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1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標題就寫——《信江大捷!劉使君火燒連營,三萬倏芑绎w煙滅!》”

  整個排字房裡,幾十名工匠腳不沾地,泥活字碰撞的“咔噠”聲不絕於耳。

  林婉穿梭其中,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

  直到第一份散發著濃烈油墨香氣的“捷報號外”送到她手中。

  排字房裡一片嘈雜,所有人都在等著她的首肯。

  林婉接過報紙,神色平靜如水。

  她像往常一樣,極為嚴苛地審視著每一個字,從排版到間距,再到墨色的濃淡。

  當她的目光掃過那行加粗的“劉使君”三字時,視線沒有任何停頓,甚至連眉梢都沒有動一下。

  只是,那隻捏著報紙邊緣的手,無意識地用了點力,指甲在紙張邊緣壓出了一道極湗O湹脑卵烙 �

  這道印記,只有她自己感覺得到。

  就像心底那點不可見人的微瀾,被她死死地壓在“公事公辦”的冰層之下。

  “這個‘捷’字。”

  林婉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墨有點暈開了。”

  身旁的小吏嚇了一跳,湊過來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哪裡暈了,只好賠笑道:“院長眼力真好,小的這就讓人去擦……”

  “不必了。”

  林婉淡淡地打斷了他,隨手將那份報紙放在案頭一摞廢稿的最上面,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處理一張廢紙。

  “時間緊,就這樣吧。”

  她轉過身,不再看那張報紙一眼,背脊挺得筆直。

  “傳令下去,連夜加印。另外,讓送報的驛卒多備兩匹快馬。”

  林婉走到窗前,推開窗欞,讓那帶著雨後涼意的秋風吹進來,吹散了臉上那點幾不可察的熱意。

  “印吧。”

  她輕聲說道,聲音消散在風裡。

  ……

  通往撫州的官道上。

  剛下過一場秋雨,道路泥濘不堪,車轍裡積滿了渾濁的泥水。

  劉靖率領的數萬大軍,在泥水裡艱難蠕動。

  雖然行軍條件艱苦,鞋襪溼透,身上也滿是泥點,但士卒們的臉上都掛著輕鬆的笑意。

  “嘿,老趙,聽說了嗎?那危全諷的水師,被咱們甘都督一把火燒了個精光,就跟那灶膛裡的炙鴨子似的,滋滋冒油!”

  說話的是個年輕後生,左胳膊吊在胸前,那是前幾日在貴溪碎石灘上被危軍騎兵踩斷的。他雖然疼得齜牙咧嘴,但眼裡卻閃著興奮的光。

  被喚作老趙的老兵油子,頭上纏著一圈滲血的髒布條,手裡拄著長槍當柺棍,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那可不!我聽說那火燒了整整一天一夜,江水都煮開了!這下好了,撫州就是個脫光了褻衣的娘們,想怎麼弄就怎麼弄,唾手可得!”

  話音剛落,周圍便響起了一陣粜Γ瑺縿恿藗冢质且魂囄鼪鰵獾穆曇簟�

  “去去去!老趙你個老不正經的!”

  旁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什長笑罵道,他大腿上受了箭傷,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就知道惦記娘們!老子可聽說,那臨川城裡全是危全諷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光是絹帛就堆滿了三個庫房!”

  “這要是打下來,咱們每人怎麼也得分個百十貫吧?”

  “百十貫?什長你做夢呢!”

  那個吊著胳膊的年輕後生一臉憧憬,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也不貪心,只要能發個二十貫,我就回去把俺家那破屋頂修修,再給俺娘扯幾尺好布做身衣裳!”

  “瞧你那點出息!”

  老趙一巴掌拍在後生的完好的肩膀上,疼得那小子一縮脖子。

  “二十貫算個球!”

  老趙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我跟你們說,跟著咱們使君,那才有肉吃!你們忘了在饒州分的田了?忘了上次發賞錢的時候,使君是直接讓人抬著銅錢上臺的?”

  說到這,老趙眼裡閃過一絲狂熱的信任。

  “咱們使君從不畫大餅!他說有賞,那就肯定是一個銅板都不會少!”

  “甚至還能多給!咱們這就叫……那詞兒咋說的來著?對,叫‘富貴險中求’!”

  “再說了,咱們這條賤命,本來就是拿來賣給識貨的主的!只要這一仗打贏了,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對!使君說話算話!”

  “只要能拿下臨川,受這點傷算個屁!”

  一時間,隊伍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雖然這群漢子身上都帶著傷,繃帶上滲著血,腳下的草鞋沾滿了泥濘,但他們的腰桿挺得筆直,眼睛裡燃燒著對未來的熊熊野望。

  主力已破,撫州再無險可守。

  這不僅意味著白花花的賞銀,更意味著這場該死的仗快打完了,好日子就在前頭招手。

  劉靖騎在馬上,隨著戰馬的步伐微微晃動。

  他聽著周圍將士們的議論,緊繃了數日的神經也難得放鬆了下來。

  “病秧子。”

  劉靖笑著回頭,看向身旁那個一邊嚼著風乾肉,一邊哼著不知名小曲的漢子。

  “聽說你相中了一個娘子?回頭戰事結束,允你一月休沐,去把婚事辦了。”

  “嘿嘿,主公您可說話算話!”

  病秧子被打趣也不惱,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俺都等急了,再不回去,她該拿擀麵杖揍俺了!”

  眾將聞言,皆是大笑。

  然而,就在這一片歡聲笑語中。

  “報——!”

  一騎快馬逆著大軍行進的方向,瘋狂疾馳而來。

  那馬蹄聲,急促得有些不祥。

  馬上的令兵滿身泥漿,連五官都糊住了,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他背上插著三面紅翎急令,這是唐律中最高等級的六百里加急,意味著“馬死人不死,人死文書在”。

  “前線急報!六百里加急!”

  隊伍緩緩停下。

  笑聲像是被刀切斷了一樣,瞬間消失。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不對勁。

  劉靖勒住砝K,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他接過令兵呈上的竹筒,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竹節,心裡莫名咯噔了一下。

  火漆完好,是猩紅色的。

  他捏碎火漆,倒出裡面的絹帛,展開。

  僅僅掃了一眼。

  劉靖原本舒展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那隻捏著絹帛的手,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幾條扭曲的小蛇在皮膚下瘋狂跳動。

  四周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連風都帶著一股子寒意。

  柴根兒正要把最後一塊肉乾塞進嘴裡,見狀,動作一僵,肉乾停在半空。

  他嚥了口唾沫,試探著問道:“主公?咋了?是不是牛尾兒那小子已經拿下臨川了?俺就知道這小子屬狗的,搶功有一手,肯定沒給俺留湯喝……”

  “柴根兒。”

  劉靖打斷了他。

  聲音很輕,卻像是從冰窖裡飄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讓人心悸的死氣。

  他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喉結艱難地滾動。

  片刻後,他睜開眼,將那團被揉皺的絹帛遞了過去,眼神空洞得可怕。

  “牛尾兒……沒了。”

  柴根兒愣住了。

  手裡的肉乾“啪嗒”一聲掉進泥水裡,濺起幾個泥點子。

  “沒……沒了?啥叫沒了?”

  他撓了撓頭,臉上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主公,您別逗俺。那小子命硬,上次在弋陽都沒死,身上那麼多道疤都活過來了,怎麼會……”

  “危仔倡詐降。”

  劉靖盯著前方虛空,每一個字都像是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子。

  “就在受降的時候,放下了千斤閘。”

  “牛尾兒連同那一百牙兵,被堵在甕城裡。”

  “沒有遮擋,沒有退路。”

  “全軍……覆沒。”

  轟!

  柴根兒只覺得腦子裡炸開了一道驚雷,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的世界瞬間變成了一片血紅。

  他呆呆地看著劉靖,嘴唇哆嗦著,似乎聽不懂這種人話。

  牛尾兒?

  那個說好了要給他沒出生的兒子當乾爹,還要教孩子耍大刀的牛尾兒?

  那個在死人堆裡把他背出來,替他擋過一刀,後背上至今還留著一條蜈蚣疤的兄弟……變成了一攤爛肉?

  “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咆哮,猛地從柴根兒胸腔裡炸開。

  他猛地抽出腰間橫刀,一刀狠狠劈在路旁那棵碗口粗的柳樹上。

  “咔嚓!”

  柳樹應聲而斷,斷口參差不齊,像極了此刻被撕裂的人心。

  “直娘伲∥W谐±献右顒幜四悖。 �

  柴根兒雙目赤紅,眼角幾乎瞪裂,兩行淚混著鼻涕流了滿臉。

  他猛地調轉馬頭,刀鋒直指身後的牙兵營,嗓子裡帶著血音:“牙兵營聽令!跟老子走!去臨川!殺光那幫狗孃養的!給牛將軍報仇!!”

  “我也去!”

  平日裡最愛說笑的病秧子,他默默拔出腰間的橫刀,刀鋒在馬鞍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算我一個!”

  另一名校尉紅著眼吼道,“牛將軍救過我的命!這仇不報,老子誓不為人!”

  一時間,原本整肅的軍陣瞬間炸開了鍋。

  無數將校拔刀出鞘,殺氣如雲層般壓頂而來。

  他們不全是衝動,更多的是一種兔死狐悲的狂怒。

  今日死的是牛尾兒,明日會不會就是他們?

  若不能將那危仔倡碎屍萬段,這口氣誰咽得下去?!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