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48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劉靖苦笑一聲,並不隱瞞:“大師有所不知。謄錄院那邊雖然規矩立起來了,但……遇到的麻煩也不小。”

  他將“蜘蛛卷”一事簡要說了,最後嘆道:“陳夫子做得對,但這代價也太大了。”

  “三人辨一卷,耗時半個時辰。丙字房那幾個人沒日沒夜地幹,熬幹了燈油,也趕不上卷子送來的速度。”

  “如今積壓的卷子越來越多,而人手卻已經捉襟見肘。”

  “若按這個速度,怕是等到上元節,這榜也放不出來。”

  “我想再抽調人手,可這歙州三縣能寫一手好字的讀書人,不是進了考場,就是已經被抓了壯丁。”

  “這……”

  劉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這幾日,為了科舉、防務,他已經連續兩個通宵未曾閤眼。

  腦子裡像是有千軍萬馬在廝殺,嗡嗡作響。

  過度的疲憊讓他的思維變得有些遲鈍,只是本能地計算著數字。

  “三十六人……”

  劉靖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面對數千積壓,怕是……杯水車薪啊。”

  無相住持看著劉靖那佈滿血絲的雙眼,心中暗歎一聲。

  他隨即微微一笑,溫言點撥道。

  “使君,您太累了,心神已亂,故而只看見了‘數’,未看見‘道’。”

  “治大國如烹小鮮,亦如治水。堵塞河道的,往往不是滔滔江水,而是那幾塊頑石。”

  “使君有所不知,我寺中有三十六名專門負責修補、謄抄古佛經的‘寫經僧’。”

  “他們雖人少,但這手上的功夫,卻是練了幾十年的。”

  “他們心靜如水,字跡工整。”

  “更重要的是,他們常年與那些蟲蛀黴爛、字跡模糊的唐代古卷打交道,練就了一雙‘慧眼’。辨認字跡的眼力,遠勝常人。”

  “這三十六人,若去抄寫尋常卷子,自然杯水車薪。”

  “但若使君將他們專用於辨認那些潦草難辨的‘頑石’之卷,專攻疑難,是否就能讓使君麾下那兩百名書吏,重新如江水般奔流不息呢?”

  這一番話,如同一道清泉流過劉靖混沌的腦海,讓他那因熬夜而僵滯的思維瞬間通透。

  劉靖眼睛猛地一亮,原本渾濁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是啊!

  堵塞河道的瓶頸不在於普通卷子,而在於那些耗時耗力的“頑石”。

  這三十六名寫經僧,就是最好的“攻玉之錯”!

  他騰地站起身來,對著無相住持深深一揖到底,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敬意。

  “大師高義!若非大師點撥,劉靖險些因疲累而誤了大事!替天下寒士,謝過大師!”

  ……

  謄抄完畢的硃卷,被裝入封漆木箱,由甲士護送,送入西側的閱卷公舍。

  這裡更是如臨大敵。

  胡三公端坐主位,九名閱卷官分三組呈品字形排開。

  他們面前堆積如山的硃卷,不僅是文章,更是這亂世中無數寒門子弟的命。

  爭論聲,此起彼伏,如同煮沸的開水。

  “荒謬!簡直荒謬!”

  左側案几旁,一名出身儒學世家的老考官氣得鬍子亂顫,指著一份卷子痛斥。

  “這考生竟提議‘以瓷代銅,重開瓷監,專營海舶互市’!”

  “說什麼‘泥土燒成金,可抵百萬兵’!滿紙銅臭,有辱斯文!這種唯利是圖的文章,當直接黜落!”

  “我不這麼看!”

  他對面那位曾在戶部任職的中年考官立刻反駁,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此子籍貫雖被糊住,但看其對白堊泥的淘洗火候如數家珍,必是饒州鄱陽一帶的老窯工出身!”

  “如今軍費浩繁,若能重振饒州瓷業,透過海路販往南海諸蕃,那便是源源不斷的軍餉!”

  “此乃富國強兵之策,當列乙等上!”

  而在右側,另一場關於水利的爭論更是火藥味十足。

  “異想天開!”

  一名工部出身的考官將一份卷子摔得啪啪作響。

  “這人竟想在信江險灘處設立‘水轉連磨’之法,想把岸上拉縴的人力絞盤,改成用水輪驅動!”

  “說什麼‘借水之力,替人拉縴’!”

  “哼,想法雖好,但水力無常,極難馴服。萬一水流暴漲,水輪轉得太快把船拽翻了,誰擔得起這個責?”

  “非也非也!”

  旁邊的年輕考官據理力爭:“此子並非空談!他在卷中畫了個‘母子輪’的機括圖!說是用大輪帶小輪,再加個‘制動木剎’來穩住勁道。”

  “雖然畫得粗糙,但這顯然是他在江邊常年觀察水碓、水磨悟出來的土法子!”

  “如今我軍逆流呒Z,全靠縴夫拉縴。”

  “若此法能成,哪怕只能在幾處關鍵險灘省下三成力氣,也是大功一件啊!”

  爭論聲越來越大,甚至有兩名考官為了那個“母子輪”的圖紙爭得面紅耳赤,險些拍桌子。

  一直端坐主位的胡三公,看著這亂哄哄卻充滿活力的場面,嘴角卻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久違的欣慰。

  他沒有喝止眾人的爭吵,而是輕輕拿起那份引發爭議的“瓷器”硃卷,指節在案几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篤,篤。”

  清脆的聲響雖不大,卻讓爭得不可開交的眾考官漸漸安靜下來,目光齊齊匯聚到了主位上。

  胡三公撫摸著那捲面上千篇一律的字,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

  “諸位,這般為了一個匠戶、一個狂徒的文章而爭得面紅耳赤的場景,老夫……有多少年沒見過了?”

  眾考官一怔,面面相覷。

  胡三公嘆了口氣,舉起手中的硃卷。

  “諸位,你們看。”

  “若在往日,我們看到這等熟悉瓷務的文章,第一反應便是去看名字,看看是不是哪家大族的子弟,是不是哪位同僚的請託。”

  “可如今,名字糊了,字跡也謄了。”

  “我們雖能猜出他多半是饒州人,甚至可能是個卑微的匠戶,但我們卻不知道他是誰,更不知道他背後站著誰。”

  胡三公的聲音變得鏗鏘有力。

  “正因如此,我們才能拋開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情世故,只盯著這文章裡的‘貨’看!只論這策論能不能富國強兵!”

  “看不出他是誰,卻看得出他有才。這,才是主公要的真正的公平!”

  眾考官聞言,皆是心頭一震,隨即紛紛點頭,眼中的神色愈發肅穆。

  話音剛落,厚重的門簾被一隻帶著鹿皮手衣的手猛地掀開。

  寒風裹挾著雪沫灌入,屋內的炭火猛地一暗,旋即又騰起更亮的火苗。

  劉靖身披黑色貂裘,帶著一身風雪寒氣大步入內,身後許龜提著兩個巨大的食盒,濃郁的參湯香氣瞬間沖淡了屋內的墨臭。

  “諸位辛苦。”

  劉靖示意眾人不必行禮,親自將滾燙的參湯一碗碗端到考官案頭。

  他隨手拿起兩份剛剛批閱完的卷子。

  左手一份,文采斐然,引經據典。

  右手一份,言辭質樸,卻針砭時弊。

  然而,無論內容如何天差地別,在那層硃砂紅字的遮掩下,它們的字跡卻是一模一樣的方正、呆板、毫無個性。

  劉靖的手指輕輕彈了彈那張硃卷,發出一聲脆響。

  他看著那千篇一律的字跡,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在這層硃砂紅字的遮掩下,世家引以為傲的“家學淵源”,那些曾作為他們身份標識的獨特筆法、暗號,統統失去了辨識度。

  在這裡,王家麒麟子和李家放牛娃,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

  劉靖看著這一幕,胸中湧起一股激盪之氣。

  他放下手中的卷子,環視著這群眼神明亮的考官,沉聲打破了沉默。

  “諸位。”

  眾考官連忙起身,想要行禮,卻被劉靖抬手止住。

  “不必多禮。”

  劉靖指著那堆積如山的硃卷,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如金石墜地。

  “我知道,有人在罵我們離經叛道,有人在笑我們多此一舉。”

  “但你們看看這些卷子——裡面藏著的,不再是哪家的門生故吏,而是真正的脊樑!”

  “今日諸位手中的硃筆,每一筆落下去,都不是在判卷,而是在判這亂世的命!”

  他端起一碗參湯,對著眾人高高舉起。

  “這碗湯,劉靖敬諸位!請!”

  “願為主公效死!”

  眾考官心頭一熱,齊齊舉起面前的湯碗,一飲而盡。

  屋內的炭火燒得正旺,映照著每個人充滿希望的臉龐,彷彿這漫長的寒冬終將過去。

  然而,就在這江南的燈火溫暖如春之時,千里之外的北方,另一場足以凍結人心的風雪,卻正在落下。

  越過千山萬水,穿過呼嘯的寒風。

  曹州濟陰。

  這裡是朱溫為大唐末代皇帝李柷修築的“行宮”,實則是一座插翅難飛的死牢。

  十七歲的李柷,早已沒了當年的天潢貴胄之氣。

  他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枯坐在昏暗的油燈下。

  窗外的北風嗚咽,像極了無數冤魂在索命,拍打著窗欞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這座府邸守備森嚴,連一隻鳥飛過都要被射下來。

  李柷從早到晚,連如廁都有兩雙眼睛死死盯著,這種日復一日的鈍刀子割肉,讓他幾近崩潰。

  “啪。”

  燈花爆裂。

  李柷驚得渾身一顫,手中的《左傳》跌落在地。

  他彎腰去撿,指尖剛觸碰到書脊,房門卻被人粗暴地撞開。

  風雪裹挾著寒意灌入,燭火搖曳欲熄。

  兩名身披重甲的梁軍武士大步邁入。

  他們面無表情,手中無刀,卻各自捧著一段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的白綾。

  李柷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你們……要幹什麼?”

  他顫抖著後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甲士不語,只是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