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03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懶洋洋地瞥了呂師週一眼,輕蔑地揮了揮手,像在驅趕一隻討厭的蒼蠅:“本王讓他們挖,是看得起他們!”

  “怎麼,難道本王使喚幾個下人,還要經過你呂指揮使的同意不成?你一介家僕,管得未免也太寬了!”

  “家僕”二字,讓呂師周臉色變了又變。

  楊渥似乎覺得還不夠,他猛地從軟榻上坐起,那張與先王有幾分相似,卻滿是乖張與暴戾的臉湊了過來。

  他手中的馬球杆“啪”地一聲,重重地點在了呂師周的胸甲上,杆頭鑲嵌的寶石冰冷而堅硬。

  “滾!給本王滾出去!別在這裡礙本王的眼!”

  呂師周紋絲不動,任由那馬球杆頂著自己。

  他死死地盯著楊渥的眼睛,試圖從那雙瞳孔裡,找到哪怕一絲一毫先王的影子,找到一絲一毫身為君主的責任與擔當!

  然而,什麼都沒有。

  只有被慣壞的驕縱,和深入骨髓的愚蠢。

  他心中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期望,在這一刻,徹底化為了冰冷的灰燼。

  先王臨終前的囑託,彷彿還在耳邊迴響,但眼前這個繼承者,卻親手將這份忠张c託付碾得粉碎。

  他沒有再爭辯,因為他知道,對牛彈琴,毫無意義。

  呂師周只是深深地看了楊渥一眼,那眼神複雜到無法言喻。

  有失望,有悲哀,有決絕。

  然後,他緩緩後退一步,轉身,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這座讓他感到窒息的花園。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下令,撤走了所有圍守在王府周邊的黑雲都士卒。

  在這之前,楊渥的動作其實更快。

  為了修建他心心念唸的馬球場,五千黑雲都早在半月前就已經被他找藉口遷往了東城。

  如今,原本護衛王府的左右兩側牙城,早已被夷為平地,化作一片巨大的工地,日夜喧囂。

  起初,剛剛搬遷出王府時,呂師周心中警鈴大作。

  他深知廣陵城中暗流湧動,楊渥的肆意妄為早已引得諸多老臣不滿。

  他不敢有絲毫懈怠,不但白日安排重兵把守王府各處要道,夜間也分派了三支百人精銳,三班輪換,交替巡邏,確保王府的安全萬無一失。

  但這卻引起了楊渥的強烈不滿。

  因為黑雲都計程車兵會對進出的工匠與民夫進行嚴格的盤查,這極大地拖慢了他修建馬球場的進度。

  為此,楊渥三番兩次地將呂師周叫到王府,劈頭蓋臉地就是一頓臭罵,斥責他小題大做,妨礙自己的“正事”。

  呂師周頂著巨大的壓力,始終不願完全撤走護衛。

  然而,連續半個多月的風平浪靜,讓這位久經沙場的宿將也漸漸感到疲憊。

  廣陵城內一派歌舞昇平,似乎並沒有他想象中的危險。

  呂師周緊繃的神經也不由自主地鬆懈了些許,甚至開始懷疑,或許真的是自己太過敏感,想多了。

  直到今日,花園裡那屈辱的一幕發生。

  那不僅僅是對老兵的羞辱,更是對呂師周,對所有追隨先王打下這片江山的忠臣們最無情的踐踏。

  它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撤了吧。”

  他在下達命令時,聲音平靜得可怕。

  “大王……不喜歡我們礙眼。”

  傍晚。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

  結束了一天操練的呂師周,剛剛回到自己在東城的大營。

  他卸下一身沉重悶熱的戎裝,甲冑葉片摩擦發出“嘩啦”的聲響,彷彿也帶走了一天的疲憊。

  呂師周換上一身輕便的棉麻常服,正想靜坐片刻,整理一下混亂的思緒。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腳步匆匆地從門外跑了進來,躬身通報:“將軍,牙城外有人求見。”

  “誰?”

  呂師周皺了皺眉。

  “是……是徐指揮府上的管家。”

  徐溫?

  呂師周的眉心皺得更緊了。

  片刻後,那名管家被引了進來。

  他一見到呂師周,立刻滿臉堆起諂媚的笑容,快走幾步,深深地一揖到底:“見過呂將軍!”

  “我家阿郎在府中備下了薄酒,特遣小人前來,不知將軍可否賞臉光臨?”

  呂師周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大堂內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他的臉隱藏在陰影裡,讓人看不清神色。

  徐溫……

  這個先王麾下最懂得鑽營的文臣,如今權勢日重,與自己素來沒什麼深交,今日為何突然宴請?

  是試探?是拉攏?還是……別有圖郑�

  無數念頭在呂師周的腦海中閃過。

  他想到了白天楊渥那張可憎的臉,想到了自己撤走衛兵的命令,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絲煩躁。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那管家額上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最終,才緩緩點了點頭:“你且回去覆命,待我沐浴更衣,稍後便至。”

  夜色如墨,無聲無息地徽至诵[了一整天的廣陵城。

  呂師周簡單地用井水沖洗了一番,驅散了身上的暑氣與操練後的汗味,便換上常服前往。

  他沒有大張旗鼓,只帶了八名最信得過的親衛,沉默地驅馬穿過逐漸寂靜的街道,向城西的徐溫府邸行去。

  其中一名跟隨他多年的親衛隊長,湊上前來,壓低了聲音:“將軍,徐司徒此番突然相邀,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您……”

  呂師周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他看著遠處廣陵城中的點點燈火,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疲憊。

  “無妨。”

  他淡淡道:“如今這光景,我一個被大王厭棄的武夫,還有什麼值得他圖值模咳タ纯匆擦T。”

  那親衛見狀,不再多言,只沉聲道:“將軍萬事小心。”

  馬蹄敲打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夜裡傳出很遠。

  他站在那座比尋常官邸要氣派得多的府邸大門前,勒住了馬怼�

  門前高懸著兩盞巨大的燈唬鈺炄岷停樟亮碎T前的一小片區域,也照亮了門楣上“徐府”兩個燙金大字。

  府內,隱約傳來絲竹之聲,婉轉悠揚,夾雜著女子輕柔的歌聲。

  晚風吹來,還帶來了些許令人食指大動的菜餚香氣。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在門環的青銅獸首上悄然熄滅,獸首的眼窩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一切都如此正常,如此充滿著安逸富足的生活氣息。

  可呂師周望著眼前大門,只覺得心中有些不安。

  他壓下這股不祥的預感,只當是白日受辱後的心緒不寧。

  呂師周不動聲色地向身後一名親衛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在外等候,保持警惕,才翻身下馬,將馬斫唤o迎上來的僕役,邁步走進了這座燈火輝煌的府邸。

  與此同時,就在廣陵城錯綜複雜的巷道深處,一支數百人的黑甲隊伍,如一群融入黑暗的鬼魅,悄無聲息地穿行著。

  他們行動間悄無聲息,盔甲與兵刃碰撞聲極小,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被刻意壓得極低。

  甲冑之外,都蒙上了一層黑紗,乍看上去,與黑雲都的裝扮極其相似。

  畢竟這段時日,廣陵城中的百姓早已習慣了黑雲都計程車卒在王府周邊巡邏,他們的出現,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這行人的目標,正是此刻防衛空虛的淮南王府。

  王府門前的那一對威武石獅,在夜色中沉默地蹲踞著。

  其中一隻的眼角,不知何時已悄然生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

  徐府前廳之內,薰香嫋嫋,是上等的龍涎香。

  徐溫早已等候多時,他今日穿了一身寬大的便服,顯得格外平易近人。

  一見到呂師周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立刻滿面春風地迎了上來:“呂兄來了,快且入座!”

  呂師周心下警惕,面上卻不動聲色地拱手唱喏:“下官見過徐指揮。”

  他雖不喜徐溫,但如今徐溫兼著左牙指揮使,名義上是他的上司。

  “不必多禮。”

  徐溫扶住他的手臂,嘴角含笑道:“眼下下了差,又是在府中,不必行這些繁文縟節。今日設宴,只是想與呂兄敘敘舊。”

  敘敘舊?

  呂師周心中不由冷笑一聲,他可不記得自己與徐溫有甚交情。

  一番毫無營養的虛偽寒暄之後,徐溫熱情地招呼呂師周在主賓位落座。

  舞姬們魚貫而入,絲竹聲也變得更加動人。

  徐溫親自提起桌上的鎏金酒壺,為呂師周斟滿了杯中的美酒。

  “呂兄。”

  徐溫舉起酒杯,雙眼凝視著呂師周,那眼神“真铡钡每膳拢輳纺軐⑷说男亩伎创骸澳阄蚁嘧R至今,已有二十餘載了吧?”

  “二十六載。”

  呂師周緩緩答道。

  短短一句話,就讓呂師周拉入回憶之中。

  彼時的先王,不過只據有廬州一郡,江南之地混亂無比,大大小小的勢力足有百餘。那時,他尚且年少,隨父投奔先王。

  那時的徐溫,還只是先王麾下一個小小的伍長。

  “李太白有詩云: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時光匆匆,二十餘載一晃而過,你我從英姿勃發的少年郎,變的垂垂老矣。當年追隨先王南征北戰,卻恍如昨日。”

  呂師周握著冰冷的酒杯,不知在想著什麼。

  他沒有看徐溫,只是目光空洞地盯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酒液,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沉悶的音節。

  見狀,徐溫也不在意,繼續說道:“我已過知天命之年,不知還有幾年陽壽。”

  瞥了眼徐溫幞頭下烏黑的鬢角,呂師周朗聲道:“徐指揮春秋鼎盛,氣血充盈,何故傷春悲秋。”

  徐溫微微嘆了口氣:“並非是我傷春悲秋,近些時日,午夜總夢見先王。先王問我,楊氏基業可堅,我卻無言以對。”

  “如今江南看似穩固,實則內憂外患,北有朱溫,南有錢鏐,這兩年又冒出劉靖這等猛虎,奪取歙州。朝堂之內奸佞橫行,大王年少,被朱思勍、範思從等奸佞蠱惑,楊吳基業風雨飄搖,稍有不慎,便會有滅頂之災,屆時到了九泉之下,我又有何顏面見大王。”

  呂師周品著酒,靜靜看著徐溫表演,心中警惕卻並非放鬆分毫。

  哪曾想,徐溫話音一轉,端起酒杯,那眼神複雜而真眨骸皝恚徽f這些煩心事!今夜,你我兄弟就當是為先王守夜,共飲此杯,如何?”

  “請酒。”

  呂師周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

  王府正門外,那支黑甲隊伍的為首將領紀祥,在一處黑暗的拐角後,冷冷地抬起了右手。

  門口當值的幾名黑雲都士卒,是呂師周撤走大部人馬後,僅剩的幾名看門人。

  他們見了這支突然出現的隊伍,先是一愣,還以為是哪一營的弟兄過來換防,正要開口詢問口令。

  可回答他們的,是數十支早已上弦的強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