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7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這是一種複雜的,卻又無比真實的情感。

  劉靖端坐在主位上,看著這群情激奮的一幕,心中暗歎:果然全是老戲骨,這演技,拉出去個個能當臺柱子。

  他雖心中受用,面上卻還得做出一副栈陶恐的模樣,連忙起身,連連擺手,一臉的“我不想當老大”。

  “哎呀,諸位這是作甚?快快請起!”

  “劉某德薄才湥瑑e倖佔據四州已是栈陶恐,怎敢僭越節度大位?不可,萬萬不可!”

  這就是必須要走的流程——三辭三讓。

  我不想要,是你們逼我的。

  我是被動的,我是無辜的。

  胡三公顯然是這出大戲的總導演,立刻痛心疾首地再次進言,彷彿劉靖不答應,他就要血濺當場:“使君若不允,便是棄四州生靈於不顧啊!”

  “這萬鈞重擔,除了使君,誰還能挑?誰敢挑?”

  接著,便是以莊三兒為首的眾將領帶著哭腔的“逼宮”,這幫殺人不眨眼的大老粗,此刻一個個哭得比死了親爹還傷心,甚至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一副“你不當這個老大我們就死給你看”的架勢。

  一來二去,推拉了足足三個回合。

  劉靖看著火候差不多了,才長嘆一聲,臉上露出一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壯與無奈。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堂下跪倒的一片文武,心中明白,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僅僅是他們的上官,而是他們的君主。

  過去那個自稱“我”或“本刺史”的劉靖,已經留在了昨天。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沉重,彷彿在與過去的自己告別。

  “罷了,罷了!既是諸位同僚與萬民所託,本官……便勉力擔此重任,為這東南百姓,再守一份太平!”

  “節帥千歲!”

  歡呼聲瞬間炸裂,這一刻,不需要演技,所有人都是發自肺腑的狂喜。

  這不僅是一個頭銜的變更,更意味著劉靖集團正式從一個“地方割據勢力”,升級為了擁有獨立開府建牙權的“小朝廷”。

  以前是給老闆打工,現在是跟著開國功臣創業,這股份能一樣嗎?

  ……

  翌日,晨光熹微。

  劉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從二品紫袍官服,腰間纏著金玉蹀躞帶,端坐在剛剛掛牌、氣象一新的“寧國軍節度使府”正堂之上。

  他一揮手,一連串早已擬好的人事任命,由新任的掌書記李鄴,用清朗的聲音,當堂宣讀。

  “命,胡三公為歙州刺史,仍遙領饒州刺史,總理兩州民政。”

  “命,施懷德為節度判官,總攬刑獄賦稅。”

  “命,李鄴為節度參郑嬲茣洠瑓①澻姍C。”

  “命……”

  隨著一個個名字被念出,大堂內的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每個人都分到了屬於自己的那塊蛋糕,或是實權,或是品級,皆大歡喜。

  直到最後,劉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那個一直低著頭、緊張得手心冒汗的年輕文吏身上。

  “命,朱政和為節度推官,掌文書案牘,以此勉勵其勤勉之功。”

  此言一出,堂下微微騷動,不少人投去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

  朱政和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敢置信,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天旋地轉,身子一軟,差點沒站穩。

  推官!

  雖然只是個從八品的小官,但這可是“官”啊!

  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

  在這之前,他只是個流外入流、連品級都摸不著的胥吏,是被人呼來喝去的“小朱”。

  而從這一刻起,他是節度使大人的心腹近臣,是能穿青袍、戴幞頭的官老爺!

  各州刺史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朱推官”。

  朱政和顫顫巍巍地出列,跪在地上磕頭謝恩時,額頭撞在冰涼堅硬的金磚上,發出“砰砰”的響聲,他卻感覺不到疼,只有一股熱流從心底湧上眼眶,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俺……下官朱政和,謝節帥天恩!必……必為節帥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堂議結束後,朱政和捧著那一身嶄新的青袍官服和黃銅告身文書,像捧著稀世珍寶一般,暈暈乎乎地走回了家。

  他感覺自己踩在雲彩上,一路上的街景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街角那個平日裡總是愛答不理的菜販,遠遠看見他,竟慌忙扔下手裡的活計,滿臉堆笑地躬身行禮:“喲,這不是朱……朱推官回來了!恭喜朱推官,賀喜朱推官!”

  朱政和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躲,但懷裡的官服和官印提醒著他新的身份。

  他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含糊的“嗯”字,腳步更快地往前走。

  可他想快,別人卻不讓他快。

  “朱推官留步!”

  旁邊茶館的夥計提著一壺熱茶就衝了出來,點頭哈腰道:“推官辛苦了,喝口熱茶解解乏!”

  “是啊是啊,朱推官,往後可要您多多關照了!”

  “我早就看出來了,朱推官您絕非池中之物!”

  一聲聲的“推官”,像潮水一樣向他湧來。

  這些熟悉又陌生的臉孔,昨天還只是點頭之交,甚至有人曾在他落魄時投來過鄙夷的目光,此刻卻都換上了最熱切的笑容。

  朱政和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這並非因為他還是那個在衙門裡被人呼來喝去的“小朱”,而是因為他如今已不再是“吏”,而是真正的“官”了。

  “吏”與“官”,一字之差,卻是天壤之別。

  為吏者,不過是衙門走狗,雖有小權,卻被人人鄙夷。

  為官者,方是人上之人,是真正的官老爺。

  他從最初的驚慌失措,到慢慢地,努力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背,學著衙門裡那些真正官員的模樣,對每一個向他行禮的人,都矜持地點一點頭。

  那身青袍彷彿有千斤重,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卻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從心底裡絲絲縷縷地升騰起來,讓他有些飄飄然。

  就在這片喧囂中,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街角一個揹著書箱、滿面愁容的年輕士子,那落寞的身影,像極了不久前的自己。

  他的心頭猛地一震,那股子飄飄然的感覺瞬間褪去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好友方蒂。

  方蒂兄……他早已是別駕高官了。

  方蒂走的是名士歸附的正途,憑著才學,一步便登上了高位。

  而自己,卻是從人人鄙夷的胥吏做起,靠著勤勉和邭猓诺昧私裉爝@個推官之位。

  在他眼中,自己這個“吏員轉授”的推官,與他那正途出身的“別駕”,分量又有幾何?

  日後相見,還能像以往那樣坦然對飲,縱論天下事嗎?

  這份天大的喜悅,因想起了這位早已身居高位的朋友,而多了一絲莫名的複雜滋味。

  朱政和明白,他與方蒂,雖然殊途同歸,都踏入了官場,但腳下的路,從一開始,就截然不同。

  他輕輕嘆了口氣,收斂了心神,腳步不再虛浮,而是變得沉穩了許多。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熟悉的木門。

  “兒啊,你可算回來了。”。

  剛推開自家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便看到母親正端坐於廊下,手中捻著一卷泛黃的舊書,眼神卻渙散無光。

  看到朱政和回來,朱母習慣性地嘆了口氣,正要開口嘮叨,目光卻猛地被兒子懷中小心翼翼捧著的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團嶄新的、料子極好的青色衣物,旁邊似乎還有一方黃銅印信。

  她準備好的那些抱怨的話,一下子全都卡在了喉嚨裡,只剩下滿臉的錯愕與不解。

  一旁的朱父正在書案前抄寫經義,聽到妻子的嘮叨聲沒有如期響起,不禁有些奇怪地抬起頭來,也看到了兒子和他懷裡的東西。

  他那張一向嚴厲的臉龐,瞬間凝固了。

  在父母驚愕的注視下,朱政和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進那間清雅的堂屋,將那身嶄新的青袍官服,小心翼翼地鋪在堂中的方桌上。

  那抹沉穩的青色,瞬間讓整個屋子都顯得莊重了幾分。

  朱政和又從懷裡掏出那枚沉甸甸的、刻著“寧國軍節度推官”的黃銅官印,以及那份蓋著節度使硃紅大印的告身文書,輕輕地放在了官服旁邊。

  “爹,娘。”

  朱政和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

  朱父“霍”地一下站起身,手中的毛筆掉落在書案上,洇開一團墨漬也顧不上了。

  他幾步衝到桌前,那雙因常年握筆而佈滿薄繭的手顫抖著,拿起那份告身文書,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

  “奉……寧國軍節度使劉公令……授……朱政和……為節度推官……從八品下……”

  朱父的聲音越來越抖,唸到最後,已是帶上了哭腔。

  “官……真是官?”

  朱母也跌跌撞撞地跟了進來,她不識字,但她認得那刺眼的硃紅大印和官服上精緻的紋樣。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兒子,又看向老頭子,想從他那裡得到確認。

  “是官!是從八品的推官!節帥親自點的名!”

  朱政和重重地點了點頭,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爹,娘,使君……不,是節帥,他沒騙我!吏員真的可以轉授為官!”

  “啪!”

  朱父突然揚起手,給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

  “爹!”

  朱政和嚇了一跳。

  “我混賬!我老糊塗啊!”

  朱父老淚縱橫,一把抓住朱政和的胳膊,聲音哽咽。

  “兒啊,是爹錯了!是爹這一年來,還總以為你沒出息……是爹有眼無珠啊!”

  他看著桌上的官袍和官印,彷彿看到了朱家從未有過的榮耀,激動得渾身發抖。

  朱母也反應了過來,一把抱住兒子,嚎啕大哭,只是這次的哭聲裡,再沒有半分抱怨,全是狂喜和驕傲:“我的兒啊!我的兒有出息了!”

  “我就知道,我的兒子不是池中之物!從八品的官,天老爺啊,咱們朱家……光宗耀祖了啊!”

  當晚,朱家的小院裡燈火通明,朱父一改往日的節儉,激動地讓朱母去置辦了一桌豐盛的家宴,還特意將族中幾位頗有聲望的長輩請來,共同見證這一榮耀時刻。

  席間,朱父小心翼翼地將那官服鄭重地供在祖宗牌位前,拉著朱政和,當著眾位族老的面,父子二人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整整九個響頭。

  “列祖列宗在上!”

  朱父的聲音洪亮而顫抖:“我朱家,自今日起,也是官宦人家了!”

  這一夜,歙州城內,像朱政和這樣歡天喜地的人家,不知凡幾。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這,就是亂世最大的紅利。

  ……

  數日後,《歙州日報》頭版頭條刊發號外:

  《眾望所歸!四州軍民泣血請願,劉使君進位寧國軍節度使!》

  這訊息隨著報紙和四通八達的商隊,如風一般,迅速傳遍了江南大地。

  杭州,吳越王府。

  王府之內,一座臨湖的水榭中,爐中炭火燒得暖意融融,與室外的微涼春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名貴香料的甜膩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