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是昭宗皇帝。
那個曾賜他李姓、封他為王、將光復大唐的希望寄託於他一身的君主。
李克用在這一刻,竟下意識地想要掙扎起身,想要行那君臣大禮。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幾滴渾濁的老淚,從他佈滿傷痕的眼角滾落,滑過縱橫的皺紋,沒入斑白的鬢角。
“陛下……”
他在心中無聲地嘶吼。
“臣……救駕來遲!”
他想伸出手,去抓住那道越來越虛幻的身影,去告訴他。
自己從未忘記匡扶社稷的誓言!
想告訴他,朱溫國伲羁擞弥了啦煌�
定會傳之後世,血債血償!
然而,昭宗的身影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張他刻骨銘心的臉。
朱溫那張充滿得意與嘲弄的臉,在火光中獰笑著,無聲地對他說著什麼。
“獨眼龍,你輸了。”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嗬嗬聲從李克用喉間擠出,他那隻獨眼猛地睜到最大,彷彿要將那張臉永遠烙印在靈魂深處,帶到來生,帶到地府,也要與之再戰!
隨即,所有的幻象轟然破碎。
他那隻圓睜的獨眼,光芒徹底熄滅,緩緩閉上,再也沒有睜開。
一代梟雄,晉王李克用,就此落幕。
寢宮內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之後,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鳴,終於從李存勖的喉嚨裡迸發出來。
“父王——!”
帳外,聽聞此聲,所有親衛、內侍、將領齊刷刷地跪倒在地,甲葉碰撞之聲與一片慟哭之聲轟然響起,響徹了整個晉陽的夜空。
李存勖沒有立刻起身,他轉身,面向床榻,將父親的遺體小心地擺正,為他合上雙眼。
然後,他捧著那三支尚帶著父親餘溫和自己掌心刺痛的箭,鄭重地在家廟的靈位前供奉起來。
他拔出腰間匕首,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毫不猶豫地刺破指尖,將一滴殷紅的血,莊重地、一筆一劃地抹在三支箭的箭桿之上。
隨後,三拜九叩,聲震於地。
“蒼天在上,父靈在天!不孝子李存勖,在此立誓!此三箭之仇不報,我李存勖,永不稱王,死後魂魄,無顏見父於九泉之下!”
他的悲痛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但在這悲痛之下,一絲被壓抑了太久的慾望正破土而出,瘋狂生長。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帳外那些前來弔唁的、神情各異的義兄們,尤其是為首的那個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的男人。
李嗣源。
父親的警告,字字如針,言猶在耳。
他緊握箭桿的手,在無人察覺的寬大孝服袖中,微微顫抖了一下。
父親,您的時代結束了。
現在,輪到我了。
我不僅要完成您的遺願,報此三仇。
更要建立一個,連您都未曾想象過的,真正的赫赫功業!
第313章 雕蟲小技
神都洛陽,紫宸殿。
這座昔日大唐天子舉行朝會的宏偉宮殿,如今換了主人,但殿內的氣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壓抑,壓抑得彷彿凝固的死水。
所有宦官、宮女都垂著頭,以頭觸地,恨不得將自己縮排地縫裡,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生怕一絲微弱的氣流都會引來殺身之禍。
金磚鋪就的地面上,一片青碧色的碎瓷,在從雕花窗格透入的陽光下,閃爍著淒冷的光。
就在片刻之前,那還是一隻價值連城的越窯秘色瓷筆洗,釉色清亮如一汪秋水,是前唐皇室專供的絕品。
如今整個天下,也找不出幾件了。
而現在,它和新朝皇帝的耐心一起,碎了。
“砰!”
又是一方沉重的羊脂白玉鎮紙被狠狠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玉石碎裂,四散飛濺。
“廢物!一群廢物!”
御座之上,身形魁梧的大梁皇帝朱溫胸膛劇烈起伏,他那張因縱慾過度而略顯浮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脖頸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他指著地上瑟瑟發抖、滿頭大汗的軍報信使,唾沫橫飛。
“八萬大軍!朕的八萬精銳!打了整整半年,連一個區區的潞州城都啃不下來!康懷貞是豬嗎?!他除了會吃朕的軍糧,還會做什麼?!朕養條狗,都比他會看家!”
“直娘伲 �
一個奉茶的年幼宮女因這雷霆之怒嚇得手一抖,茶盞中的熱茶濺出了一滴在托盤上,發出輕微的“滋”聲。
朱溫的咆哮戛然而止。
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空。
他那佈滿血絲的眼睛猛地轉向那宮女,殿內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他沒有再吼,甚至臉上還擠出了一絲詭異的微笑,用一種極度平靜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對身邊的黃門官說:“手不穩,怎麼伺候朕?拖下去,把這雙手給朕剁了。”
“遵……遵旨。”
黃門官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招呼兩個殿前武士,將那早已癱軟如泥的宮女拖了出去。
淒厲的、被捂住的哭喊聲從殿外傳來,很快便消失無蹤。
朱溫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對著信使咆哮,但他的這種殘暴與喜怒無常,卻讓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潞州之戰,是他篡唐立國之後的第一戰,本該是一場摧枯拉朽的獻禮,向天下宣告新主的威嚴。
卻沒想到,硬生生打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能感覺到,朝堂之下,那些前朝舊臣們看向自己時,眼神裡除了畏懼,更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輕蔑和觀望。
這比直接的冒犯更讓他憤怒。
他的皇位本就是從刀光劍影中搶來的,坐得並不安穩。
大梁內部山頭林立,各方勢力蠢蠢欲動。
在朱溫的預想中,本想憑藉潞州大勝之威,以雷霆手段整合內部。
然,潞州戰局,就像一道刺眼的裂痕,出現在他這新生的大梁江山之上。
就在這時,那名去而復返的黃門官踮著腳尖,幾乎是飄著碎步,小心翼翼地湊到殿側。
“陛下……敬、敬相公求見。”
“宣!”
朱溫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片刻之後,一個與殿內狂暴氣氛格格不入的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身形瘦削,一襲青衫,朱溫最倚重的心腹种鳎聪琛�
他無視了地上的狼藉和那信使的慘狀,步履平穩地來到殿中,對著御座上怒氣未消的朱溫,躬身一禮。
“陛下,太原密報。”
敬翔的聲音不高,平直得沒有一絲波瀾。
“李克用……病重,恐不久矣。”
朱溫的咆哮再次停止。
他那雙因憤怒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敬翔。
大殿之內,針落可聞。
他猛地從御座上站起,幾步衝下丹陛,一把抓住敬翔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敬翔瘦削的身體都晃了晃。
他眼中爆出驚人的光芒,聲音都有些顫抖。
“果真?!”
“千真萬確。訊息來自我們在晉王府內最高階別的暗樁,以血為印,絕無虛假。”
敬翔的語氣依舊平淡如水,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溫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那股滔天的怒火,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澆滅,轉而從他喉嚨深處,發出一陣“嗬嗬”的、如同野獸般的低沉笑聲。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不受控制。
“哈哈……哈哈哈哈!”
他鬆開敬翔,仰天狂笑,那笑聲在空曠雄偉的紫宸殿中迴盪,充滿了扭曲的、壓抑了太久的快意。
這笑聲,比他方才的怒吼更加令人膽寒。
他跟李克用,這個該死的獨眼龍,鬥了半輩子!
從黃巢之亂時的同僚,到後來各為其主,再到如今的生死大敵。
這個男人就像一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他屢戰屢敗,卻又屢敗屢戰,死死地盤踞在太原,像一根永遠拔不掉的釘子,紮在朱溫的心頭,讓他寢食難安。
朱溫自問是當世第一梟雄,天下英雄皆如土狗,唯獨對這個獨眼龍,既恨之入骨,又不得不在心底承認,那是一個真正值得他全力以赴的對手。
現在,他要死了。
不是死在自己手上,而是要病死了!
老天開眼!
真是老天開眼!
敬翔的嘴角,也適時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再次躬身,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維,卻又無比冷靜。
“恭喜陛下,此乃天佑大梁。宿敵將亡,霸業可成。”
“獨眼龍一死,他那個黃口小兒,那個只知道唱戲聽曲的李存勖,能成什麼氣候!”
朱溫笑聲一收,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輕蔑:“父是英雄兒草包,老子英雄兒混蛋,自古皆然!”
敬翔的聲音,比殿外的秋風還要冷冽。
“陛下,獅子搏兔,亦用全力。臣以為,當趁他病,要他命。”
“不錯!”
朱溫獰笑著重重點頭,胸中所有的鬱結之氣一掃而空。
他猛地轉身,對著殿外厲聲喝道。
“來人!傳朕旨意!”
“潞州行營招討使康懷貞,督戰不力,攻堅無方,有負聖恩,即刻貶為都虞候,戴罪立功!”
“著令虎將劉知俊,即刻起,總領潞州行營諸軍事,任招討使!再從禁中撥付龍驤衛精兵兩萬,星夜開赴前線,歸其調遣!”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響,字字如刀,充滿了血腥味。
“派人告訴劉知俊,朕不要捷報,不要降表,更不要什麼戰功!朕只要一樣東西!”
朱溫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一個月內,朕要看到周德威的腦袋,用石灰醃了,快馬送到洛陽來!”
在皇帝的咆哮聲中,敬翔的目光短暫地落在地上那片秘色瓷的碎片上,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不是惋惜,而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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