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60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劉守光將親兄投入陰暗潮溼的大牢,用冰冷的鐵鏈鎖住手腳,轉頭便修書一封,向遠在洛陽的梁國報捷。

  朱溫對此等“父慈子孝”的戲碼渾不在意,他只看重結果。

  幽州易主,北疆再添一臂助。

  他大筆一揮,一頂沉甸甸的“燕王”王冠便扣了下去,算是承認了這頭新狼王的地位,也為自己北方再添一鷹犬,牽制河東晉王。

  與此同時,南方的風雲也未曾停歇,各路藩鎮紛紛蠢蠢欲動,上演著各自的恩怨情仇。

  似是受了歙州科舉大獲成功的刺激,廣陵的徐溫不甘落於人後。

  他深知,武力只能征服土地,而想要真正坐穩江山,必須掌握人心,尤其是讀書人的心。

  劉靖的邸報和科舉在新佔三州之地引起巨大反響,徐溫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於是,他亦在江淮境內大開科場,以心腹质狂樦檎浦瑥V邀淮南士子。

  擺明了是要跟劉靖隔江唱對臺戲,爭奪天下才俊,誰也不讓誰。

  三月,長江中游,江陵府。

  春日暖陽之下,江陵城頭的“荊南節度使”大旗正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節度使府內,一場奢華的宴飲正在進行,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酒肉香氣和絲竹管絃之聲。

  數十名舞姬身著薄紗,在堂中翩翩起舞,腰肢柔軟,媚眼如絲。

  主位上,一個身材不高、其貌不揚的中年男子正舉著一隻碩大的金盃,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他便是這江陵之主,荊南節度使——高季興。

  他早年出身低微,曾在汴州大將朱珍帳下為僕,端茶倒水,察言觀色,練就了一身機靈通透的本事。

  亂世之中,英雄草莽並起,他靠著這份機靈,以及投機倒把和不擇手段的心狠手辣,竟也從一個家奴,一步步爬上了一方諸侯的寶座。

  此刻,他眯著一雙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看著堂下一名風塵僕僕的將領,笑呵呵地問道:“怎麼樣?事情辦得利索嗎?馬殷那老小子的船,可曾結實?”

  那將領一臉興奮,抱拳道:“回稟主公!屬下幸不辱命,已在漢口將湖南馬殷的貢船盡數截下!”

  “船上裝滿了上等的絲綢、茶葉和數不清的金銀器物,那叫一個琳琅滿目,晃得人眼都睜不開!”

  “那上等的團茶,都用金線捆紮,碼放在襯著絲綢的漆盒裡,一盒便值千金!”

  “好!哈哈哈!好!”

  高季興聞言,猛地一拍大腿,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市井之徒發了橫財般的得意與張揚。

  “馬殷那老傢伙,倒是捨得下本錢去孝敬朱溫那老伲∷膊幌胂耄@長江水道,如今姓高!”

  堂下有质棵媛稇n色,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勸諫道:“主公,馬殷亦是一方雄主,與我等同為梁臣。”

  “如此明火執仗地劫其貢品,怕是會激起大禍,引火燒身啊。”

  高季興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他用那隻沾滿油汙的手抓起一塊肥膩的羊肉塞進嘴裡,一邊大嚼一邊含混不清地說道:“怕什麼?”

  “這長江水道,從他湖南到洛陽,就得從我江陵過!”

  “這是老天爺賞飯吃!”

  “我替他馬殷把這批貨‘護送’到洛陽,只抽他三成‘辛勞費’,已經很給他面子了!”

  他吐掉嘴裡的骨頭,拿起絲帕擦了擦油膩的手,眼神變得陰冷而狡黠:“再說了,我搶了他十船貨,回頭拿出兩船的利,送到洛陽去,就說是繳獲的水匪贓物,獻給洛陽那位官家。”

  “朱溫那老伲粫F我忠心能幹,替他看好了長江這條水路,哪裡還會管我跟馬殷的閒事?”

  “至於馬殷……他水師再強,敢逆流而上,打到我江陵城下嗎?他耗不起!”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看向那名质浚旖浅冻鲆荒ú恍嫉睦湫Γ骸澳惝攲W學南邊歙州那個劉靖。”

  “聽說他出身比我還低,就是個屠狗輩,如今不也坐擁四州之地?”

  “靠的是什麼?就是膽子大,下手狠!”

  “他連危全諷三萬人都敢一把火燒光,我高季興搶幾船貨算什麼?”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那劉靖也是個聰明人,知道光靠打打殺殺不行,還知道印什麼‘報紙’,搞什麼‘科舉’收買人心。”

  “聽說他治下的歙州,如今商旅雲集,一塊小小的‘廣告位’都能賣出天價。”

  “這才是真正會生金蛋的母雞!咱們也得學著點,不能光盯著眼前這點金銀。”

  “這天下,誰能把錢和人都抓在手裡,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劉靖能做到的,我高季興未必不能!”

  與此同時,湖南,長沙城。

  節度使府內,氣氛凝重如冰。

  高大威嚴的廳堂中,連燭火的跳動似乎都變得小心翼翼。

  武安軍節度使馬殷端坐於堂上,他年過半百,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留著一部精心打理過的美髯,不怒自威,頗具王者之風。

  與高季興的市井氣不同,馬殷出身木匠,一步步靠著穩紮穩打和知人善任,才創下這片基業,其為人沉穩持重,極重臉面,將自己的聲譽看得比什麼都重。

  此刻,他手中正捏著一份從江陵傳回的加急密報,指節因用力而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彷彿要將那薄薄的絹帛捏成齏粉。

  “豎子!無賴!安敢欺我太甚!”

  終於,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將手中的密報狠狠摔在地上,一聲咆哮,如雄獅怒吼,震得整個大堂都嗡嗡作響。

  堂下侍立的文武眾將齊齊噤聲,垂首肅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知道,自家主公輕易不發火,一旦發火,便是雷霆之怒,必有人頭落地。

  “高季興這廝,三番五次劫我貢船,之前念在同殿為臣,本王一再忍讓,只當是被野狗咬了一口。”

  “未曾想,他竟變本加厲,將我朝貢天子的船隊盡數劫掠!”

  “那船上不僅有獻給官家的金銀,更有本王為求取潭、邵二州節制之權,特意備下的一批秘寶!”

  “這打的不是本王的臉,是朝廷的臉!是官家的臉!”

  馬殷氣得渾身發抖,在堂上來回踱步,指著北方怒罵道:“此等國伲巳说枚D之!若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日豈不是要騎在本王頭上拉屎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的滔天怒火,目光如刀般掃過堂下眾將。

  就在他準備下令之時,首席质可锨耙徊剑p聲道。

  “主公息怒,雷霆之威足以震懾宵小。”

  “只是,我軍若盡起水師,陳兵長江,高季興貪鄙,固然不敢久持。”

  “但主公是否想過,若此時其東南方的歙州劉靖有所異動,我等腹背受敵,又當如何?”

  馬殷聞言,怒氣稍斂,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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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我等對高季興用兵,正可藉此機會,試探一下劉靖的反應。”

  “若他按兵不動,則其志尚在江東;若他有所呼應,甚至暗中資助高季興,則其圖稚醮螅业刃柙缱龇纻洹!�

  “故而,對高季興,當以威懾索賠為主,不宜陷入久戰,以免為他人做了嫁衣。”

  馬殷聽罷,緩緩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再次看向眾將,沉聲喝道:“許德勳何在?”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的老將立刻出列,他身披重甲,步履沉穩,單膝跪地,聲如洪鐘:“末將在!”

  “本王命你,盡起我湖南水師精銳,大小戰船三百艘,士卒一萬,順江而下,於嶽州(今湖南嶽陽)至漢口一線,操演巡航!”

  馬殷的聲音冰冷刺骨,充滿了殺伐之氣:“同時,遣使往江陵,告訴高季興那潑皮,本王耐心有限。”

  “若他不能在一月之內,將此次所劫貢品悉數奉還,並賠付我三萬貫軍費開銷,那麼本王的艦隊,下一步將在何處‘操演’,就不好說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鄙夷與狠厲:“他高季興不是喜歡算計嗎?那就讓他自己算算,是這三萬貫錢重要,還是他江陵府與外界的商路重要!”

  “本王倒要看看,他那靠著長江水道吃飯的錢袋子,能扛得住我水師封鎖幾日!”

  待許德勳領命而去,堂上氣氛稍緩。馬殷緩緩坐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對质康溃骸皞髁钕氯ィ芮嘘P注歙州動向,加派探子,務必將其一舉一動都報於我知。”

  “劉靖與高季興,一個是臥榻之側的猛虎,一個是門前狂吠的惡犬。”

  “惡犬當先打殺,以儆效尤;猛虎……則需得細細謩潱煨靾D之,不可輕動。”

  ……

第344章 坐觀風起雲湧

  虔州,刺史府。

  府外,春雷滾滾,彷彿要將天幕撕裂。

  烏雲如濃墨般層層疊疊壓城,將天地間的光線盡數吞噬。

  一場瓢潑大雨蓄勢待發,沉悶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刺史盧光稠揹著手,在光可鑑人的青磚地面上焦躁地來回踱步,步履凌亂,心神不寧。

  他那張平日裡用名貴膏脂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滿是倉皇與油汗,冷汗順著花白的鬢角滑進華貴的絲綢領口,溼膩膩的,黏在皮膚上,說不出的難受。

  不久前,他兄長盧光睦在潮州被清海軍節度使劉隱的弟弟劉巖殺得大敗而歸,損兵折將,元氣大傷。

  虔州軍的精銳幾乎損失殆盡。

  而今,那劉巖竟不肯罷休,親率三萬精銳,如出幻突阍竭^梅嶺,直撲虔州而來!

  斥候的急報上說,其前鋒距離虔州城,已不足百里,大軍壓境,危在旦夕!

  “三萬……整整三萬大軍啊!”

  盧光稠猛地停下腳步,華貴的袍袖因手臂的顫抖而簌簌作響,聲音都在發顫,幾近失聲:“我虔州經潮州一敗,如今能戰之兵已不足一萬,如何抵擋?”

  “如何抵擋劉巖那群嶺南蠻子?”

  他只覺得喉頭發乾,舌頭打結,心頭被巨大的恐懼所佔據。

  他眼神散亂地四處亂瞟,堂內那些平日裡顯得威嚴的陳設,此刻在他眼中都化作了噬人的鬼影。

  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瞳孔猛地收縮,眼裡迸發出一絲瘋狂的光亮:“快!快派人去歙州!去求劉靖!”

  “告訴劉靖,只要他肯出兵,我虔州願奉他為主!”

  “不僅如此,我願將府庫中的一半金銀,以及虔州每年鹽鐵稅收的三成,盡數獻上!如此厚利,他沒理由不動心!”

  “更何況我與他有舊,又送了厚禮!”

  “如今再許以重利,他不能見死不救!”

  “只要他肯出兵,順流南下,馳援虔州,那劉巖的三萬人馬,又有何怕?定可解我虔州之危!”

  話音剛落,首席质孔T全播便從列中走出,上前一步,斷然喝道:“不可!萬萬不可!”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瞬間壓下了盧光稠瀕臨崩潰的幻想。

  盧光稠霍然回頭,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譚全播:“為何不可?難道坐以待斃嗎?你可有良策?”

  譚全播臉上滿是苦澀,深深一揖,拱手道:“使君,劉隱是餓狼沒錯,可那歙州劉靖,卻是實打實的下山猛虎啊!”

  “驅虎吞狼看似是妙計,可正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劉靖這頭猛虎一旦進了虔州,豈會輕易離去?”

  他見盧光稠面露不解與掙扎,聲音又沉了幾分,字字誅心,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直刺盧光稠的心窩:“您忘了洪州的鐘匡時了嗎?當初危全諷起兵,鍾匡時情急之下,不也是請劉靖出兵馳援?”

  “可如今呢?危全諷確實是灰飛煙滅,洪州之危也解了,但饒、信、撫三州之地,盡皆落入劉靖手中,鍾匡時如今只能偏安一隅,日日如坐針氈!”

  譚全播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真正的寒意:“使君,猛虎吞人,尚留骸骨。可那劉靖……他是要掘根啊!”

  說著,他從寬大的袖中,顫抖著摸出一張粗糙的麻紙,正是那份在江南暗中流傳的《歙州日報》。

  他將報紙展開,指著上面用醒目黑字印刷的擘窠大標題,一字一頓地念道。

  “《田歸於誰?——均田以塞兼併,納糧以固國本》!”

  “使君請看,他連遮掩都懶得遮掩了!這是要將天下田畝盡數收歸官府,讓我等與泥腿子一同納稅啊!”

  “他治下,清查田畝,一體納糧,豪強但凡有劣跡,便發動泥腿子去告發,而後抄家滅門,田產盡歸官府!”

  “他這是要將我等食肉者,與那些耕田的黔首置於一地啊!”

  “此等手段,比之千軍萬馬,更令人不寒而慄!劉隱要的是虔州的城,劉靖要的是我等的命!”

  “鍾匡時便是前車之鑑!使君若是今日求援劉靖,只怕用不了多久,這虔州就得改姓劉了!”

  這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