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2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多謝劉刺史掛念,民女一切安好。”

  說罷,她側過身,為劉靖介紹自己的兄長,將舞臺交給了他。

  林博上前一步,對著劉靖不卑不亢地長身拱手行禮。

  “在下林博,見過劉刺史。”

  劉靖含笑打量著他,見其身材修長,面容俊朗,眉宇間自帶一股濃郁的書卷氣,但眼神清亮,身姿挺拔,又無半分文弱之態,心中已是有了幾分讚許。

  他微微頷首,開口道:“林家有此芝蘭玉樹,何愁不興。”

  林博謙遜一笑,姿態放得很正:“刺史謬讚,在下不過一介無名書生罷了。”

  三人分賓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悄然退下。

  廳堂內一時間陷入了某種微妙的寂靜。

  茶香嫋嫋,彷彿在無聲地醞釀著即將到來的重要時刻。

  劉靖並未急著開口,只是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從容不迫。

  他將主動權完全交給了對方。

  林博深吸一口氣,知道真正的考驗開始了。

  他沒有說那些“刺史大人英明神武”的空泛之詞,而是直入主題,聲音沉穩而清晰。

  “劉刺史,這十數日,在下與小妹踏遍了歙縣與休寧二地。”

  “在下所見,有兩點,非親眼所見,實難相信。”

  劉靖抬眼看了他一下,示意他繼續。

  “其一,為‘政令通達’。從城中市集到鄉野田壟,無論是商稅新法,還是田畝登記,皆無折扣,一體執行。”

  “胥吏雖有小貪,卻不敢違逆大政。這在如今的天下,堪稱難得一見。”

  “其二,為‘民心可用’。在下曾與開荒的流民攀談,他們言及刺史,眼中沒有畏懼,只有敬仰與感激。他們真切地相信,跟著刺史,便有飯吃,有田種。這份民心,遠非金錢所能購得。”

  林博說完,不再言語,只是平靜地看著劉靖。

  他沒有表忠心,他只是在告訴劉靖。

  我看懂了你的底牌,也看懂了你的未來。

  我林家,不是來投機,是來投資一條必將成功的真龍!

  劉靖終於放下了茶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欣賞。

  “林公子只看到了這些,卻沒看到本官的庫府,為了這三點,早已幾近虧空。”

  這是一個反問,也是一個考驗。

  林博心中一凜,知道這是刺史在考校他的格局。

  如果他順著說“下官願獻上錢糧”,那就落了下乘。

  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答道:“府庫虧空,不過是為鑄造精銳之師而付出的必要代價。”

  “待到秋收之後,錢糧自會從地裡長出來,從敵人的武庫裡搬回來。”

  “屆時,今日之虧空,不過九牛一毛。”

  “好一個‘從敵人的武庫裡搬回來’!”

  劉靖撫掌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暢快。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認可了眼前這個青年。

  林博見狀,不再猶豫,離席起身,對著劉靖,鄭重地長揖及地。

  “在下林博,願攜林氏一族,為刺史效犬馬之勞,助劉刺史……掃清寰宇,再造乾坤!”

  劉靖坦然受了他這一拜,這才起身,親手將他扶起,唇邊的笑意真樟藥追帧�

  “本官正缺人手,林公子來得正好。”

  他又看向一旁同樣起身的林婉。

  “林娘子,令兄願為我效力,你可同意?”

  林婉斂衽一禮,輕聲答道:“家兄之願,亦是林家之願,民女自當支援。”

  “好!”

  劉靖重新落座,目光再次投向林博。

  “林公子才思敏捷,眼光獨到,只做一個清談客,未免可惜。不知……你可有為政一方的想法?”

  林博心頭狂跳,強壓著激動:“在下確有此志,只待刺史驅使。”

  劉靖指節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彷彿在思量。

  “眼下,歙州與饒州治下,並無官職空缺。”

  林博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

  “不過……”

  劉靖話鋒一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這歙州,終究是小了些。”

  “待到秋收之後,或許……就需要有人去更遠的地方,幫本官梳理錢糧,安撫百姓了。”

  林博瞬間明白了這弦外之音!

  幾個月後,必有大戰!

  他壓下心中的狂喜,沒有再多問一句,只是再次深深一揖。

  “在下,靜候佳音!”

第286章 進奏院

  劉靖端坐主位,廳堂內茶香嫋嫋,他的目光落在林婉身上。

  除了已然投效的林博,這位才名遠播的林家才女,他同樣不打算放過。

  況且,當初為了蜂窩煤生意,與王衝幾乎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林婉幾乎都在旁作陪,每每開口,都鞭辟入裡,直指核心。

  劉靖輕笑一聲,那笑聲不大,卻輕易打破了廳堂內禮節性的寧靜:“林娘子有何打算?”

  林婉的嗓音清冽,如山間冰泉,帶著一絲不經意的疏離:“留在歙州,幫著族中打理些許生意罷了。”

  話語間,是大家閨秀的得體,卻也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

  劉靖放下茶盞,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紫檀木桌案上輕輕叩擊,那沉悶的聲響,彷彿敲在人的心上。

  “林娘子博聞強記,學富才高,胸中自有丘壑萬千。”

  “若僅僅隱於幕後,與那些銅臭商賈之事為伴,著實可惜了。”

  林婉聞言,纖長的睫毛微微一顫,嘴角牽起一抹幾不可察的苦澀。

  那清冽的聲線,此刻也染上了幽幽的嘆息。

  “這世道,女子便是如此。”

  “相夫教子,持家有道,已是萬幸。”

  劉靖聽著,卻不置可否。

  他目光一轉,掠過一旁正襟危坐的林博,最終又回到林婉身上,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爍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光芒。

  “本官這裡倒有一個差遣,關乎未來大計,卻苦於尋不到一個合適的掌舵人。”

  “此差遣,需掌事之人博學多才,通曉各類經義、詩詞歌句,又要機敏練達,能於無聲處聽驚雷,於細微處見乾坤。”

  “哦?”

  此話一出,林博與林婉都感到了一絲意外。

  林婉來了興致,主動追問道:“不知刺史所言,是何差遣?”

  劉靖嘴角輕揚,緩緩吐出了一個詞。

  “進奏院。”

  話音落下,劉靖敏銳地捕捉到,林婉眼中剛剛燃起的那一抹光亮,瞬間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困惑,甚至……是失望。

  他心中瞭然。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所謂的“進奏院”,源自漢時,不過是朝廷內部傳抄官文的機構。

  內容無非是皇帝起居、大臣奏疏、官員遷黜這些。

  對於山高路遠的地方官而言,這確實是他們獲取中樞訊息的唯一途徑,否則連皇帝換了人都可能不知道。

  但這東西,太慢了。

  十日一審,甚至一月一審。

  就比如那楊吳治下的進奏院,已算是勤勉,可也是半月一審。

  半個月前的情報,在這瞬息萬變的亂世,與廢紙何異?

  林婉的失望,恰恰證明了她的聰慧。

  對方看透了舊物的腐朽,所以才對這個名字提不起半分興趣。

  劉靖看著她那副表情,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濃了。

  他要的,就是這種懂得舊物之弊,才能領會新物之妙的聰明人。

  劉靖再度說道:“此進奏院,非彼進奏院。”

  “本官要辦的,是面向全天下人的邸報!”

  “一日一審,初期暫定兩個版面。”

  “一版時政,囊括天下大事;一版雜談,刊登詩詞文章、奇聞軼事。”

  林婉被這番顛覆性的言論驚得抬起頭,她敏銳地抓住了其中最不合常理的關鍵點。

  她輕啟朱唇,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一日一審,靡費頗豐。”

  “卻不知這邸報,作價幾何?”

  劉靖的笑容意味深長,他伸出了兩根手指。

  “二十錢。”

  “什麼?!”

  這次失聲驚呼的,是林博。

  他“霍”地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二十錢?!”

  林博的聲音陡然拔高:“刺史,您可知如今是什麼世道?這可不是銅錢尚能當十的唐初了!”

  “眼下銅錢濫發,一斗粟米便值數百錢!您這二十錢,怕是連買紙的錢都不夠!”

  “這還只是紙墨!若是算上人力,算上為了時效性鋪設的各地驛站,每日耗費便恐不下千貫!”

  “千貫錢糧,足以讓三軍將士多食一月飽飯!足以再添三百套精甲!您……您卻要用它來印那些……紙片子?”

  林博的聲音因激動有幾分顫抖,心中沒由來的一陣後悔。

  似乎這劉靖只不過是邭夂昧藥追郑�

  然而,林婉卻依舊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

  二十錢。

  虧本的生意,沒人會做。

  除非……圖的根本不是利!

  她緩緩抬起頭,緩緩說道:“刺史辦這進奏院,根本……不為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