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92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然而,當宴席進入自由敬酒的環節,一種微妙的暗流開始湧動。

  資歷深厚的老將們,那些追隨李克用南征北戰、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宿將,在向李存勖禮節性地敬過酒後,便不約而同地聚集到了李嗣昭的周圍。

  “嗣昭!若非您當初力排眾議,我等哪有今日痛飲之時!”

  “哈哈,說的是!想當年在……”

  他們圍著李嗣昭,大聲說笑,回憶著往昔崢嶸歲月,氣氛熱烈而真铡�

  他們一杯接一杯地向李嗣昭敬酒,那種發自肺腑的親密與擁戴,與剛才對李存勖的恭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漸漸地,李嗣昭的身邊,成了全場最喧鬧、最核心的圈子。

  而端坐於主位之上的李存勖,身邊雖然也有新晉的年輕軍官前來敬酒,但終究顯得有些冷清。

  他成了名義上的王,被高高供起,而李嗣昭,卻成了這場狂歡中,無形的太陽。

  李存勖平靜地喝著酒,臉上依舊帶著微笑,但那雙年輕的眼眸,卻冷靜地掃視著全場。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張以李嗣昭為中心,由舊日情誼、赫赫戰功和深厚威望編織而成的大網。

  這張網,徽种麄晉軍的核心。

  他不能發火,因為沒有人做錯任何事。

  他們敬重宿將,懷念過去,天經地義。

  他若發火,只會顯得自己氣量狹小,嫉賢妒能。

  就在李嗣昭周圍的歡呼聲達到頂峰時,李存勖端著酒杯,緩緩站了起來。

  大帳之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一絲不解與緊張,聚焦在他身上。

  李存勖沒有看李嗣昭,而是端著酒,一步步走到了另一群人中間。

  那些在此次戰役中浴血奮戰、剛剛被提拔的年輕軍官,那個叫“阿古”的新兵也在其中,正拘謹地坐著。

  他先是高聲笑道:“嗣昭叔父與諸位將軍,乃我晉軍的基石,是我河東的擎天之柱!他們昔日的功勳,我等永世不忘!”

  這番話,給足了所有老將面子,李嗣昭等人臉上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隨即,李存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他身邊的年輕軍官們身上,聲音陡然變得激昂!

  “但今日,本王更要敬的,是他們!是我晉軍的明日!”

  他一把攬過身邊一個臂上纏著繃帶的年輕百夫長,大聲道:“此人,名叫李紹榮!”

  “奇襲之時,他第一個翻上寨牆,身中三刀不退,為大軍撕開缺口!來,本王敬你一杯!”

  他又指向那個叫阿古的新兵:“還有你!阿古!你雖是新兵,但你的勇武,本王也看在眼裡!”

  他一一點出數名在此戰中表現英勇的年輕人的名字,甚至能準確說出他們的功績細節,彷彿親眼所見。

  那些被點到名字的年輕將士,個個激動得滿臉通紅,渾身顫抖,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李存勖高舉酒杯,面向所有年輕的面孔,聲音如雷。

  “老將們的功勳,已載入史冊!而你們的功業,才剛剛開始!”

  “我晉軍的明日,不在過去,而在你們手中!”

  “這一杯,本王敬我晉軍的明日!”

  說罷,他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轟!”

  全場的氣氛,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

  那些年輕的、渴望建功立業的軍官和士兵們,眼中爆發出無比璀璨的光芒!

  “大王千歲!”

  “願為大王效死!”

  這一次的歡呼,不再是禮節性的,而是發自肺腑的狂熱效忠!

  宴會的焦點,在這一瞬間,被李存勖巧妙地從“懷念過去”的李嗣昭,轉移到了“開創明日”的自己身上!

  就在這片狂熱的歡呼聲中,一個奇怪的現象出現了。

  新晉的年輕將校們激動得面紅耳赤,振臂高呼,而那些以李嗣昭為中心的宿將圈子,卻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

  他們中的一些人,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為新王的成長而高興;但更多的人,眼中卻流露出一種混雜著失落與不甘的神情。

  他們是晉軍的基石,是過去的榮耀。

  但他們敏銳地感覺到,屬於他們的時代,正在被這個年輕人用一種他們無法抗拒的方式,緩緩拉下帷幕。

  兩個無形的立場,在跳動的篝火下,形成了鮮明的對峙。

  大帳之內,一邊是炙熱如火的明日,一邊是沉默如冰的過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個能決定晉軍未來走向的人——李嗣昭的反應。

  李嗣昭端著酒杯,手穩如磐石。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卻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他看懂了。

  李存勖不是在挑釁,也不是在打壓。

  李嗣昭的目光掃過身邊那些曾與自己同生共死的老兄弟,看到他們眼中那份不甘與失落,他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他何嘗不是如此?

  但緊接著,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到了那些因為李存勖一句話而狂熱的年輕士兵,看到了那股足以摧毀一切的蓬勃朝氣。

  他清晰地預見到了,如果自己此刻選擇沉默,選擇維護自己和老兄弟們那份尊嚴,那麼從今夜起,晉軍內部將埋下一顆分裂的種子。

  這道無形的裂痕,會在未來的某一場大戰中,在朱溫的鐵蹄之下,崩裂成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將整個河東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先王臨終前,將河東託付於他,是讓他輔佐新王,不是讓他成為新王路上的絆腳石!

  個人的榮辱,老兄弟們的顏面……

  在整個河東基業的存亡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那份源於舊時代的驕傲與不甘,在他心中劇烈地翻騰。

  最終,被一種更沉重的忠眨従弶合隆�

  他推開身邊一位想要低聲勸阻他的老兄弟,那個動作緩慢而堅定。

  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中,李嗣昭端著酒杯,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到了李存勖的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這位年輕的君主,行了一個無比鄭重、無可挑剔的軍中大禮,然後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這個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李存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容。

  他也舉起酒杯,與李嗣昭的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

  “叮”的一聲脆響,清脆悅耳。

  這聲音,彷彿是兩個時代交接的鐘鳴。

  李嗣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然後將酒杯倒轉,示意杯中已空。

  他看著李存勖,用一種既有臣子對君主的恭敬,又有長輩對晚輩的期許的複雜語氣,沉聲道。

  “大王,河東的未來,交給你了。”

  李存勖亦飲盡杯中酒,然後走上前,緊緊握住李嗣昭的手臂,將他扶起。

  他沒有說“有勞叔父”之類的客套話,而是拉著他,共同轉向全軍將士,高舉起兩人緊握的手。

  “我大晉,有嗣昭公為基石,有諸位將軍為棟樑,何愁大業不成!”

  看到這一幕,那些原本沉默的老將們,面面相覷。

  他們紛紛起身,舉起酒杯。

  兩個圈子,在這一刻,終於緩緩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們共同面向那個站在篝火最中央的年輕身影,發出了整齊劃一、撼天動地的咆哮。

  “大王千歲!大業必成!”

  ……

  與此同時,洛陽,紫宸殿。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的鉛塊,沉重得讓人窒息。

  大梁皇帝朱溫的臉上佈滿暴戾之氣,他剛剛將一份來自河北的奏報狠狠砸在地上。

  魏博鎮的牙兵驕橫,竟敢公然索要賞賜,這讓他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了冒犯。

  “一群喂不熟的狗東西!”

  他低聲咒罵著,殿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就在此時,一名信使連滾爬爬地衝入殿內,渾身泥濘,臉上滿是驚惶。

  他高舉著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簡,嘶聲道:“陛下!八百里加急!潞州軍報!”

  朱溫眉頭一皺,不耐煩地從內侍手中奪過軍報,扯開火漆,展開竹簡。

  他臉上的怒容還未散去,目光掃過竹簡上的寥寥數行字,表情卻在瞬間凝固了。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不附體,匍匐在地,不敢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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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朱溫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那聲音不大,卻陰冷無比,讓大殿內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李鴉兒……生了個好兒子!”

  ……

  夜深人靜,三垂山下,晉軍大帳之內。

  外面的歡呼聲已漸漸平息,一名負責後勤錢糧的文官面帶憂色地走了進來,呈上一份賬目。

  “大王,此戰我軍繳獲金銀無數,漳舜蠼荩 �

  “但是……為支撐此次奇襲,我等八日休整,精飼豆料消耗已近府庫三成。方才您許諾的鉅額賞金與撫卹,若全部兌現,我太原府庫,未來半年將無餘財可用於他處。”

  李存勖聽完彙報,非但沒有憂慮,反而露出一絲冷笑。

  他指著地圖上的河東解州,那裡有天下聞名的鹽池。

  “打仗,打的就是錢糧。靠繳獲,永遠只能當流寇。本王要的,是能自己生錢的聚寶盆!”

  他看向那名文官,下達了一道讓其心驚肉跳的密令:“傳令給留守太原的張承業,讓他立刻著手,整頓河東鹽務,將所有鹽池牢牢控制在我晉王府手中!”

  “有不從者,先斬後奏!”

  打發走財政官,李存勖才獨自一人坐在帥案前。

  他從一個貼身攜帶的精緻搴兄校⌒囊硪淼厝〕隽巳Ъ�

  這是他父親李克用臨終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交到他手上的三支箭,代表著三段未了的血海深仇。

  幽州劉仁恭、契丹耶律阿保機、以及篡唐國僦鞙亍�

  他凝視著箭矢,父親臨終前充滿不甘的獨眼,再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父王曾言,此三倌宋徇z恨。爾能為我報此三恨,吾死不朽矣!”

  李存勖低聲自語,彷彿在回應著父親的在天之靈。

  按照出徵前的儀式,他曾在家廟中,於父親的靈位前,取出了代表“征討朱溫”的這支箭,隨身攜帶。

  如今,他要將勝利的果實,祭奠於此。

  他從繳獲的戰利品中,拿出那枚屬於梁軍主將符道昭的鎏金帥印。

  帥印冰冷沉重,上面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李存勖將這枚帥印鄭重地擺放在帥案上,一個臨時設立的、面向太原方向的簡易香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