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0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還有……他親手撤走的所有衛兵。

  一樁樁,一件件,一幕幕,都在他的腦子裡瘋狂地閃過去,最後拼湊成一個完整而殘酷的真相。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身體一陣踉蹌。

  “哐當!”

  一聲巨響,撞倒了身後的兵器架。

  長刀、長槍和箭矢散落了一地。

  呂師周只是低著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正在微微發抖的手。

  “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著,笑得渾身顫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笑聲中充滿了荒謬與悔恨。

  那笑聲,比任何哭聲都更令人心碎,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恐懼。

  跪在地上的親兵,驚恐地看著自己那已經徹底瘋掉的將軍,嚇得連哭泣都忘了。

  營帳之內,只剩下那癲狂的笑聲,在死寂的夜裡,久久迴盪。

第274章 變天了

  夜色如墨,潑灑在廣陵城上空。

  城東牙城的大堂之內,燈火搖曳。

  癲狂的笑聲剛剛斂去,餘音卻彷彿還纏繞在帳中的樑柱上。

  呂師周還未從這劇烈的情緒波動中掙脫,大堂的門便被人“唰”地一聲,粗暴地從外推開。

  一股夾雜著夜露寒氣的勁風倒灌而入,吹得燭火瘋狂搖曳,幾欲熄滅。

  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身披明光鎧,腰挎橫刀,在六名頂盔貫甲、手按刀柄的親兵簇擁下,龍行虎步地踏入大堂。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臉上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倨傲,彷彿踏入的不是一軍主將的大堂,而是自家的後院。

  他只是冷漠地掃了呂師週一眼,便從寬大的袍袖中掏出一紙蓋著硃紅大印的調令,以及兩枚銅製魚符,在火光下閃爍著冰冷光澤。

  “左牙、右牙指揮使有令!”

  校尉的聲音洪亮:“恐防有變,黑雲都全體將士原地待命,不得踏出牙城半步!違令者,以帜嬲撎帲 �

  黑雲都,這三個字在整個楊吳疆域內,都代表著無上的榮耀與特殊的地位。

  這支軍隊是先王楊行密一手創立的親軍,其中的每一名士卒都是百戰餘生的精銳,對楊家忠心耿耿。

  後來,先王將這支象徵著最高武力的軍隊交由嗣王楊渥,使其成為淮南王直隸的最後一道屏障。

  尋常時候,就算是徐溫與張顥這兩個名義上的左、右牙指揮使,也根本無權調動黑雲都的一兵一卒。

  想要調動他們,唯有淮南王的手令與兵符齊備才行。

  但眼下不同。

  大王暴斃,國中無主。

  整個廣陵城,乃至整個淮南的權力出現了真空。

  張顥與徐溫,這兩個在軍中權勢最重、根基最深的指揮使,也就順理成章地接過了權柄,成為了事實上的最高號令者。

  呂師周緩緩抬起頭,那雙因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紙在燭火下微微晃動的調令。

  硃紅色的“淮南節度使”大印刺眼奪目,彷彿在嘲笑著他此刻的無力。

  他又看了看那兩枚可以調動禁軍的魚符,神色陰晴不定,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他的心,在進行著一場慘烈無比的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這張調令背後,是一個精心佈置了無數個日夜的巨大陰帧�

  楊渥的死絕非意外,而自己,就是促成這場陰值年P鍵一環。

  他眼下若是抗命,憑著黑雲都在軍中的威望和將士們的忠眨蛟S真能殺出牙城,衝進王府,去探尋一個所謂的真相。

  但那又如何?

  無論結果如何,一頂“不尊上令、趁亂址础钡奶咸齑笞锸墙^對扣定了。

  到那個時候,就是黃泥巴掉進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呂師周和整個黑雲都的將士,都將成為天下人口誅筆伐的叛軍。

  更關鍵的是,徐溫與張顥這兩個在淮南官場和軍中浸淫多年的老狐狸,謩澚诉@般久,豈會沒有萬全的後手?

  這偌大的黑雲都裡,難道就沒有他們二人早就重金收買、安插下的親信?

  否則,眼前這個區區校尉,又豈敢在自己這個執掌王室親軍的主將面前,如此囂張跋扈?!

  他帶來的那六名親兵,他們看似隨意的站位,卻隱隱封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一滴冰冷的汗珠,順著呂師周花白的鬢角,緩緩滑落。

  呂師周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幕幕畫面。

  他想起了白天時,楊渥那張狂妄自大、剛愎自用,令人無比憎惡的臉。

  想起了自己被憤怒衝昏頭腦,親手下達了從王府撤兵的命令,將那位自己本該誓死保衛的君主,獨自留在了虎狼環伺的深宮。

  想起了傍晚時分,徐溫府上那杯意味深長的酒。

  徐溫當時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呂將軍為國分憂,勞苦功高,只是大王性情剛烈,將軍還需多加忍耐,方是社稷之福啊。”

  現在想來,那哪裡是勸慰,分明是最後的警告!

  原來,自己才是那個最可悲的人。

  他才是那把被遞出去,刺向楊渥的刀。

  而握著刀柄的,正是徐溫與張顥!

  見他久久不發一言,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那裡,那校尉臉上的不耐之色愈發濃重,聲音也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濃濃的威逼之意。

  “呂將軍,是在質疑指揮使的命令嗎?還是說,你想抗命不遵?”

  “抗命”二字,徹底擊碎了呂師周心中最後一點反抗的念頭。

  一番內心掙扎後,他挺得筆直的腰桿,像是被瞬間抽走了脊骨,猛地一軟,整個人都垮了下去。

  他緩緩閉上佈滿血絲的雙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死灰。

  “末……末將……領命。”

  校尉嘴角勾起一抹得勝的冷笑,上前一步,將調令與魚符重重地拍在呂師周面前的案几上,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呂師周怔怔地看著那兩樣冰冷的東西,許久,伸出顫抖的雙手,將其拿起。

  入手處,一片冰涼,直刺骨髓。

  ……

  與此同時,城東,宣德坊,嚴可求的府邸。

  夜深人靜,坊內萬籟俱寂,連一聲犬吠都聽不到。

  操勞了一天的嚴可求早已入睡,呼吸平穩。

  “咚!咚!咚!咚咚!”

  一陣急促到近乎瘋狂的敲門聲,如同擂鼓一般,劃破了深夜的寧靜,將他從沉睡中悍然驚醒。

  嚴可求猛地睜開雙眼,眼中沒有絲毫迷茫,只有一片警覺的清明。

  他霍然坐起身,披上一件外袍,沉聲對門外問道:“何事如此驚慌?”

  門外,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管家,聲音壓得極低,但那聲音裡無法抑制的驚惶與顫抖,卻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門板。

  “阿郎……方才……方才城西傳來密報,大王……大王他……暴斃了!”

  “轟!”

  管家的話,如同一道旱雷在嚴可求的腦中炸開。

  驟然聽到這個訊息,他的神色也只是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並未表現出太多的震驚。

  對於楊渥之死,他早有預料。

  或者說,對於那位剛愎自用、嗜殺好鬥、親小人遠賢臣的少主,江南易主,只是遲早的事情。

  先王楊行密英雄一世,打下了偌大的基業,卻沒能料到自己的繼承人會是這般德行。

  他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決絕。

  “知道了。”

  嚴可求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只是得知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種超乎常人的鎮定,讓門外的管家也稍微安定了心神。

  “安排馬車,我這就去王府。”

  他沒有再多問一句,轉身回到裡屋。

  在昏黃的燭光下,他不疾不徐地脫下寢衣,換上那身繁複厚重的紫色朝服,一絲不苟地將每一個褶皺撫平,然後端正地戴上官帽,整理好衣冠。

  整個過程,他的手沒有一絲顫抖。

  等他走出府門時,夜風正涼,車伕已經趕著馬車,在門外靜靜等候。

  管家提著一盞燈唬驹谲嚺裕樕跓艄庀嘛@得煞白。

  嚴可求踏上馬車,在車簾落下的瞬間,他淡淡地吩咐道:“讓府中上下,緊閉門戶,今夜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得外出,不得議論。”

  “是,阿郎。”

  管家恭敬應道。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寂靜無人的青石街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朝著那座風暴的中心——淮南王府,行去。

  一路上,嚴可求閉目養神,腦中卻在飛速地咿D。

  楊渥死了,誰是最大的受益者?

  張顥?徐溫?

  這兩個人,一個殘暴嗜殺,一個陰險狡詐,都不是易於之輩。

  他們聯手,確實有弒君的能力。

  但弒君之後呢?誰來做這個淮南之主?

  一山不容二虎,他們必然會有一番龍爭虎鬥。

  而自己,以及那些忠於先王的舊臣,又該何去何從?

  是坐山觀虎鬥,還是……

  思緒萬千間,馬車緩緩停下。

  “阿郎,到王府左近了,前面……過不去了。”車伕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嚴可求掀開車簾,眼前的景象,讓即便是早有心理準備的他,眼角也不由得微微一跳。

  王府外的長街上,火光沖天,人影綽綽。

  數百根熊熊燃燒的火把與上百盞碩大的燈唬瑢⑦@段本該陷入黑暗的街道,照得恍如白日。

  賈令威、李承嗣、朱瑾、徐溫……

  一眾在廣陵城內有頭有臉、手握兵權的將佐,顯然都已接到了訊息,先一步趕到。

  他們不但來了,還帶來了各自最精銳的心腹親衛。

  黑壓壓的人群,加起來足有上千人,個個披堅執銳,全副武裝,冰冷的鐵甲在火光下反射著森然的寒芒。

  他們將王府前的街道圍得水洩不通,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