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76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夜色如墨,將這座歷經戰火與繁華交織的千年帝都徽制渲小�

  宵禁的鼓聲早已在坊市間迴盪,熄滅了白日的喧囂。

  唯有清化坊內,依舊燈火通明。

  這裡西鄰宮城,東接北市,是真正的天子腳下,寸土寸金。高大的坊牆隔絕了外界的窺探,坊內府邸鱗次櫛比,飛簷斗拱在月色下勾勒出層層疊疊的剪影。

  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散著從各家府邸洩出的脂粉香與醇酒氣,與清冷的夜風格格不入。

  坐落在坊市東南角的一座宏偉府邸,此刻卻顯得格外靜謐。

  硃紅大門上的銅釘在兩盞巨大的氣死風燈挥痴障拢褐睦涞慕饘俟鉂桑T楣上御賜的匾額,無聲地彰顯著主人的尊貴。

  這是王茂章的府邸。

  不,如今該喚他王景仁。

  自打去歲朱溫篡唐建梁,為避其父朱盏拿M,王茂章便改名王景仁。

  名字改了,那根在淮南挺得筆直的脊樑,似乎也跟著彎了幾分。

  府邸深處的書房內,燭火在精緻的銅鶴燈座上搖曳,將牆壁上懸掛的猛虎下山圖照得忽明忽暗。

  空氣中瀰漫著上等松煙墨與陳年書卷混合的獨特氣息。

  王景仁身著一襲月白色迮郏g纏著名貴的玉帶,卻並未在那張鋪著整張虎皮的高背大椅上安坐。

  他負手立於雕花窗前,目光穿過庭院中的假山翠竹,遙遙望著遠處皇城那片被宮燈映得昏黃的天空,神色晦暗不明。

  朱溫確實很看重他。

  他至今還記得,初到洛陽時,這位大梁的開國皇帝親自降階相迎,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緊緊握著他的手,聲音洪亮如鍾:“得公之助,蕩平代北倏苤溉湛纱 �

  “屆時,朕便盡起大軍,由你統兵南征,一統江南!”

  隨後,寧國軍節度使、檢校太傅、同平章事的高官厚祿接踵而至。

  這座位於清化坊的府邸,連同成箱的金銀、十數名燕趙美人,流水般地賞賜下來。

  可,這只是表面風光。

  他畢竟是南人。

  在這滿朝皆是隨朱溫一同起事的從龍之臣、以及沙陀出身的悍將的朝堂上,他就像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那些老臣老將表面上對他恭敬有加,一口一個“王相公”。

  可背地裡,眼神中那若有若無的排擠與輕蔑,卻無時無刻不在扎著他的心。

  更讓他如履薄冰的是,入朝一年有餘,他始終未被授予任何實差。

  所謂的寧國軍節度使,不過是個空頭銜,其治所遠在江南楊吳境內,他名下沒有一兵一卒,治下沒有一寸土地。

  這金絲做成的蛔樱m然華美,終究是蛔印�

  “父親,夜深了,喝口參湯暖暖身子吧。”

  王衝端著一盞白瓷湯盅,腳步輕緩地走了進來。

  湯盅裡,參片沉浮,熱氣氤氳,散發著微苦的甘醇。

  見父親這般模樣,他不由得輕嘆一聲。

  “陛下……今日可曾屬意父親統兵?”

  如今局勢危如累卵。

  西面的岐王李茂貞、北面的晉王李存勖,再加上蜀中那個剛剛稱帝的王建,三家合縱,從三個方向同時攻打大梁邊境重鎮。

  朱溫為此已經連續三日在政事堂召見重臣宿將,商討掛帥人選。

  王景仁緩緩轉過身,接過那盞溫熱的湯盅,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感受著瓷壁的溫度。

  他搖頭苦笑:“並無。陛下今日已任命劉知俊為西面行營都招討使,征討李茂貞與王建。”

  “那北邊呢?”

  王衝急切地追問:“北邊才是心腹大患!”

  “北面行營都招討使雖還未定下,但觀陛下的意思,屬意楊師厚。”

  王景仁的聲音裡透著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嫉妒,更有深深的忌憚。

  “李存勖雖年少,可潞州一戰,已然威震天下,無人再敢小覷。”

  “其麾下週德威、符存審、李嗣源等人,皆是能征慣戰的當世虎將。”

  “如今葛從周臥病在床,放眼滿朝文武,也唯有楊師厚能穩穩壓住晉軍一頭了。”

  王衝臉上的期盼之色瞬間黯淡下去,難掩失望:“父親入朝一年有餘,卻遲遲無法領兵。”

  “陛下當初說得好聽,可再過幾年,只怕會徹底忘了父親。”

  “終歸是寄人籬下,何其憋屈!”

  “慎言!”

  王景仁低喝一聲,目光警惕地掃向窗外,確認庭院中只有風拂竹葉的沙沙聲後,才頹然坐回椅中,滿臉的疲憊。

  王衝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壓低了聲音,憤懣道:“事到如今,孩兒才明白,當初劉兄弟為何明知兇險萬分,也要拼死奇襲歙州,在夾縫中求存。”

  “自在為王和與人為奴,終歸還是自在為王好啊!”

  聽到“劉靖”這個名字,王景仁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種物是人非的複雜感慨:“那劉靖確實是少年英豪,短短數年,從一流民,到如今坐擁四州之地,前途不可限量。”

  “今日上朝時,聽聞李振說,前幾日劉靖已自號寧國軍節度使。”

  “寧國軍節度使?!”

  王衝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猛地壓低,他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

  但他的神情並非純粹的憤怒,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與困惑的怪異。

  他快步走到父親面前,聲音都有些發顫:“爹,您是說……劉靖?他……他怎麼會……?”

  “這……這不是您的官職嗎?他難道不知道這是您的官職?”

  “這……這不就是在折辱您的顏面嗎?!”

  王衝的內心翻江倒海。

  在他記憶裡,劉靖有膽有識,口中常念非同尋常之詞。

  父親投奔大梁後,他時常會想起,甚至還曾託人打探過他的訊息。

  可他怎麼也想不到,再次聽到故友的訊息,竟是對方用這種方式,給了自己父親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讓他感到荒謬,甚至有一絲被背叛的刺痛。

  看著兒子那既憤怒又迷茫的樣子,王景仁的苦笑更濃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自嘲道:“管?如何管?”

  “我這個寧國軍節度使,有名無實。”

  “治下在楊吳境內,手下一個兵都調不動。”

  “他那個節度使,卻坐擁歙、饒、信、撫四州之地,帶甲數萬。”

  “你說,這天下人,認的是我這塊朝廷御賜的符節,還是認他手裡的刀?”

  見兒子依舊沉浸於舊日情誼的衝擊中,王景仁嘆了口氣,繼續說道:“這小子,心思深沉,手段也狠辣。”

  他緩緩踱步,語氣中帶著幾分冷靜的分析,但這冷靜之下,卻藏著更深的刺痛。

  “他未必是針對我王景仁一人而來。”

  “在他眼裡,我這個掛著虛銜的降將,恐怕還不值得他專門出手。”

  “他真正要折辱的,是大梁的顏面,是陛下的威嚴!”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輿圖前,手指重重地按在“歙州”的位置上。

  “他這是在昭告天下,寧國軍的地盤,他劉靖要定了!”

  “他不是在搶我這個虛名,他是在立自己的山頭!”

  “他此計既安撫了麾下將士渴求功名的心,又沒有像王建那般直接稱帝,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得了實惠,卻又留了餘地……這份心機和手段,著實可怕。”

  王景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可他這步棋走出來,卻讓我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柄。”

  “我這個朝廷冊封的真節度,成了一個有名無實的廢物。”

  “他那個自封的假節度,反倒成了兵強馬壯的真豪強。你說,此舉豈非誅心?”

  “當初……當初我若是不來洛陽,而是學他一樣,在淮南死守,哪怕是做個草頭王,也比現在寄人籬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官職被人奪去羞辱,要強上百倍!”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兒子,眼中滿是落寞:“衝兒,記住。”

  “這世道,名號是虛的,只有抓在手裡的地盤和兵馬,才是實的。”

  “你爹我,就是個前車之鑑。”

  王衝看著父親那蒼老了許多的側臉,忍不住問道:“爹,那我們……就這麼坐以待斃嗎?”

  王景仁緩緩轉過身,眼中的落寞被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所取代。

  “坐以待斃?那不是我王景仁的性子。”

  他壓低聲音:“衝兒,你明日去一趟敬翔敬相公的府上,替我送一份厚禮過去。”

  “敬翔?”

  王衝不解:“他是陛下最信任的种鳌�

  “正因如此,才要拉攏。”

  王景仁冷笑一聲:“陛下生性多疑。”

  “眼下戰事雖未了,但以楊師厚與劉知俊之能,擊退來犯之敵,只是早晚之事。”

  “而一旦大勝,那兩位功高震主,陛下必會心生猜忌。”

  “敬翔為人沉穩,深知為君之道,到那時,他定會勸陛下行制衡之術。”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爭兵權,而是要讓敬翔在關鍵時刻,能替我們說上一句話。”

  “你告訴他,就說我王景仁,願為陛下鎮守南疆,為朝廷盯著劉靖!”

  “我這個‘寧國軍節度使’,雖然是虛的,但對江南的人情世故,總比朝中這些北方將領要熟稔。”

  “這是我們唯一的用處,也是我們活下去的本錢!”

  王衝登時會意,點了點頭,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壓低聲音問道:“父親此計,乃是执罅旱脛僦帷!�

  “可……倘若大梁敗了呢?晉軍若是攻破洛陽,我等身為梁臣,豈非玉石俱焚?”

  聽到這個問題,王景仁眼中非但沒有驚慌,反而閃過一絲冰冷的興奮。

  他緩緩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的一棵枯樹,聲音幽幽傳來。

  “敗了?敗了……那便更好。”

  王衝聞言大驚。

  王景仁轉過身,臉上那份久居人下的落寞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氣概。

  “衝兒,你以為為父這一年,真的只是在府裡枯坐嗎?”

  他冷笑道:“我已命人在城外備下快馬,府中金銀細軟也早已分批叱觥R坏┞尻柍瞧疲闶沁@金絲黄茢≈畷r!”

  “屆時,天下大亂,朱溫自顧不暇,誰還會在意我們父子二人?”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卻並未點向任何一方勢力,而是在大梁與楊吳之間的淮南故地重重一按。

  “到那時,我們便趁亂南下,重回淮南!”

  “為父當年麾下的那些舊部,還有不少散落在各處。只要我們振臂一呼,未必不能重聚兵馬,在這亂世之中,重新殺出一條血路!”

  “寄人籬下,終非長久之計。”

  “這大梁若是安穩,我們便做個富貴閒人,靜待時變;這大梁若是崩塌,那便是天賜良機,放虎歸山!”

  ……

  翌日,政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