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看著殿下那個如同鐵塔般的身影,連忙擺手,聲音都有些顫抖。
“徐……徐指揮何罪之有。今日若非指揮在,本王……本王還不知如何應對。”
“為大王分憂,乃臣子本分。”
徐溫淡淡地說了一句,隨即又道:“臣尚有軍務要處理,先行告退。”
說完,也不等楊隆演再開口,便徑直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殿。
直到徐溫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御座上的楊隆演才彷彿虛脫了一般,癱軟在王座之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看著空蕩蕩的大殿,眼中閃過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怨毒。
而徐溫,在走出大殿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便瞬間消失。
他回到書房,獨自一人對著輿圖,久久不語。
他腦中反覆迴響的,不是青陽散人那番慷慨陳詞,而是那句綿裡藏針的“定鼎江南”。
徐溫開始在心中飛速覆盤所有關於劉靖的情報。
“鄱陽堅城,一夜告破,此為‘悍’。”
“吳鳳嶺一戰,全殲彭藶椤’。”
“新得饒州,安民屯田,此為‘政’。”
“兵不血刃,逼退贛王使節,此為‘詐’。”
“悍、帧⒄⒃p……如今,又能派出這等辯才無雙、城府深沉的使節……”
他劉靖麾下,已然聚攏了一批能臣幹吏!
徐溫原本設想的,待整合內部後,以雷霆之勢一舉掃平歙、饒二州的計劃,在這一刻,悄然發生了改變。
反觀青陽散人,直到走出那座陰沉的大殿,重新沐浴在陽光下時,他那張玄鐵面罩之下,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
徐溫最後那番話,比之前任何一句直接的威脅,都更加陰險歹毒。
一副用“大義”和“恩惠”精心打造的枷鎖!
他徐溫,要將主公劉靖,牢牢地釘在“被保護者”和“偏安一隅”的恥辱柱上!
他要讓天下人都認為,劉靖之所以能在江西立足,不過是仰仗著他徐溫在北面擋住了朱俚谋h!
這番誅心之言,看似給了劉靖發展的時間與空間,實則從一開始,就剝奪了主公未來爭奪天下的“大義名分”!
好一個徐溫!好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梟雄!
青陽散人心中沒有半分輕鬆,只有更加昂揚的鬥志。
他知道,想讓徐溫這頭猛虎真正安分,光靠一張嘴是不夠的,必須在他後院裡,再點上一把能燒到他切身之痛的火!
西面,擁兵十萬的廬州劉威,對他弒主上位的行為不置一詞,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最可怕的威脅。
從廬州到廣陵,順江而下,不過數日行程,這柄懸在頭頂的利劍,足以讓徐溫夜不能寐。
東面,忠於楊氏的陶雅,更是屢次揚言要“清君側”,只是礙於實力不足,引而不發。
更不用說那些散佈在江南各地的楊行密舊部,如陶雅、李簡之流,個個都是桀驁不馴的豺狼,對徐溫這位曾經的“同僚”口服心不服。
徐溫需要時間,需要用政治手腕和血腥屠刀,去一條條地斬斷這些鐵鏈,將整個淮南的軍政大權,真正地攥進自己手裡。
在完成這一切之前,他絕不敢,也沒有餘力,對主公徹底撕破臉皮。
而這,也正是主公劉靖所需要的,最寶貴的喘息之機。
青陽散人很清楚,自家主公雖然連戰連捷,但根基尚湣�
新得的饒州需要時間去消化,數萬降卒需要時間去整編,新組建的水師需要時間去訓練。
這所謂的和平,就是雙方以空間換取時間的默契。
一場比誰更快、更穩的競賽。
一旦徐溫徹底整合了淮南,解決了劉威等人的威脅,他的下一個目標,必然是揮師東向,鯨吞江南的最好時機。
而同樣,一旦淮南內部因為分贓不均而陷入動亂,出現四分五裂的徵兆……
那也正是主公劉靖毫不猶豫,飲馬長江,問鼎江都的最好時機!
第292章 論道
覲見過楊隆演,又與那權傾朝野的徐溫虛與委蛇之後,青陽散人並未立即啟程返回歙州。
他像一位棋道已臻化境的高手,在正式於棋盤天元之處落下那決定乾坤勝負的一子前。
從容不迫,不疾不徐地開始在棋盤的邊角星位,進行著縝密而深遠的佈局。
他換上一身尋常的青布襴衫,以歙州刺史府首席幕僚“李鄴”的身份,手持一份份早已精心準備、各不相同的禮單,開始逐一拜訪廣陵城中那些在楊氏基業中資歷深厚、手握兵權,卻又在激烈爭鬥中,地位微妙的宿將與佐吏。
他的第一站,是朱瑾的府邸。
朱瑾此人,乃是追隨已故武忠王楊行密南征北戰、開創這片基業的元從悍將,以驍勇善戰聞名於淮南,只是在致詸C變上稍有欠缺。
他府邸的形制也一如其人,沒有尋常高門大戶的亭臺樓閣、曲水流觴,更無文人雅士鍾愛的翠竹奇石、花木扶疏。放眼望去,最為醒目的便是一片黃土夯實的開闊校場。
校場邊緣的兵器架上,刀槍劍戟林立,磨得雪亮,在日光下閃爍著森森寒芒。
聽聞門房通報,說是歙州刺史劉靖的幕僚前來求見,正在校場之上與親兵對搏操練的朱瑾不由得眉頭一皺,滿心皆是疑竇。
劉靖?
那個不久前在江西之地攪動風雲,先破危全諷,後取饒、信二州的後生小子?
他平白無故,派人來我這武夫的府上作甚?
莫不是想拉攏我?
他心中雖有不快,卻也並未直接拒之門外。
朱瑾隨手抓過一件粗布短衫披在身上,汗水浸溼了衣背,也毫不在意。
他並未立即前往前廳接見,而是故意讓青陽散人在那空曠的前廳裡枯坐了足足半個時辰,連杯熱茶都未曾奉上。
廳中陳設極其簡陋,四壁空空,唯有正牆之上懸掛著幾幅描繪山川地理、行軍佈陣的輿圖,圖上硃砂墨筆的標記已然陳舊褪色。
一張粗糙的木案之上,除了幾卷翻得起了毛邊的兵書,便是一柄擦拭得寒光閃閃的家傳佩刀。
青陽散人卻彷彿對這一切毫無所覺。
他端坐於冰冷的客座之上,目光平靜地打量著廳中的一切。
半個時辰後,朱瑾終於帶著一身未散的汗氣,大步踏入廳中。
他的身軀幾乎將門框堵得嚴嚴實實,古銅色的面龐上掛著毫不掩飾的不善,聲音更是如同營中聚將鼓鳴,沉悶如雷。
“你家主公,派你前來,有何見教?”
面對這撲面而來的威勢,青陽散人緩緩起身,臉上不見絲毫畏懼或諂媚,只是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禮,雙手奉上一個古樸狹長的木匣。
“李鄴參見朱將軍。”
“我家主公久慕將軍沙場威名,常與我等言及,將軍乃武忠王麾下第一等的英雄好漢。”
“聞知將軍平生最好名刃,此乃我家主公於歙州山中尋得一塊天降隕鐵,親囑州中第一名匠,耗時三月,千錘百煉鍛打而成,名曰‘驚鴻’。”
“特命在下送來,寶刀贈英雄,以表景仰之情。”
武忠王是楊行密死後,唐廷為其追封的諡號。
武忠乃是美諡,且是武將二等美諡中排在第一。
一等武諡,只單獨一個字,武!
自漢始,至唐末,獲得武這個諡號的臣子,只有寥寥兩人。
因而,武忠已經是一等一的美諡了,所以儘管楊渥看不起被朱溫控制皇帝,但對於父親這個諡號,確十分受用。
朱瑾聞言一愣,他本以為對方送來的,無非是些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之類的俗物,卻不想竟是一把刀。
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面帶狐疑地接過那沉甸甸的木匣,入手便知其分量不凡。
他“咯”的一聲開啟匣蓋。
一抹刺目的寒光映入朱瑾的眼簾,那刀身狹長,線條流暢。
刃口處,經過反覆淬火鍛打,呈現出一道道細密如羽的幽藍色花紋,一股凌厲無匹的殺氣撲面而來,讓他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將,都感到一陣心悸。
再看那刀柄,以百年鐵木製成,上面用陽刻之法,雕刻著一頭栩栩如生的猛虎下山圖,虎目圓睜,鬚髮怒張,煞氣十足。
好刀!
真正的好刀!
朱瑾乃是識貨之人,只一眼,便知此刀不僅價值千金,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沙場利器。
更難得的,是這份投其所好的心意。
他伸出滿是老繭的大手,握住刀柄,感受著那股厚重而又平衡絕佳的份量,臉上的冷意與戒備,終於在不知不覺間消融了幾分。
“哼,你家主公,倒是有心了。”
他將刀緩緩收回鞘中,語氣緩和了許多,卻仍帶著幾分武人的粗獷與直接。
“坐吧。上茶!”
自有僕役奉上熱茶。
青陽散人依言落座後,並不急於開口,只是端起那粗劣的陶碗,神情悠然,彷彿在享受這難得的清閒。
反倒是朱瑾先沉不住氣了。他將那柄“驚鴻”寶刀橫陳在案上,手指在那猛虎圖雕上反覆摩挲,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緊盯著青陽散人:“說吧,你家主公花了這麼大的本錢,到底想幹什麼?”
青陽散人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將軍誤會了。”
“我家主公並無他意,只是常與我等幕僚言及,當今天下,英雄凋零,如將軍這般自微末起,便追隨武忠王南征北戰、開創這片淮南基業的元從宿將,實乃國之柱石。”
這一番話,不偏不倚,正好撓到了朱瑾的癢處。
他雖是楊氏宿將,但在如今的廣陵城中,論權勢,他遠不及新貴徐溫。
心中正有那英雄遲暮、鬱郁不得志之感。
眼見楊氏基業在幾個後輩手中日漸傾頹,當年一同浴血奮戰的老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他這把老骨頭,空有一腔忠勇,卻彷彿再無用武之地。
楊行密麾下有兩絕,一是安仁義的箭。
其二,就是朱瑾的槊。
單論槊法,朱瑾可為當世無雙,上馬衝鋒,下馬步戰。
“哼,什麼柱石。如今不過是一介匹夫,一個看家護院的老卒罷了。”
朱瑾自嘲地冷哼一聲,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不甘與落寞。
青陽散人卻搖了搖頭,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將軍此言差矣。在下斗膽,以為這天底下的武夫,可分為兩種。”
“一種,以手中刀劍,為一己之私,欺壓百姓,魚肉鄉里,甚至弒主求榮,此為兵匪,是為天下所唾棄的亂臣僮印!�
“而另一種。”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瑾:“則以手中刀劍,保境安民,守護一方水土,為萬千百姓開創太平。此為英雄,是為天下萬民所敬仰的國之干城!”
他話鋒一轉,彷彿是不經意間發出的感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在下來廣陵的路上,見吆觾砂叮幪幪锏鼗氖彛迩f凋敝,流民失所,道有餓殍。”
“可到了這廣陵城中,卻見府庫充盈,市井奢靡,將士耽於逸樂,鬥雞走狗。”
“在下心中常想,倘若武忠王仍在,親眼見到這般情景,不知會作何感想?”
“放肆!”
朱瑾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那柄“驚鴻”寶刀隨之跳起,又重重落下,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雙目圓睜,怒視著青陽散人。
武忠王楊行密,是他朱瑾追隨了一輩子的英主!
青陽散人的這句話,狠狠地扎進了朱瑾的心口。
他猛地站起身,在廳中焦躁地來回踱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是啊,當年他們跟著武忠王,吃糠咽菜,枕戈待旦,從廬州一路打到廣陵,為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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