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林重遠立刻會意,知道這場無聲的交鋒該結束了。
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再說下去也無益。
“老友遠道而來,車馬勞頓,今夜好生歇息。”
崔瞿這才站起身,對著林重遠一拱手,臉上露出一絲真盏男σ猓骸斑稊_了。只是家中瑣事眾多,確需儘快趕回,明日一早便要啟程,到時就不再向老友辭行了。”
林重遠會意,於是點了點頭,不再多留:“也好。一路保重。”
他目送著崔瞿在下人的攙扶下,略顯蹣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不禁感慨萬千。
這年頭,兵荒馬亂,盜匪橫行,出一趟遠門可謂是九死一生。
尤其是崔瞿這般歲數,能讓他冒著如此風險親身前來廬州,所圖之事,可見其決心之大,其事之重!
宴席散後,林重遠獨自一人站在那片被月光徽值闹窳智埃癸L吹過,捲起沙沙的濤聲,彷彿有千言萬語在黑暗中低語。
他沒有回房,而是讓人將林婉喚到了身邊。
“採芙。”
他輕聲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亂:“你對那劉靖,似乎頗為相熟。”
他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問句。
林婉抬起頭,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難明的光芒,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她臉不紅心不跳的說道:“回阿爺,孫女確實與他有過數面之緣。”
“哦?”
林重遠真的來了興趣,他示意孫女坐下:“說來聽聽。”
林婉沒有詳談,只是輕聲繼續道:“其人才華橫溢,卻懂得藏拙,膽大心細,行事果決,有乃祖之風。表哥與其一見如故,相交甚歡,引為平生知己。”
林重遠難得打趣一句:“有乃祖之風?他老劉家,可不是甚麼好東西。”
林婉莞爾一笑,那笑容在搖曳的燈火下,彷彿讓這沉悶的夜色都明亮了幾分。
林重遠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坐下,蒼老的聲音徐徐說道:“今日你崔爺爺的一席話,你也聽了,此地只你我爺孫兩,你是如何想的?”
林婉不再掩飾自己的才思,侃侃而談,聲音清脆悅耳,條理清晰:“阿爺,如今的天下,各地節度使案牘之上,十之八九寫的都是征伐、殺戮、饑荒、易幟。”
“今天這裡姓朱,明日那裡姓楊,百姓流離失所,如豬狗牛羊。”
“唯獨歙州的卷宗,寫的卻是開荒、屯田、新政、民安。”
“在一個所有人都只知‘取’的時代,突然出現一個懂得‘予’的執政者,孫女覺得,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劉家兩漢四百餘年國祚,‘漢家’二字,早已深入人心。”
“否則,‘金刀之讖’也不會被歷朝歷代的帝王視為心腹之患。劉靖雖未大張旗鼓的高舉漢家大旗,但麾下人馬以及仁德之治已然彌蓋欲彰。”
“收攏天下厭倦了胡人與武夫統治的民心上,便已佔了天然的先機,此為其一。”
“其人有勇有郑惺鹿麤Q,更難得的是,他並非只知征伐的莽夫。孫女曾細讀歙州情報,他推行的‘按戶授田’之法,看似簡單,卻直指流民之根本。”
“創辦‘蒙學館’,不論出身,皆可入學,此乃百年大計,整頓商律,保護行商,使歙州百業復甦,此為其二。”
“凡此種種,皆是明主之氣象。”
“其三,天下大勢。”
“再看當今天下,南方格局看似已定,實則皆是土雞瓦狗之輩。”
“楊渥殘暴乖戾,早已失了人心,江南之地暗流湧動。兩浙錢鏐,守成有餘,雄心已失,只想偏安一隅。鍾匡時不堪大用,馬殷一介武夫……”
“這些人,在格局與眼光上,皆不如劉靖遠矣。”
“北方雙雄相爭,無暇南顧,這正是劉靖崛起的絕佳時機。”
林婉站起身,對著林重遠盈盈一拜,語氣堅定。
“憑此三點,孫女以為,這一注,可以下。”
聽完孫女這番條理分明、鞭辟入裡的分析,林重遠陷入了更長時間的沉默。
他不再看孫女,也不再看那燈火,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眼前那片被夜色徽值摹⑸畈灰姷椎闹窳帧�
風聲更急,萬千竹葉摩擦,匯成一片蒼茫的、令人心悸的聲浪。
他的內心,此刻也如這片竹林一般,在狂風中劇烈搖擺。
一方面,是對“下注”這件事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忘不了高駢兵敗後,林家從淮南望族一夜傾頹的慘狀,忘不了自己是如何變賣家產、捨棄尊嚴,才換來家族的苟延殘喘。
每一次的“豪賭”,對林家而言,都可能意味著萬劫不復。
但另一方面,是對現狀更深的絕望。
他比誰都清楚,林家在楊渥治下,不過是待宰的肥羊,看似安穩,實則是在慢性死亡。
守,是等死。
賭,是九死一生。
這亂世,根本不給他從容選擇的機會。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到孫女林婉的身上,看著她那雙清亮而堅定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被亂世磨滅的靈氣,更有一種他這個風燭殘年的老者早已失去的、對未來的銳氣。
或許……這丫頭,才是林家真正的“破局之機”。
“採芙啊。”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你若是個男兒身,我林家何愁不興!”
他的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惋惜與落寞。
“崔和泰那個混賬草包,配不上你,是我林家的幸事。可我林家又何嘗不是後繼無人?你二哥雖也勤勉,卻終究只是中人之姿,守成尚可,開拓不足,遇上這等大爭之世……”
不待林婉接話,林重遠已背過身去,負手而立,任由夜風吹拂著他花白的鬚髮。
“崔瞿那老狐狸,眼光一向毒辣,他看上的人,自然不會差。”
“我只是怕……”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彷彿觸及了內心深處最不願回憶的傷疤。
“我只是怕,那劉靖,會是又一個高駢啊。”
高駢啊!
當年,一眾藩鎮之中,最有希望一統天下,撥亂反正的英豪。
文能提筆賦詩,寫下《山亭夏日》這等細膩唯美的絕句,武能上馬殺敵,打的孫儒哭爹喊娘。又是南平郡王高崇文之孫,家世顯赫,根正苗紅的大唐勳貴。
能力、名望、家世,所有成功者必備的條件,他都有了。
結果晚年昏聵,迷信方士,嗜好裝神弄鬼,最終與麾下離心離德,被麾下所殺。
林婉靜靜地看著祖父那略顯佝僂的背影,輕聲說道:“阿爺,质略谌耍墒略谔臁!�
林重遠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的精光。
“說得好!這世間,哪有十成十的把握。”
他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身上的暮氣一掃而空,重新散發出一家之主的威嚴與果決。
“我林家在淮南的處境,日漸艱難,楊渥的耐心也快耗盡了,是該早做打算了。”
林婉心中一動,輕聲問道:“阿爺的意思是?”
“你過幾日,收拾收拾,與你二哥一起,去一趟歙州吧。”
林重遠看著她,緩緩說道:“你二哥性子穩重,可以主持大局。而你,心思縝密,眼光獨到,可以幫他參帧!�
“此去,明為商貿,暗為考察。帶上我林家一半的浮財,帶上三百最精銳的家丁護衛。”
“若那劉靖……真如你我所判斷的那般,是可輔佐的明主,那這些,便是我們林家投效的見面禮。”
林婉的芳心,猛地一顫,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眼中的波瀾,輕聲應道。
“……是,孫女明白。”
“此去歙州,山高路遠,一路艱險,萬事小心。這幾日,多陪陪你爹孃。”
林重遠的聲音,柔和了些許,帶著長輩的關愛。
“孫女這就去。”
林婉再次行了一禮,轉身緩緩離去,她的身影很快便被庭院深處的黑暗所吞沒,只留下一縷淡淡的幽香,消散在風中。
看著孫女那看似平靜,實則略顯倉促的背影,林重遠不禁搖頭苦笑。
小丫頭的一點心思,又豈能瞞得過他這隻老狐狸。
一面之緣,便能讓她記掛至今,甚至在家族案牘中,默默關注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這本身,就是一種動心。
據說那劉靖,相貌俊美,才華橫溢,腹有詩書,又能文能武……
這等亂世奇男子,哪個女子又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呢?
也罷,也罷……
若是能因此拴住一頭真龍,於林家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他唯一的擔憂,是自己的孫女太過聰慧,太過耀眼。
不知那劉靖,是否能有容人之量。
第260章 兩個選擇
當夜,林重遠的決定,便已做出。
廬州的竹林,在月光下靜默無聲,彷彿在見證一個百年世家沉重的賭注。
而千里之外,同樣的月光,正冰冷地灑在饒州鄱陽郡的城頭。
新換的“劉”字大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城牆上未乾的血跡在月色下呈現出暗沉的紫黑色,訴說著不久前那場慘烈的攻防。
刺史府內,徹夜通明的燈火,預示著一個新興勢力,也正面臨著它走向未來的第一個十字路口。
……
翌日清晨,饒州,鄱陽郡。
晨曦微露,天色將明未明,刺史府內卻已是一片肅殺。
一隊隊甲冑鮮明的親衛在廊下肅立,刀柄與甲片在晨光中反射著冰冷的寒芒。
大堂之內,氣氛凝重。
只是小睡了一兩個時辰的劉靖,此刻身著重甲,與莊三兒、季仲等人議事。
這時,一陣急促沉悶的腳步聲傳來,只見袁襲風塵僕僕地從門外大步走入,他身上的甲冑還帶著清晨的露水和未乾的暗紅色血跡,滿臉的疲憊卻絲毫掩不住眼中的興奮與狂熱。
“刺史,末將幸不辱命!”
他快步走到堂下,單膝跪地,抱拳唱喏,聲音洪亮如鍾,震得整個大堂都嗡嗡作響。
話音未落,他身後兩名親衛已抬著一個沉重的木箱,“哐當”一聲,重重地扔在了大堂中央。
箱蓋被猛地掀開,裡面赫然是危仔倡那面繡著斗大“危”字的帥旗,旗幟上滿是刀砍箭穿的破洞和汙泥血跡。
旗幟下方,則靜靜地躺著滿滿當當的金銀器皿。
這些帶著戰場血腥味的戰利品,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是實打實的赫赫戰功。
袁襲面帶興奮的稟報道:“末將命麾下在馬尾綁上樹枝,營造千軍萬馬之勢。危仔倡極其麾下潰軍早已被神威大炮嚇破了膽,因而不能細辨,只顧埋頭逃命。末將率部追殺危仔倡殘部七十餘里,直抵洪州邊界,斬敵六百餘,俘虜近千。另有其丟棄的輜重,內有銅錢珠寶十餘車,可惜危仔倡本人僥倖逃脫。”
堂上,劉靖緩緩走下臺階。
只是隨意瞥了眼那面破爛的帥旗,也沒有去理會那十餘車財寶,而是問道:“騎兵營的弟兄傷亡如何?”
袁襲趕忙答道:“危仔倡及其殘部急於逃命,並未反擊抵抗,因而騎兵營的弟兄只有五人因夜間視野受阻,跌落下馬,受了些輕傷。”
“辛苦了。”
聽到這個戰損,劉靖眼中終於泛起一抹笑意,拍了拍袁襲的肩膀道:“先帶弟兄們下去好生歇息,記你一功。”
“謝刺史!”
袁襲高聲應道,旋即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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