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2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結果呢?

  黃巢前腳剛走,官軍後腳就到。

  趙通搖身一變,成了南豐縣最大的地主。

  再後來,危全諷起勢,他又第一個送糧納投名狀。

  如今危家倒了,他又能在第一時間擺好茶局。

  這雙毒辣的眼睛,在南豐縣就是金字招牌。

  正因如此,此刻坐在下首的李家、王家等幾位家主,雖然平日裡也勾心鬥角,但真到了這種改朝換代的生死關頭,一個個都眼巴巴地盯著趙通,把他當成了救命的主心骨。

  他坐在主位的楠木雕花大榻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捻著一串名貴的沉香木念珠,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燭光下泛著幽光。

  “諸位,嚐嚐這茶。”

  趙通端起茶盞,湯色溇G微黃,“這是今年新到的‘顧渚紫筍’,用的是梅花上的雪水煮的。”

  “我特意囑咐下人,嚴格遵照陸羽‘茶聖’的《茶經》之法,用竹夾在沸水中環擊湯心,量鹽花而投,絕不加那些生薑、蔥頭、橘皮、茱萸、薄荷之類,煮得跟溝渠間棄水一般的俗物亂了茶性。”

  “咱們是讀書人家,喝茶就得喝個‘雅’字,哪能像外頭那些泥腿子,喝個茶跟喝羊湯似的?”

  李家家主哪有心思喝茶,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焦急道:“趙兄,都什麼時候了還品茶?”

  “南城那邊的醜事,想必趙兄也有所耳聞吧?那幫鄉野村夫,竟綁了朝廷命官去邀功!”

  “雖說事兒是辦成了,但這吃相……嘖嘖,未免太難看了些!簡直是有辱斯文!此事若傳出去,咱們江西士林的臉面何存?”

  “臉面?”

  趙通輕笑一聲,放下茶盞,語氣淡然:“亂世之中,臉面是最不值錢的物件。但咱們南豐,乃是禮儀之鄉,自然不能行那等兵痞之事。”

  他手中的木念珠轉得飛快:“劉靖打的是‘弔民伐罪’的旗號,咱們就得給他送一個‘順天應人’的臺階。”

  “不僅要降,還要降得體面,降得風雅。”

  “我已經讓人去探過口風了。這次領兵來的那個‘病秧子’,雖然是個武將,但看起來文質彬彬,不像那柴根兒一般嗜殺成性。”

  “只要不是那等只知道砍人的莽夫,咱們就能跟他盤盤道。”

  趙通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寫滿簪花小楷的禮單,輕輕拍在桌上。

  “咱們不綁縣令,咱們‘請’縣令與我等一同出城,效仿古禮,‘懸印出郭’,以示歸順之眨 �

  “這禮單上,某已備好了三千石陳糧——咳,是軍糧。但這還不夠。”

  趙通壓低聲音,露出一抹老狐狸般的笑容,指了指隔壁的院子:“咱們還得送點雅的。”

  “聽聞劉使君要在歙州重開科舉,正缺讀書人。”

  “咱們何不將族中那些個讀死書讀迂了、平日裡只會吟風弄月、還要族裡養著的旁支子弟,全都舉薦去歙州?”

  “一來,算是咱們響應號召,給足了劉使君面子,這叫‘投桃報李’;二來,若是這些子弟真考上了,哪怕只是個縣丞主簿,那咱們在劉使君那邊不就有了耳目和奧援?這叫‘狡兔三窟’。”

  “若是考不上,或者死在亂軍之中……”

  趙通眼中閃過一絲冷漠,語氣卻依舊溫和,“那也是他們為家族盡忠了,省得族裡還要費糧食養著這些閒人。諸位以為如何?”

  “既保住了名聲,又留了後路,還能攀上關係!這才是咱們世家的萬全之策啊!”

  眾家主紛紛撫掌大笑,眼中滿是佩服。

  亂世之中,流水的節度使,鐵打的世家,靠的就是這份見風使舵、把人當籌碼的本事。

  於是,在南豐縣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便出現了這樣荒誕而又充滿儀式感的一幕:

  秋雨綿綿中,縣令掛著官印,一臉悲慼地走在最前。

  世家家主們穿著蓑衣,滿臉堆笑地獻上糧草清單。

  百姓們縮在路邊夾道看戲。

  還有幾十個被強行塞進幾輛破舊牛車的讀書人,在蕭瑟的秋風中擠作一團,踏上了前往歙州的“趕考”之路。

  車廂內,眾生百態。

  有的年輕後生縮在角落裡,聽著車輪碾過泥濘的聲音,嚇得臉色蒼白,懷裡死死抱著一本《論語》,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他們不知道前程是謇C還是深淵,只覺得自己像是被家族拋棄的棄子,滿眼都是對亂世的恐懼與迷茫。

  但也有那心思活泛、常年被嫡系打壓的旁支庶子,此刻卻藉著微弱的天光,望著前方。

  他們的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一股子野草般瘋長的野心。

  對他們來說,這不是流放。

  這是一次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嫡系踩在腳下的天賜良機!

  無論迷茫還是野心,他們都成了家族博弈的籌碼,被這輛名為“亂世”的馬車,裹挾著衝向了未知的遠方。

  至此,撫州全境,三縣之地,盡入劉靖囊中。

  然而。

  這股恐慌的漣漪,越傳越遠,最終攪動了整個東南半壁的風雲。

  虔州,刺史府。

  這股恐慌的漣漪,越傳越遠,最終攪動了整個東南半壁的風雲。

  虔州,刺史府。

  並沒有那種歇斯底里的摔砸聲,整個大堂安靜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的聲響,像是一下下敲在人心頭的重錘。

  盧光稠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圖前,背影僵硬。

  史載此人**“身長七尺,面如冠玉,美鬚髯”**,年輕時也是這虔州城裡一等一的美男子。哪怕如今已年過半百,兩鬢染霜,但他往那一站,依舊有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諸侯氣度。

  只是此刻,這位曾經在亂世中殺出一條血路的梟雄,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正死死抓著椅背,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著。

  “敗了……這就敗了?”

  盧光稠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他轉過身,那雙曾經銳利的眸子裡,此刻佈滿了血絲和難以掩飾的驚惶。

  “三萬大軍!那是危家兄弟的全部家底,就算是三萬個木頭樁子,讓他劉靖去砍,砍斷了刀也得砍上個把月吧?怎麼就讓人一把火給燒了個精光?連危二郎都被生擒了!”

  盧光稠是真的怕了。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兩,自問實力還不如危全諷。

  如今危氏兄弟一死一擒,連信、撫二州那樣堅固的地盤都被劉靖像吃豆腐一樣吞了下去。

  更要命的是,他現在的處境極其尷尬。

  為了爭奪地盤,他那親哥哥盧光睦正帶著虔州的主力在攻打潮州,跟嶺南的劉隱打得如膠似漆,根本抽不出身來回援。

  若是劉靖這時候攜大勝之威,揮師南下,他拿什麼擋?

  拿腦袋擋嗎?

  “使君,使君稍安勿躁。”

  一旁的胡床上,坐著一位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鬚的中年文士。此人輕搖羽扇,神情雖凝重,卻還算鎮定。

  正是盧光稠的姑表兄,也是他的首席质浚T全播。譚全播雖然身著文士袍,但手掌寬大,指節粗壯,顯然也是個練家子,文武雙全。

  “稍安勿躁?火都燒到眉毛了!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盧光稠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面如土色,抓著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那劉靖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狼!他既然拿了撫州,還能放過我虔州這塊肥肉?下一個就是我了啊!”

  譚全播沉吟片刻,緩緩道:“使君勿憂。劉靖此番出兵,打的是‘弔民伐罪’和替盧元峰報仇的旗號。”

  “危全諷那是自己找死,給了劉靖口實。如今危氏已滅,劉靖若再攻虔州,便是師出無名。以劉靖目前展露出的手段來看,此人極重名聲,應該不會貿然行此不義之舉。”

  “名聲?”

  “名聲?”

  盧光稠慘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表兄啊,你糊塗啊!如今這世道,禮樂崩壞,哪天不是你殺我我殺你?”

  “拳頭大就是硬道理,誰還管什麼師出有名無名?萬一他劉靖是個不講究的,不宣而戰,直接殺過來,咱們難道就伸著脖子讓他砍?”

  譚全播眉頭緊鎖,手中的羽扇停了下來。

  他也知道盧光稠說得在理。

  亂世之中,寄希望於敵人的道德,那是最愚蠢的行為。

  他必須想出一個辦法,給劉靖一個“不能打”的理由,或者說,一個臺階。

  良久,譚全播的目光忽然落在盧光稠身後那幅並未掛出來的家譜草稿上,眼睛猛地一亮。

  “有了!”

  “使君,那劉靖不是一直高舉漢家大旗,自詡漢室宗親,要匡扶社稷,效仿昭烈帝劉備嗎?”

  盧光稠一愣,沒好氣道:“是又如何?那是他往自己臉上自抬身價,藉著死人的名頭以此邀名罷了!這年頭,姓李的都說自己是李唐宗室,姓劉的都說是漢室後裔。至兩漢至今,打著劉家旗號之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端著這個架子,他得演這出戏!”

  譚全播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壓低聲音道:“使君莫忘了,您祖上是誰?”

  “我祖上?”盧光稠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咱們盧家世代居於虔州,往上數也就是個土財主……”

  “哎呀!使君糊塗!”

  譚全播一拍大腿,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往上數!往上數幾百年!咱們是范陽盧氏的旁支,那漢末大儒盧植,便是咱們的老祖宗!”

  盧光稠眨了眨眼,一時沒轉過彎來:“盧植?這我自然知道,那是咱們盧氏的門面……可這跟劉靖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

  譚全播興奮地站起身來,揮舞著羽扇,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那盧植……可是漢昭烈帝劉備的授業恩師啊!”

  “他劉靖既然要當漢室忠臣,要學劉皇叔,那咱們就是他先祖恩師的後人!”

  “這層關係雖然遠了點,大概有八百里那麼遠,中間隔了幾百年……”

  “但只要咱們把姿態做足了!咱們是長輩的後人,是有傳承的!”

  “使君這就備上一份厚禮,以前輩後人的身份,去‘祝賀’他平定叛亂。信中言辭要懇切,要透著一股子親熱勁兒!”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更是欺師滅祖不得!”

  “他劉靖只要還想要那張‘仁義’的皮,只要他還想招攬天下的讀書人,就絕對不好意思對‘恩師’的後人動刀子!”

  盧光稠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這……這能行嗎?”

  這……這也太荒唐了吧!

  如此牽強附會、生拉硬扯地攀親,簡直是厚顏無恥到了極處!

  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譚全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使君,成不成無妨,主要是找狻V灰Y物夠重,姿態夠低,這親戚……他劉靖捏著鼻子也得認!”

  盧光稠咬了咬牙,在這生死存亡之際,臉面算個屁。

  只要能保住腦袋,別說盧植,就是認劉備當祖宗也行!

  “準了!”

  他一臉肉痛地揮手,聲音都在發顫:“來人!開庫房!”

  “把那尊三尺高的波斯紅珊瑚樹,還有那箱南海合浦的大珍珠,都給我裝上!”

  “還有,去把我那幾幅閻立本的真跡也拿出來!那是我的心頭肉啊……罷了罷了,都拿去!”

  “去給劉使君……不,給我的‘好世侄’送去!就說世叔盧光稠,遙祝他旗開得勝,匡扶漢室!若是有空,定要來虔州一敘叔侄之情!”

第334章 女婿半個兒

  比起還在絞盡腦汁攀親戚的盧光稠,吉州的彭珓t是另外一副模樣。

  自從上次馳援饒州,被劉靖打得全軍覆沒,他就落下了病根。

  只要一聽到“劉靖”這兩個字,這位平日裡威風八面的刺史大人,眼中那股子精氣神就瞬間垮了,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哪怕是深夜裡的一聲驚雷,或者下人通報時腳步急了點,都能讓他瞬間驚起,面色煞白,以為是那殺神的鐵蹄踏碎了城門。

  彭驹邳c將臺上,目光掃過校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