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0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只要他們不是被權力衝昏頭腦的傻子,就絕對會接受劉靖的善意,與饒州達成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甚至,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內亂,蘇州那邊錢鏐與楊吳之間的戰事,很快也會不了了之。

  這又為劉靖爭取了更多的時間。

  青陽散人再次躬身,這一次,語氣中充滿了由衷的敬佩。

  “主公深诌h慮,一子而動全域性,貧道不及也。”

  劉靖繼續說道:“此外,備一份聘禮。我準備正式向丹陽崔家提親。”

  聞言,青陽散人眼珠一轉,心中立刻有了計較,他向前一步,主動請纓。

  “主公,此事重大,非同小可。”

  “慶賀新王繼位與向崔家提親,這兩件事,不若由貧道親自走一趟。”

  他見劉靖露出思索的神色,連忙繼續說道,聲音也壓低了幾分:“主公請聽貧道一言。此行有三大好處。”

  “其一,貧道可為使節,前往廣陵,順道親眼看一看如今廣陵的虛實,探一探江南將佐的底,也好為我等日後東進提前做準備。”

  “其二,貧道也可忝為媒人,代主公親自登門,向崔家提親。”

  “如此,方顯主公對這門親事、對崔家、對崔小姐的重視,也全了禮數。”

  “更能向天下士人展現主公求賢若渴、尊禮重道的姿態。”

  唐時婚俗,規矩極其繁瑣,尤其是崔家這等傳承數百年的高門世家,更是視禮法為根基。

  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缺一不可。

  劉靖身邊的崔蓉蓉與錢卿卿,那是亂世中的特例,是在刀光劍影、朝不保夕下的權宜之計,不能相提並論。

  如今,劉靖要迎娶的崔鶯鶯,乃是明媒正娶的髮妻,是未來饒州刺史府、乃至他日後更高基業的女主人,自然不能有絲毫草率。

  這既是給崔鶯鶯這個正妻的臉面,也是給清河崔氏這個頂級門閥的臉面,更是向天下人宣告。

  他劉靖,是個懂規矩、敬士族、可以託付身家性命的“自己人”。

  禮制的第一步“納采”,便是男方遣媒人登門提親。對於崔家這樣的門第,媒人的身份,至關重要,絕不能低。

  青陽散人身為劉靖的心腹质浚诖淌犯匚怀弧�

  由他親自前往,這個分量,再合適不過。

  “其三。”

  青陽散人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自信:“廣陵城如今是龍潭虎穴,暗流湧動。尋常使節前往,未必能看清局勢,甚至可能身陷險境。”

  “貧道此去,既能見機行事,又能隨機應變,確保萬無一失。”

  劉靖思忖片刻,看著青陽散人眼中那躍躍欲試的光芒,知道他不僅是為了自己分憂,更是想親自去會一會江南這片風雲地的各路豪傑。

  青陽散人見劉靖猶豫不決,再度微笑道:“主公放心,廣陵與丹陽隔江相望,貧道自饒州順江而下,先至丹陽,再渡江赴廣陵,不過是順路之舉,一趟行程便可辦妥兩件大事。”

  他點了點頭,終於開口。

  “可。”

  一個字,言簡意賅,代表了絕對的信任。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去路途遙遠,廣陵又暗流湧動,先生萬事小心。我會讓許龜派一隊玄山都精銳護衛你的安全。”

  青陽散人灑然一笑,那股呋I帷幄的氣度,比任何刀劍都更令人安心。

  “主公多慮了。”

  他看著劉靖,目光澄澈而深邃,彷彿能洞悉人心。

  “貧道此去,非是龍潭虎穴,而是名利場、修羅場。”

  “在那等地方,靠的不是武勇,而是人心。”

  “張顥也好,徐溫也罷,皆是人中之梟,而梟雄,最懂權衡利弊。”

  “貧道此行,帶去的是主公的善意,是能讓他們安穩坐大、不必擔心我等背刺的定心丸。”

  “這等厚禮,他們只會笑臉相迎,又豈會加害貧道這個送禮之人?”

  “至於崔家,貧道更是去送一場潑天富貴,他們只會將貧道奉為上賓。”

  他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傲然。

  “這天下,能殺人的不只有刀,還有言語。”

  “而在這方面,貧道自信,天下能勝過我的人,不多。”

  ……

  與此同時,數百里外的廣陵城,淮南王府。

  往日的歌舞昇平、車馬喧囂,早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白色。

  府門與廊柱上懸掛著刺眼的白幡、白燈唬陉幚涞娘L中無力地飄蕩。

  往來奔走的宮人侍女們,個個面如土色,低著頭,腳步匆匆,臉上寫滿了惶恐與麻木,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個不慎,便會惹來殺身之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香燭、紙錢的壓抑氣息。

  後宅的靈堂之內,更是陰冷刺骨。

  史夫人雙目紅腫,形容枯槁,一頭青絲在短短几日內竟已夾雜了許多銀霜。

  她痴痴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雙眼空洞地望著靈前那跳動的燭火。

  淚水,早已在前兩日流乾了。

  此刻縈繞在她心頭的,不只是長子楊渥暴斃的切膚之痛,更有對家族未來命叩臒o邊惶恐與絕望。

  楊家,完了!

  別看如今坐在王位上的還是她的次子楊隆演,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在長子楊渥‘暴斃’的那一刻,這片江南的天,就已經變了。

  史夫人並非尋常婦人,乃是跟隨楊行密起於微末,一路刀光劍影,陰衷幱嫴恢娺^幾何。

  她的長子雖混賬了些,可身子健康,時常狩獵蹴鞠,比起一般武人也不遑多讓,如何會突然暴斃?

  這其中定有陰帧�

  如今王府前院,那些從未見過的甲士,便是最好的證明。

  楊家,已經從這片土地的主人,淪為了被人擺佈的傀儡。

  楊妙言跪在一旁,同樣淚眼婆娑。

  她看著那些曾經對她們母女卑躬屈膝、諂媚奉承的宮人內侍,如今眼中只剩下麻木的躲閃與隱隱的輕蔑,心中便是一陣徹骨的寒意。

  她雖一向不喜楊渥這個乖張暴戾、喜怒無常的大哥,兩人關係甚至可以說得上不睦,可畢竟血濃於水。

  同為楊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個從小聽到大的道理,她現在才真正用血和淚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看著身旁幾乎要哭傻了的史夫人,楊妙言心如刀割,哽咽道:“二孃節哀,如今大哥不在了,您更要保重身體啊。”

  “若是您也倒下了,四弟……四弟他可怎麼辦啊。”

  史夫人被她的話語喚回一絲神志,她緩緩轉過頭,一把抓住女兒的手,那雙曾經溫潤如玉的手,此刻卻冰冷無比,力氣大得讓楊妙言感到了疼痛。

  “妙言……今後,咱們可如何是好啊。”

  史夫人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無助。

  楊妙言也自知往後命叨噔叮缤L中飄萍。

  如今張顥專權,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誰曉得他會不會為了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對他們楊家趕盡殺絕?

  念及此處,母女二人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恐懼,抱在一起,再次痛哭失聲。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在靈堂外響起,由遠及近,打斷了她們的悲泣。

  一名身著內官服飾,面容陰鷙的中年官員,領著兩隊披甲執銳計程車卒,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士卒們身上的鐵甲葉片相互碰撞,發出冰冷而規律的“嘩啦”聲。

  這宦官楊妙言認得,乃是節度使府的書記。

  往日裡,此人見到她們母女,哪次不是隔著老遠就堆起滿臉諂媚的笑,點頭哈腰,跪地請安。

  可今日,他的臉上卻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彷彿她們只是兩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他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掃過哭成一團的兩人,聲音尖細而冰冷,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

  “太夫人,郡主,節哀順變。”

  一句毫無找獾目吞自掅幔阒比胫黝}。

  “張指揮有令,嗣王靈柩不日將移至偏殿安放,此地需行封禁。”

  “還請太夫人與郡主即刻移步回後殿‘靜養’,無指揮使手令,不得外出半步。”

  這哪裡是請,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軟禁!

  楊妙言猛地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迸發出一絲屈辱與怒火。

  “放肆!我母女乃王府主人,大哥靈柩在此,豈容爾等喧譁!你們……”

  “妙言!”

  史夫人卻一把死死拉住了她,對著她用盡全身力氣,輕輕搖了搖頭。

  那眼神中的悲哀與認命,讓楊妙言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這位曾經的淮南王正妻,在經歷了喪子之痛與覆滅之恐後,反而比不諳世事的女兒看得更清楚。

  楊家,已經不是這座王府的主人了。

  現在,任何反抗都毫無意義,只會招來更快的殺身之禍。

  她鬆開女兒,在楊妙言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維持著自己身為太夫人的尊嚴,聲音沙啞卻清晰地說道。

  “有勞李書記帶路了。”

  那書記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見的譏諷弧度,彷彿在嘲笑她們的不自量力。

  他側過身,尖著嗓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史夫人與楊妙言,在兩隊甲士不帶任何感情的注視下,如同被押解的囚犯,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座她們曾經無比熟悉的靈堂。

  走向了那深不見底的後宮。

  她們的哭聲,她們最後的尊嚴,最終都消散在了那幽深的後宮長巷之中,被冰冷的宮牆徹底吞噬,再也無人聽聞。

  當後宮最後一絲屬於舊主人的悲泣被徹底抹去時。

第276章 排除異己

  王府的前院大殿,一陣沉重而整齊的甲冑碰撞聲,宣告著新主人的到來。

  張顥身披黑鐵重甲,外罩一件染血的戰袍,手按腰間那柄尚未擦拭乾淨血跡的長刀,帶著一群同樣凶神惡煞的心腹甲士,大步流星地踏入了大殿。

  他每一步都走得極重,腳下的軍靴與地面碰撞,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新王楊隆演正戰戰兢兢地坐在那張對他而言過於寬大的王位上,活像是一隻受驚的鵪鶉。

  見到張顥如同凶神般走進來,他嚇得一個哆嗦,臉色煞白,幾乎要從冰冷的王位上滑下來。

  張顥只是對著他敷衍地拱了拱手,他鼻子裡不屑地哼出一聲:“大王。”

  這聲“大王”,充滿了居高臨下的意味。

  楊隆演懼怕此人入骨,聲音都在發顫,結結巴巴地問道:“張……張指揮,不知……所來何事?”

  張顥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徑直走上殿前,用一種近乎命令的語氣,蠻橫地說道:“大王,自王茂章那廝叛逃之後,潤州一直無人鎮守,此乃江防要地,為防生變,可遣一名重臣前往坐鎮,以安人心。”

  楊隆演哪敢有半點自己的意見,連忙像小雞啄米一樣點頭說道:“本王年幼,剛剛繼位,對朝堂之事並不熟悉,一切……一切全憑張指揮做主便好。”

  這番識趣至極的話,讓張顥心下十分滿意。

  這幾日,他已透過威逼利誘與血腥清洗的手段,在黑雲都與揚州駐軍中安插了大量心腹,初步掌控了兩支軍隊,正是不可一世之時。

  清除了外部的障礙,他便開始迫不及待地打算排除內部的異己了。

  而他心中最大的那根刺,便是徐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