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9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更讓他心驚的是,在那些修路民夫的不遠處,總有那麼一小隊一小隊計程車兵,持戈而立。

  他們不是在監工,而是在……

  放哨!

  在保護!

  車隊繼續前行,路過的田野裡,竟然出現了農人躬身勞作的身影。

  時已近初夏,農時何其寶貴。

  可是在洪州左近,因為擔心亂兵和盜匪,根本沒有多少農人敢遠離城池下地。

  而在這裡,他們卻敢!

  孫遠忍不住叫停了車隊,派人上前詢問。

  一名正在田間歇息的老農,看到他們這支裝備精良的隊伍,眼中雖有畏懼,卻沒有像洪州百姓那樣的驚惶和麻木。

  “老丈,你們……不怕兵禍嗎?”

  那老農擦了把汗,指了指遠處的山崗,那裡,隱約能看到一面劉字旗在飄揚。

  “怕啥?劉刺史說了,只要有他的人在一天,就保我們一天安穩。”

  “前兒個還有一夥從山裡跑出來的俜耍瑳]等靠近村子,就被巡邏的官爺們給砍了腦袋,掛在路口呢。”

  老農的語氣很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可這平淡的話語,聽在孫遠耳中,卻不亞於一聲驚雷!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心驚。

  他看到,沿途的市鎮已經恢復了基本的交易,雖然物資匱乏,但至少有了生氣。

  那些劉靖麾下計程車兵,軍容嚴整,秋毫無犯。

  饒州百姓的臉上,雖然還帶著戰亂後的疲憊和貧窮,但他們的眼睛裡,沒有了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那是一種……有了盼頭的眼神。

  孫遠坐在馬車裡,久久無言。

  他忽然覺得,自家主公那句“劉靖乃仁德君子”,或許不是天真,而是看到了更深的東西。

  能打贏仗的猛將,這世上不少。

  可打贏了仗,不急著慶功享樂,而是第一時間安撫百姓、恢復生產、整肅軍紀的……

  這樣的人,真的是一個可以靠金銀珠寶就能“餵飽”的嗎?

  孫遠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這趟差事,比他想象中,要難上一萬倍。

  ……

  與此同時。

  饒州,鄱陽郡。

  劉靖正為前饒州刺史盧元峰,修建祠堂。

  盧家在江西士林中本就是聲名顯赫,盧元峰在任時,更是勤政愛民,深受百姓愛戴。

  如今,劉靖要為這位慘死於危仔倡之手的清官立祠,訊息一出,整個饒州的百姓與讀書人,無不交口稱讚。

  “劉刺史仁義啊!”

  “是啊!盧公慘死,總算有人為他討還公道了!”

  在劉靖的督促下,只用了短短几日,祠堂便修建完畢。

  落成之日,劉靖親率麾下一眾新晉官員,以及郡城內有頭有臉計程車紳大族,前往城外祭拜。

  祠堂建得並不奢華,青磚黛瓦,一派肅穆。

  新砍的梁木還散發著淡淡的松香,與繚繞的香火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莊嚴的氣息。

  祠堂前,早已是人山人海。

  站在最前面的,是郡城內計程車紳大族。

  他們穿著體面的綢衫,神情肅穆,跟在劉靖身後,一絲不苟地行著禮。

  只是在他們低頭或轉身的瞬間,眼神中會流露出一絲複雜的審視。

  他們是來捧場的,也是來觀察這位新主人的。

  張敬修也赫然在列,不過對於他而言,眼前這位年輕人早已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

  而在他們身後,則是黑壓壓一片的百姓與讀書人。

  他們有些衣衫襤褸,面帶菜色,卻站得筆直。

  他們的眼神,沒有士紳們的複雜,只有最純粹的情感。

  悲痛、感激,以及一種幾乎要溢位眼眶的期盼。

  劉靖身著素服,神情肅穆地完成了祭拜。

  隨後,為首的孝子,盧綰,身披麻衣,緩緩走出。

  她神情肅穆,在上完一炷香後,緩緩轉身,對著劉靖,當著所有人的面,盈盈一拜。

  那纖弱的身影,在風中微微顫抖,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劉刺史仁德,民女……感激不盡。”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劉靖連忙上前一步,親手將她扶起,聲音溫和卻充滿了力量。

  “盧娘子不必如此。本官對盧刺史敬仰久矣,他勤政愛民,乃我輩楷模。”

  “如今盧刺史慘遭危仔倡那等逆俣臼郑竟僖嗌罡型葱摹!�

  “立祠之事,不過是本官力所能及的微末小事,不足掛齒。”

  他扶著盧綰,目光卻掃過在場所有的百姓與士子,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

  “你且寬心!”

  “本官在此立誓!不破信州,誓不罷休!”

  “定要手刃危仔倡那個人面獸心的逆伲 �

  “為你,為盧刺史,也為所有死於兵災的饒州百姓,討回一個公道!”

  話音落下,石破天驚!

  祠堂前,陷入了一瞬間的死寂。

  人群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猛地跪倒在地,老淚縱橫地嘶吼道:“請刺史為我們做主啊!”

  “請刺史為我們做主!”

  “誓死追隨刺史!”

  一個人的吶喊,變成了十個人,一百個人,最終匯成了一場真正的山呼海嘯!

  那聲音裡,有仇恨,有期盼,更有將身家性命託付於一人的決絕!

  人群之中,青陽散人看著被萬民擁戴的劉靖,看著那一張張激動到漲紅的臉龐,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與敬畏。

  這番手段……

  這番對人心的掌控……

  當真……當真令人歎為觀止!

  僅僅一座祠堂,幾句承諾,便將盧家的聲望,百姓的仇恨,士林的期盼,盡數化作了自己的聲望與根基。

  今日過後,主公之名,在整個饒州,不,在整個江西,必將再上一個臺階!

  青陽散人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著劉靖的背影,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便是開創之主的氣象!

第268章 憑本事借來的,為何要還?

  祭拜的喧囂與萬民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被身後緩緩合攏的厚重府門徹底隔絕。

  那震耳欲聾的“劉刺史萬勝”,彷彿還回蕩在耳廓,卻已是另一個世界。

  劉靖脫下被香火薰染的外袍,遞給親衛。

  他剛踏入,一名心腹親衛便從影壁後快步迎上,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混合著一種看好戲的古怪神情,整張臉都快要扭成了一團。

  “啟稟主公!”

  親衛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獵物:“鍾匡時派來的使節到了,正在偏廳候著。”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咋舌的意味補充道:“還……還帶了三十車禮物!”

  “屬下悄悄瞥了一眼,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古玩字畫,應有盡有!那陣仗,簡直像是來納貢稱臣的!”

  跟在劉靖身後的青陽散人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翹起。

  魚兒,上鉤了。

  劉靖臉上也浮現出一抹了然的笑意,一切皆在算中。

  鍾匡時想用三十車禮物來堵他的嘴,換回一個完整的饒州?

  未免也太天真了。

  “既然來了,總不好拒人於千里之外。”

  他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越過偏廳,直接走向被親衛重重把守的書房。

  “將人帶來。”

  “喏!”

  親衛領命,轉身時,嘴角那絲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

  書房內,上好的檀香在角落的銅爐裡嫋嫋升騰,馥郁的香氣讓人心安。

  幕客孫遠,正襟危坐於客座之上。

  他面前的茶水已經換過兩次,卻一口未動,早已涼透。

  這一路行來,饒州府城內的景象,早已將他出發前的預想徹底顛覆。

  街道上沒有燒殺搶掠後的殘破,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巡邏的甲士,紀律嚴明,秋毫無犯。

  城中百姓雖有驚惶,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安定。

  官府的榜文貼滿了街頭巷尾,招募工匠,修繕城防,開倉放糧,賑濟流民……

  這不是打了勝仗的軍閥該有的姿態,這是真正的深耕細作,是圖珠L遠的經營。

  他心中那份屬於鎮南軍節度使幕僚的倨傲與優越感,早在進城的那一刻,便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忌憚。

  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孫遠幾乎是彈射般地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冠。

  當看到身材挺拔、氣勢沉凝的劉靖與青陽散人一前一後走進來時,他不敢有絲毫怠慢,深深躬身,長揖及地。

  “下官孫遠,添為贛王府幕客,拜見劉刺史。”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甚至帶上了一絲謙卑:“我家大王感念劉刺史仁心厚德,不遠千里,馳援饒州,解我洪州燃眉之急。特遣下官前來,代大王致以最論吹闹x意。”

  他從寬大的袖中取出那份製作精美、邊緣燙金的禮單,雙手高高舉過頭頂,呈了上來。

  “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劉刺史笑納。”

  青陽散人默不作聲地上前,面無表情地接過那份沉甸甸的禮單,轉身呈給劉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