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嗨,這有甚麼好奇怪的?咱們主公什麼時候硬氣過?不過也好,不用跟潭州那幫蠻子拼命了,上個月的軍餉還沒發全呢。”
“就是!跟著主公雖然發不了大財,但輕易也死不了人。混口飯吃罷了。”
士卒們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鄙夷和慶幸的複雜表情。
他們看不起主公的無賴行徑,卻又暗自慶幸不用去打一場毫無勝算的硬仗。
梁震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迎面撞上了正從演武場走來的大將王猛。
王猛身材魁梧,一臉絡腮鬍,腰間的橫刀擦得鋥亮,見到梁震,他停下腳步,甕聲甕氣地問道:“梁先生,主公可是決定要打了?”
他的眼中,閃爍著渴望建功立業的戰意。
王猛是荊州軍中少有的猛將,早年便跟隨高季興,作戰勇猛,屢立戰功,是高季興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
然而,他為人方正,最重軍人榮譽,與高季興那套無賴的行事路數格格不入。
梁震看著他,心中暗歎一聲,苦笑著搖了搖頭:“王將軍,仗……打不起來了。主公已經派人去賠禮道歉了。”
“什麼?!”
王猛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柱子上,怒道,“又是這樣!咱們荊州軍的兒郎,難道就只會當縮頭烏龜嗎?”
“我等為將者,不求封侯拜相,只求沙場建功,可跟著主公……唉!”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的失望與憤懣毫不掩飾:“我等日夜操練,為的是什麼?難道就是為了給主公看家護院嗎?”
梁震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王將軍,稍安勿躁。”
“主公自有主公的考量。在這亂世,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王猛冷哼一聲,不再言語,轉身大步離去,那背影裡充滿了不甘與憋屈。
梁震看著他的背影,再次嘆息。
他知道,像王猛這樣渴望建功的猛將,在高季興手下是最受煎熬的。
他們空有一身武藝和膽氣,卻永遠沒有施展的機會。
他回到自己的官署,疲憊地坐下。
對於高季興,手下的這幫人,心思各異。
如王猛般的猛將,視他為懦夫,對其鄙夷至極,若非感念早年的知遇之恩,恐怕早已拂袖而去。
如普通士卒,視他為吝嗇刻薄的財主,跟著他混不到什麼油水,但勝在安穩,能保住一條小命。
而如他梁震這般的质浚瑒t看得更深。
想當初,他也是中原小有名氣計程車人,只因天下大亂,戰火連綿,為了躲避中原的兵鋒,才攜家帶口,一路南下,最終流落到了這江陵城。
他見過太多志向遠大、滿口仁義道德的“英雄”,最終卻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頭破血流,連帶著麾下的百姓和士卒一起,化為亂世的枯骨。
也正因如此,他才最終選擇了高季興。
他知道,自己的這位主公,是個不折不扣的無賴、小人,毫無雄主之姿。
但他更明白,在眼下這個禮崩樂壞的時代,一個懂得審時度勢,將“活下去”奉為第一的“賴子”,或許比那些動輒豪情萬丈、賭上一切的“英雄”更能活得長久。
跟著這樣的主公,雖無開疆拓土的萬丈豪情,卻也少了許多朝不保夕的驚心動魄,能在這亂世之中,為自己和家人,求得一隅安寧。
這或許,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生存智慧吧。
梁震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中暗道。
只是,不知這般靠著小聰明和搖尾乞憐換來的安穩,又能持續多久呢?
……
潭州,武安軍節度使府。
與高季興那奢靡浮誇的後院不同,馬殷的府邸顯得格外森嚴、規整。
大堂之內,黑漆立柱肅然而立,兩列披堅執銳的親衛如雕塑般紋絲不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威嚴。
高季興派來的信使,早已被帶到偏廳看管,那封肉麻的“罪己書”和一對價值連城的白玉如意,則被呈放在了堂下的案几上。
堂上,一個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
他便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武安軍節度使馬殷。
他並未急著去看那對玉如意,只是拿起那封信箋,飛快地掃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絲冰冷的譏諷。
“‘敬愛的兄長’?‘愚弟一片好心’?”
馬殷將信紙在指間緩緩捻動,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
“這高賴子,還是這般德性,偷了東西,還要把自己扮成個守夜的更夫。”
他隨手將信紙扔進身旁的火盆,看著那封信在火焰中迅速捲曲、化為灰燼,彷彿在看一隻螻蟻的垂死掙扎。
“主公!”
一名性如烈火的大將按捺不住,出列抱拳,聲如洪鐘:“高季興此舉,與在我等頭上便溺何異?!”
“此獠不除,我軍軍威何在?”
此人乃是馬殷麾下猛將姚彥章,向來主張以戰立威。
他此言一出,堂下眾將頓時群情激奮,紛紛請戰。
馬殷卻不為所動,他抬起眼,望向了站在文臣之首的一位中年质浚従忛_口:“李司馬,你怎麼看?”
此人正是馬殷的行軍司馬李瓊。
他神色沉靜,出列長揖一禮,不疾不徐地說道。
“姚將軍所言,乃是軍中正理。高季興此舉,確實辱我武安軍威名。”
“然,高季興不過是癬疥之疾,我等真正的心腹大患,在東,在南。”
他伸出手指,先指向輿圖的南方:“南有劉隱,悍然出兵,其吞併嶺南之心昭然若揭。”
“此為我等南下之阻礙,不可不防。”
隨即,他的手指又移向了東面,重重地點在了“歙州”的位置上:“而東面,則來了一頭真正的猛虎。”
李瓊加重了語氣:“主公,江西的劉靖,非鍾傳之流可比。”
“此人入主江西不過年餘,便革新吏治,整頓軍備,更以《歙州日報》收攏人心,以商路聚斂財富。”
“其志不小,其能不凡。”
“我軍若與高季興在江陵纏鬥,一旦戰事膠著,劉靖必會以‘調停’之名,趁虛而入,斷我糧道,襲我側翼。”
“屆時,我等腹背受敵,潭州危矣!”
李瓊的分析,如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眾將的火氣。
姚彥章雖然不甘,卻也知道李瓊所言非虛,只得悶哼一聲,退回佇列。
馬殷聽完,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劉靖的厲害,那份印著“朱購s君”的《歙州日報》,至今還擺在他的書案上。
一個敢赤裸裸寫出朱溫罪狀的人,絕不會對他馬殷客氣。
馬殷的目光掃過堂下,最終落在行軍司馬李瓊身上,沉聲道:“高季興之事暫且不提。盧光稠派人求援,言劉隱大軍壓境虔州,情勢危急。”
“你等以為,我武安軍當如何應對?”
堂下眾將聞言,紛紛表示應趁此機會,發兵南下,一舉吞併劉隱。
“主公,劉隱與我武安軍素有仇怨,此番更是趁人之危,我軍若不趁機而動,豈非坐視其壯大?”
“正是!主公一直想取嶺南之地,此番正是天賜良機!”
李瓊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眾將一心為主公雪恥,其心可嘉。”
“然,若因此讓劉隱、劉靖之流坐收漁利,則得不償失。”
馬殷也自然心知肚明,可他不甘心的說道:“難道就眼睜睜的看著劉隱那廝屯兵虔州?”
李瓊頓了頓,聲音中透著一股成竹在胸的自信:“臣有一計,不僅能讓高季興那無賴吃個啞巴虧,更能一舉三得,解我等眼下之困。”
“哦?說來聽聽。”
馬殷來了興趣。
“其一,高季興既然派人送來重禮賠罪,主公便順水推舟,大度受之,昭告四方,言明已與荊南和解。”
“如此,可免去一場毫無意義的惡戰,儲存實力。”
“其二,我軍仍可在邊境集結兵馬,但兵鋒不指江陵,而指南面的劉隱,擺出一副要與他決一死戰的姿態。”
“劉隱生性多疑,見我大軍壓境,必然不敢在虔州久留,自會退兵。”
“如此,主公不費一兵一卒,便解了虔州之圍,賣了盧光稠一個天大的人情。”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一點。”
李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等‘出兵’救援,盧光稠豈能沒有表示?”
“主公可趁機向他索要大批錢糧軍械,作為‘出兵’的酬勞。”
“如此,既削弱了劉隱,又拉攏了盧光稠,更充實了我軍府庫。”
“此方為萬全之策!”
馬殷聽完,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得意。
“妙!妙啊!李司馬真乃我之子房也!”
一想到既能不動刀兵就讓高季興那無賴吃個啞巴虧,又能噁心到老對頭劉隱,還能名正言順地從盧光稠那裡大撈一筆,馬殷心中的那點怒火瞬間煙消雲散。
“就依先生之計!”
他大手一揮,意氣風發,隨即轉向李瓊,沉聲吩咐道。
“李司馬,速傳軍令,命許德勳所部洞庭水師,不必直抵江陵,即刻改道於嶽州集結,給耶耶我造足聲勢!”
李瓊躬身領命:“末將遵命,即刻傳令!”
馬殷這才又轉向姚彥章等眾將,繼續下令:“姚將軍,你部人馬也速在嶽州集結,與許德勳合兵一處,聽候調遣!”
姚彥章雖然滿腔戰意被潑了冷水,但軍令如山,只得抱拳領命:“末將遵命!”
“另外,派人去告訴盧光稠的信使,想要耶耶我出兵,可以!”
“先把十萬石軍糧和五千套甲冑送來,少一粒米、一片甲,耶耶我的船,都離不開岸!”
他頓了頓,冰冷的目光再次掃過江陵的方向,心中冷哼一聲。
“高季興的賬,先給他記下。待耶耶我取了嶺南,再回頭收拾他也不遲。”
……
然而,就在這片群雄逐鹿的亂世裡,並非所有藩鎮都如高季興般蠅營狗苟,也並非都如馬殷般步步為營。
有些梟雄,他們不僅要活下去,更要活得“名正言順”,活成這片亂世的王。
比如,遠在千里之外的西蜀。
蜀王王建,此人出身寒微,早年是個殺驢販私鹽的無賴,在鄉里胡作非為,人人避之不及。
他曾是唐末黃巢起義軍中的一員,後來又投靠了唐朝的忠武軍。
他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飽讀詩書的才學,靠著一刀一槍的狠辣,以及過人的眼光和手腕,在亂世中硬生生拼下了西川的基業,成為一方雄踞的藩鎮。
他深諳亂世生存之道:利益至上,臉面可拋,實利為先。
自從去歲年初,朱溫在洛陽篡唐稱帝,改國號為梁,建立後梁王朝後,王建便一直心裡癢癢。
他自詡“唐室忠臣”,卻也深知“皇帝”二字帶來的無上權勢與威望。
他也想過把皇帝癮,但又怕槍打出頭鳥,引來各方圍攻,於是廣發英雄帖,號召天下藩鎮“共討朱溫逆伲锓鎏剖艺y”,想給自己撈個“盟主”噹噹,看準時機再黃袍加身。
結果,信發出去如同泥牛入海,石沉大海。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誰不知道你王建安的什麼心?
想讓我們給你當馬前卒,去跟朱溫拼個你死我活,然後你在後面坐收漁利,撿個皇帝噹噹?
做夢去吧!
各路藩鎮首領,或是冷眼旁觀,或是敷衍了事,根本無人響應。
這英雄帖發了一年多,沒一個人搭理,王建終於熬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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