重型黑甲,刀槍不入,每逢戰陣如黑雲壓城,所向披靡。

  可若是這支黑雲都去了江州,再遇上那邪門的“天雷”怎麼辦?

  一旦再遭重創,甚至全軍覆沒,他在廣陵的統治根基就會徹底動搖!

  “不行!絕對不能冒這個險!”

  徐溫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叩,指甲劃破了紙面。

  “江州雖險,畢竟是外圍。”

  “只要我徐家的根基還在,只要長江天險還在,丟了一個江州,大不了退守江北,徐徐圖之。”

  “可若是棄守……”

  徐溫的眼神變得更加陰冷。

  棄守江州,意味著長江防線洞開,不少人一定會藉機發難。

  “這喪師辱國之罪,太重了,我徐溫擔不起,也不想擔。”

  他的目光遊移,最終定格在了一個名字上——秦裴。

  “秦將軍啊秦將軍,非是我徐溫見死不救,實乃……天意難違啊。”

  徐溫的嘴角微微上揚,泛起一抹令人心悸的獰笑。

  “你若活著回來,不過是一介敗軍之將。”

  “你活著一日,便是在時刻提醒著朝野上下,這江州之敗,乃是我徐溫籌种А!�

  “故而……你最好的下場,便是死在江州,以身殉國。”

  徐溫在狹窄的密室中踱步,聲音低沉幽暗,宛如夜梟低鳴。

  “你若戰死,便是我淮南的千古忠烈!”

  “我會令史官為你立傳,將你推舉為力抗強敵、誓死不退的國士。我要借你的血,去激盪三軍將士的膽氣,將他們對戰敗的驚懼,通通易作對劉靖的切齒仇恨!”

  “如此一來,江州之失,便非我徐溫排程無方,而是‘氣數使然’,是‘寡不敵眾’!”

  “而我,只需在朝堂之上灑幾滴痛惜之淚,再為你極盡哀榮,便能消弭這場大敗帶來的非議,甚至藉此收攏人心,令權柄更甚往昔!”

  “至於江州城內那數千條性命……哼。”

  “為了我徐家的大業,為了這淮南的基石,諸位……便請早登極樂,莫要怪我心狠了!”

  想通了這一節,徐溫眼中的掙扎徹底消失。

  他走到案前,提筆蘸墨,在那張決定了數千人命叩慕伈希瑢懴萝娏睢�

  “傳令秦裴:劉賱荽螅y測。為保全大軍元氣,著即刻……棄守江州,全軍渡江北撤!”

  這道命令看似是讓秦裴撤退,實則是一道催命符。

  徐溫心裡清楚,在大軍壓境、人心惶惶的此刻,讓秦裴帶著殘兵敗將渡江,面對寧國軍的水師截擊,無異於自殺。

  “來人!”

  徐溫收好密信,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與平靜。

  “加急,送往江州!”

  ……

  三日後,建昌大營外。

  官道盡頭,塵土遮天蔽日,隆隆的腳步聲彷彿悶雷般由遠及近。

  柴根兒率領的一萬主力大軍,終於趕到了。

  這位一路急行軍而來的悍將,此刻滿臉征塵,鎧甲上還沾著未乾的露水,眼窩深陷,但那雙銅鈴般的大眼裡卻透著一股興奮。

  他身後的一萬士卒雖顯疲態,但佇列整齊,殺氣騰騰,如同一群剛剛出坏酿I狼。

  “大帥!俺來了!”

  柴根兒翻身下馬,盔甲嘩啦作響,幾步衝到劉靖面前,單膝跪地,大嗓門震得周圍人耳朵嗡嗡響:“這一路俺可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沒耽誤大帥的事兒吧?”

  劉靖看著眼前這支雖然疲憊卻鬥志昂揚的虎狼之師,滿意地點了點頭,親自上前扶起柴根兒,拍了拍他滿是灰塵的肩膀。

  “不晚,來得正是時候!”

  劉靖目光掃過全軍,聲音沉穩有力:“弟兄們一路辛苦,但現在的江州,就像是一塊放在案板上的肥肉,正等著咱們去吃!”

  “不過,磨刀不誤砍柴工。”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傳令官喝道:“傳令全軍!就在此處安營紮寨,休整一日!把帶來的酒肉都拿出來,讓弟兄們吃頓飽飯,睡個好覺!”

  “養足了精神,明日隨我兵發潯陽,一鼓作氣,拿下江州!”

  “諾——!!”

  萬軍齊呼,聲震雲霄。

  一日後。

  經過一晝夜的休整,寧國軍洗去了長途奔襲的疲憊,士氣達到了頂峰。

  劉靖沒有片刻耽誤,當即拔營起寨。大軍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在那面“劉”字大旗的指引下,帶著吞噬一切的氣勢,直奔江州治所潯陽而去。

  兩日後,拂曉。

  當第一縷晨曦如同利劍般刺破東方的薄霧,照亮了遠處那條橫亙天地的巨大玉帶時,正在急行軍的劉靖猛地勒住了戰馬。

  他策馬衝上一處高崗,馬蹄踏碎了深秋的枯草。

  這裡的風很大,帶著特有的溼潤與凜冽,吹得他身後那襲玄色披風獵獵作響。

  他眯起雙眼,透過層層晨霧,極目遠眺。

  那裡,是一條寬闊無邊、浩浩蕩蕩、奔流不息的黃色巨龍——長江!

  而在那滾滾江水之畔,一座孤城的輪廓若隱若現,那便是他此行的終點,江州潯陽。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看著那滾滾東逝水,聽著那隱約傳來的驚濤拍岸聲,劉靖心中積蓄已久的豪情與野心,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這便是長江!

  這便是橫亙在南北之間,阻擋了多少英雄豪傑北伐夢、又粉碎了多少胡虜南下夢的天塹!

  數百年來,多少王圖霸業,都在這滔滔江水中化為泡影。

  而今日,他劉靖,終於站在了這裡!

  腳下的這片土地,名為江州。

  它北扼長江,南控贛贛,七道通衢。

  誰佔了這裡,誰就扼住了江南的咽喉,誰就有了問鼎天下的資格!

  進,可順江而下,直搗廣陵,一統東南;退,可據險而守,坐看中原風雲變幻。

  劉靖回首,看向身後那支綿延數里、雖然疲憊卻依舊如鋼鐵洪流般的大軍。

  晨光灑在玄山都的重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那一張張沾滿征塵的面孔,此刻也都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條大江,看到了那座城。

  這就是他們要征服的地方!

  劉靖緩緩伸出手,向著那滾滾長江虛空一握,彷彿要將這萬里江山都握在掌心。

  “江州,只是一個開始。”

  他的眼中閃爍著名為“野心”的火焰,胸中激盪著吞吐天地的氣魄。

  徐溫、錢鏐、馬殷……還有北方的那個龐然大物。

  你們且看著吧。

  這亂世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我劉靖,定要從這亂世之中殺出一條血路,終結這五代十國的百年離亂,掃清這寰宇的塵埃,還這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鏘!”

  劉靖猛地拔出腰間橫刀,刀鋒直指那座在晨霧中瑟瑟發抖的潯陽城,聲音如雷霆炸響,穿透了漫長的佇列。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

  “日落之前,我要在潯陽城頭飲馬長江!”

  “殺——!!”

  原本沉悶的行軍佇列,瞬間被這一聲怒吼引爆。

  這一番話,就像是一道無形的閃電,瞬間擊穿了將士早已麻木的軀體。

  那是一種超越了肉體極限的精神共鳴。

  因為大帥信他們,所以他們就能做到!

  大帥的目標,便是他們的目標!

  大地開始顫抖,黑色的洪流再一次提速!

  與此同時,江州治所,潯陽郡。

  這座扼守長江天險、見證了數百年興衰更替的古城,此刻正徽衷谝黄钊酥舷⒌年庪呏隆�

  厚重的烏雲低垂,彷彿觸手可及,將整個天空壓得極低,透不出一絲光亮。

  凜冽的江風夾雜著深秋特有的溼冷霧氣,穿過空蕩蕩的街道,掠過緊閉的門窗,發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嗚咽聲,似乎在為這座即將易主的城市唱著最後的輓歌。

  整座城市,已經變成了一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空氣中瀰漫著絕望、恐懼與瘋狂交織的氣息。

  城東,那是潯陽城內最為富庶的所在,平日裡車水馬龍的林氏大宅,此刻大門緊閉,連門口那兩座威武的石獅子都彷彿顯得有些瑟縮。

  大宅深處的密室之中,燈火通明。

  平日裡總是高談闊論、自詡清流,在詩會上揮斥方遒的林家家主,此刻正屏退了所有無關的下人,只留下了兩名絕對心腹。

  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焦躁,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他面前的案几上,赫然擺放著兩面截然不同的旗幟。

  一面是繡著“吳”字、鑲著金邊的杏黃旗,那代表著他們林家過去十幾年來的效忠物件。

  而另一面,則是早已命人悄悄趕製好的、繡著斗大“劉”字、針腳甚至還有些粗糙的赤紅戰旗。

  “那秦裴已經瘋了!他下令封鎖了四門,還在強徵青壯上城,說是要與城偕亡。”

  “咱們……咱們真的要陪著那個瘋子死守嗎?”

  老管家壓低了聲音,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寫滿了惶恐,聲音都在發顫。

  林家主煩躁地在密室裡踱步,捻著鬍鬚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猛地停下腳步,那一雙渾濁卻精明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