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傍晚,林府。
入了冬,晝短夜長。那日頭才剛偏西沒多久,天色便像是被人潑了墨,迅速暗了下來。
林婉處理完公務回到府中,前廳中堂已備好了晚膳。
幾樣精緻的小菜,一壺溫好的花雕,雖比不得林家在廬州時的排場,但在如今這亂世之中,已是難得的安穩富貴。
林婉與兄長林博相對而坐,默默用飯。
廳內安靜得有些壓抑,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用過飯,婢女撤去殘席,奉上香茶。
林博端著茶盞,眼神有些飄忽。
他好幾次看向林婉,嘴唇動了動,卻又把話嚥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林婉心思通透,哪裡看不出兄長的異樣?
她放下擦嘴的帕子,溫聲問道:“二哥有何事?這裡只有你我兄妹二人,不妨直言。”
林博搓了搓手,臉上帶著幾分期許,又帶著幾分懇切,試探著問道:“採芙,聽聞你今日……去府衙見刺史了?”
林婉點頭,神色如常:“是去彙報這月《邸報》的賬目,還有科舉的一些安排。”
“那……”
林博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劉刺史可曾談及……為兄的任命之事?”
問出這句話時,林博的手指緊緊扣著茶盞邊緣,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與林婉來到歙州已經快半年了。
這半年,對他而言,簡直就是煎熬。
林婉還好,一來就被劉靖委以重任,執掌進奏院,手握輿論大權,每日忙碌充實,眼看著成了歙州紅人,連帶著林家在歙州的地位都水漲船高。
而他這個做兄長的,卻尷尬得很。
整日裡無所事事,不是閉門讀書裝樣子,就是去城外遊山玩水。
起初還有些新鮮感,可歙州的山水再美,看了半年也早就膩了。
他看著那些出身寒微的泥腿子一個個封官進爵,看著那些原本不如他的落魄士子在衙門裡呼來喝去,心裡就像是有貓爪在撓,又酸又急。
如今饒、信、撫三州已入劉靖之手,地盤擴大了數倍,正是用人之際,他的心思也不由活絡起來。
林婉看著二哥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樣,心中暗歎一聲。
其實今日在府衙,她瞥見案頭那份擬好的文書,心中便猜到了幾分。
只是此事未定,她既怕二哥空歡喜一場,更怕他得意忘形,壞了使君的大事。
於是,她壓下心中的知情,只是溫聲勸道:“兄長寬心。”
“今日刺史雖未言任命之事,但刺史既已許下承諾,自然一諾千金。”
“如今三州初定,正是缺人的時候,兄長且耐心等待便是。”
說到這裡,她語氣微頓,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只是二哥,日後若真得了差遣,務必謹言慎行。”
“林家如今風頭正盛,咱們兄妹二人,更需如履薄冰,莫要讓使君覺得林家不知進退。”
林博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無奈地點點頭:“為兄省得,省得。”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水入喉,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省得是省得……但這等待也太久了些。”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掩飾眼中的失落。
旋即,他又想起什麼,從袖中掏出一封信函,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對了,前幾日阿爺來信,讓為兄勸一勸你。”
林博看著妹妹那張清麗脫俗的臉龐,斟酌著詞句:“阿爺說,你如今年歲也不小了,雖說……雖說之前有些波折,但畢竟是林家的女兒。”
“如今在歙州也算是站穩了腳跟,也該思慮一番……人生大事。”
“劉使君年少英才,若是……”
“我累了,先去歇息。”
話音未落,林婉臉色驟變。
那張原本平靜的臉上瞬間徽至艘粚雍�
她豁然起身,也不等林博把話說完,便帶著清荷快步離去,只留下一道略顯倉皇的背影。
林博看著妹妹離去,舉著信的手僵在半空,不由搖頭苦笑,長嘆一聲。
“這丫頭,也是個倔脾氣。阿爺也是,這事兒哪是能逼出來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正欲回房。
就在這時,門房老蒼頭急匆匆跑了進來,跑得氣喘吁吁,臉上卻滿是喜色,連那滿臉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二郎!二郎!大喜啊!”
“府衙來人了!是功曹的人!”
林博雙眼猛地一亮,手中的茶盞險些沒拿穩,茶水潑溼了衣袖也顧不上。
他趕忙起身整理衣冠,聲音都拔高了幾度:“快!快請進來!不,我親自去迎!”
來人是府衙功曹的一名老吏,平日裡眼高於頂,管著官員的考評升遷,是個難纏的角色。
此刻,這老吏見了林博卻是客客氣氣,長揖到底,臉上堆滿了謙卑的笑:“恭喜林郎君!賀喜林郎君!奉使君鈞令,請郎君明日辰時,前往府衙聽宣受職!”
這一聲,如天籟入耳,瞬間掃清了林博心中積壓半年的陰霾。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林博心下大喜,強壓著嘴角的笑意,努力維持著世家公子的矜持。
他從袖兜裡摸出一小顆成色十足的銀裸子,不動聲色地塞了過去,順勢握住了老吏的手。
“有勞尊駕跑這一趟,天寒地凍的,拿去打壺酒喝,暖暖身子。”
那胥吏捏了捏分量,心頭一跳。
這銀餅分量不輕,頂得上他半年的俸祿了!
不愧是江淮大族,這出手非那些寒門乍富的小吏可比!
“多謝林郎君賞!”
胥吏臉上的笑更真樟藥追郑瑝旱吐曇舻溃骸袄删魅湛梢┑皿w面些,這可是大好的前程。”
送走胥吏,林博回到府中,心情激動得在廳中來回踱步。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只覺得今晚的月色都格外撩人。
這一夜,怕是難眠了。
……
翌日清晨,府衙公舍。
天剛矇矇亮,林博便起了身。他在銅鏡前照了許久,穿戴整齊,特意換了一身簇新的青色襴衫,腰間繫著溫潤的玉佩,整個人顯得儒雅又不失貴氣。
坐著馬車前往府衙的一路上,他都在心中默唸著見到劉靖後的應對之詞。
此時的府衙裡,一片喜氣洋洋。
隨著三州的平定,大量的官位空缺被填補,不少人都得到了升官的訊息,見了面都是相互拱手道賀,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名為“野心”和“機遇”的味道。
林博通報之後,被胥吏引到了劉靖的公舍。
公舍內,檀香嫋嫋。
“林兄來了?快坐。”
劉靖放下手中的毫筆,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憑几上,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林博身上,帶著一股溫和卻不失威嚴的探詢。
“林兄入歙州已有半年,不知起居可還安適?”
林博聞言,並未急著回話,而是先穩了穩心神,這才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多謝使君掛懷。”
他坐得端正,雙手自然垂在膝頭,唯有右手拇指下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腰間那塊溫潤的羊脂玉佩。
這是他心緒不寧時的習慣動作。
“舍妹承蒙使君照拂,在進奏院安置妥當。某這段時日……倒也清閒。”
說到“清閒”二字,林博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拇指在玉佩上按壓的力道重了幾分。
這半年裡,他眼睜睜看著那些原本跟在自己屁股後面轉的落魄書生都穿上了綠袍,在衙門裡有了職司。
看著林家送來的銀錢如流水般花出去,自己卻只能窩在宅子裡,這種落差讓他心中煎熬,夜夜輾轉。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聲音聽起來儘量平穩從容。
“某平日裡……便是閉門讀書,重溫聖賢經義。”
“偶有閒暇,或是去新安江畔走走,體察一番民情風俗,看這歙州百姓安居樂業,倒也頗有收穫。”
林博一邊說著這些得體的場面話,一邊端起茶盞,以此借掩飾自己那一瞬間的急切。
溫熱的茶湯入喉,稍微撫平了他心中的焦躁。
他放下茶盞,目光雖然恭敬,卻也忍不住帶了一絲期待,望向劉靖。
話已至此,使君應當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這種期待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眼底,既不敢表現得太露骨顯得市儈,又怕表現得太清高讓劉靖真的以為他只想當個閒雲野鶴。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讓他背後的裡衣都微微汗溼了。
“林兄果然是雅人。”
劉靖看著他這副端著架子、卻又忍不住眼神頻頻試探的模樣,心中瞭然。
火候到了。
他隨後從案頭拿起一份早已蓋好大印的告身文書,正色道:“如今撫州初定,百廢待興。”
劉靖頓了頓,將文書推到林博面前,語氣鄭重:“撫州別駕一職尚且空缺,我意請林兄屈就,不知林兄意下如何?”
撫州……別駕?!
林博聽了,腦中“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份文書,心頭驚喜交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以為,自己寸功未立,劉靖能給他安排一個上縣的縣令,便已是極大的恩遇。
結果沒成想,竟然是一州之別駕!
雖說一州之地的主官是刺史,可別駕也是實打實的二把手!
刺史掌軍政大權,別駕佐之,若刺史不在或有事,別駕便是代行州事的一方諸侯!
而且,按唐律,上州別駕乃是從四品下的高官,是可以穿緋袍、佩銀魚袋的!
林博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他趕忙起身,壓抑著聲音中的顫抖,長揖到底,行了一個大禮。
“蒙使君不棄,委以重任,博……敢不效死力!定不辜負使君信任!”
他跪在地上,心中狂喜之餘,更生出一股豪氣。
我林家世代簪纓,治理地方乃是家學淵源。
雖無陣前殺敵之功,但牧守一方、教化百姓,正是我輩讀書人的本分!
這撫州別駕,捨我其誰?
劉靖看著意氣風發的林博,笑著虛扶一把,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林兄言重了。”
劉靖轉身,從案几後的漆盒中取出一套早已備好的緋色官袍和一枚銀魚袋,親手遞到林博手中。
“去功曹領取告身和官印吧。”
“過幾日便要出發上任,回去好生準備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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