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6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淒厲的哀嚎與癲狂的獰笑交織在一起,譜成一曲讓人靈魂顫慄的悲歌。

  一位剛剛及笄的小娘子,被幾名士兵獰笑著從閨房深處拖出,她絕望的哭喊聲很快被粗暴的喘息與布帛撕裂的聲音所吞沒,撕碎了最後的體面與遮掩。

  跪地求饒、磕頭如搗蒜的白髮老者,只因擋了路,頭顱便滾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那雙無神的雙眼,還倒映著兇徒咧嘴大笑的猙獰臉龐。

  尚在牙牙學語、不知何為末日的孩童,被當作戰利品高高拋起,又在粜β曋兄刂厮ぴ诘厣稀�

  清脆的啼哭聲戛然而止,彷彿從未存在過。

  血,染紅了長街,匯入溝渠,與各種汙穢混雜在一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

  僅僅一日。

  這座曾被譽為“江西明珠”,商賈雲集的繁華郡城,就變成了一座屍骸枕藉、血流漂杵的人間煉獄。

  ……

  三月十五。

  莊三兒與季仲所率的部隊,如兩條奔騰的溪流,終於匯入了黃金山大營這條波瀾壯闊的大江。

  算上整編的降兵,劉靖麾下,可戰之兵已近萬人,加上數萬被有效組織起來的民夫,整個營盤連綿十里,旌旗如林,軍容鼎盛,那股沖天的殺氣與鐵甲摩擦的聲響,讓連綿的山谷都為之寂靜。

  然而,所有人都以為即將對黃金山發起雷霆一擊時。

  劉靖卻下達了一道讓許多將士百思不解的命令。

  “全軍休整三日。操練、磨刀、餵馬,但不得出戰。”

  軍令如山,疑惑歸疑惑,大軍還是安靜了下來。

  只有寥寥數名核心將領知曉,刺史在等。

  等他真正的倚仗,等他那足以顛覆這個時代戰爭形態的終極殺手鐧。

  神威大將軍炮!

  那十尊漆黑的鋼鐵巨獸,每一尊都重逾數千斤,在崎嶇泥濘、春雨新化的山道上挪動,比老牛拖著磨盤還要緩慢。

  數百名精壯民夫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汗珠滾滾,青筋如蚯蚓般在臂膀與脖頸上盤繞。

  他們喊著沙節奏統一的號子,用粗大的原木在泥濘中鋪出一條簡陋的道路,再用槓桿、繩索和人力,一步一個血腳印,才將這龐然大物緩緩向前推進一寸。

  “雷震子”以及比黃金更金貴的火藥也在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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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負責押哂嫵誊囎洳桓因T馬,只選用底盤最穩、行走最緩的牛車,以比人步行還慢的速度緩緩推送。

  車輪下鋪著厚厚的茅草減震,生怕一絲劇烈的顛簸,就引來一場誰也無法承受的滅頂之災。

  慢,慢到了極致。

  卻也穩,穩到了極致。

  整整三日。

  當那十尊閃爍著金屬幽光的巨炮,以及一口口用油布嚴密包裹、散發著硫磺氣息的沉重木箱,終於叩执鬆I時。

  所有目睹此景計程車卒,無論新兵老卒,心中都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與敬畏。

  這就是主公的底氣嗎?

  劉靖親自上前,用手掌在冰冷粗糙的炮身上緩緩撫過,那堅實厚重的觸感,讓他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又開啟一口木箱,捻起一撮顆粒火藥,放在鼻尖輕嗅,又用指尖感受其乾燥程度,確認萬無一失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是夜。

  帥帳燭火搖曳,將他的身影拉長,投射在巨大的輿圖上。

  他冰冷的聲音穿透帳幕,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令,明日天明,伙伕營減灶,各營收卷部分旌旗,做出拔營後撤之姿態。”

  “今夜子時,全軍出擊,踏平黃金山!”

  ……

  連日來的相安無事,早已讓黃金山守將周猛的心防鬆懈到了極點。

  在他看來,劉靖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被自己這處天險堵在這裡動彈不得。

  尤其是鄱陽郡被危大帥攻破的訊息傳來,更讓他堅信,劉靖已成甕中之鱉,腹背受敵,敗亡只在旦夕之間。

  當斥候連滾帶爬地來報,說親眼看到劉靖大軍正在收卷旌旗,連伙伕營的爐灶都已熄滅大半,一副準備拔營撤離的沮桑模樣時。

  周猛欣喜若狂,一腳將身邊的酒罈踢翻,醇香的酒液流了一地。

  他當即認定,是劉靖聽聞鄱陽失守,自知大勢已去,終於要夾著尾巴滾回歙州老家了。

  “哈哈哈!老子就說那姓劉的小子外強中乾,不過是個銀樣鑞槍頭!”

  周猛一隻腳毫無儀態地踩在案几上,得意地對副將大笑:“傳令下去,今夜不必嚴防,讓弟兄們都好生歇著!”

  “等大帥命令一到,咱們就回鄱陽城,喝酒吃肉,玩女人!”

  “城裡的娘們,肯定比山裡這些帶勁!”

  軍令下達,整座營寨的戒備瞬間形同虛設。

  巡夜計程車卒三五成群,靠著柵欄,藉著微弱的月光賭錢說笑,汙言穢語不絕於耳。

  本該警惕的暗哨,則尋了背風的角落,抱著長矛,早已鼾聲如雷,口水流了一地,夢裡說不定已經回到了鄱陽城。

  無人察覺,在他們自以為高枕無憂的營寨之外,一片沉默的陰影,正藉著夜幕的掩護,如漲潮的海水般無聲壓境。

  子時。

  夜最深,人最困,萬籟俱寂。

  數百名玄山都精銳如林中鬼魅,悄無聲息地翻過木柵。

  他們手中的短刃在睡夢中的哨兵脖頸間一抹而過,溫熱的血濺在他們冰冷的臉上,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拖入了黑暗。

  沉重的營門,在十幾名頂尖壯漢用身體發動的撞擊下,伴隨著“轟”的一聲巨響,從內被野蠻地撞開。

  轟隆隆!

  下一刻,大地震顫,鐵蹄轟鳴如濤!

  “殺!”

  一聲炸吼,如平地驚雷,驟然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劉靖一馬當先,他手中那杆尋常需要雙手才能揮舞的沉重馬槊,此刻單手持握,在黑暗中化作一道奪命的烏光!

  下一刻便將一名睡眼惺忪、剛剛提起褲子衝出營帳的敵軍什長,連人帶甲輕而易舉地洞穿,隨即手臂發力,高高挑在半空,如同穿起一串破爛的臘肉!

  這是一場屠殺。

  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剛從營帳中衣衫不整衝出的危軍士卒,腦子還是一片混沌,甚至沒看清敵人的模樣,就被飛馳的馬蹄踏碎了胸膛,撞飛的身體又如同保齡球般砸倒一片。

  營寨內,火光四起,人頭滾滾。

  慘叫聲、求饒聲、兵器碰撞聲與骨骼碎裂聲響成一片。

  周猛被人從一個搶來的民女身體上驚慌失措地推醒,他手忙腳亂地套上那身甲冑,踉蹌著衝出帥帳。

  眼前那血與火交織的地獄景象,讓他肝膽俱裂。

  “敵襲!敵襲!”

  有士兵吹動骨哨,嘶聲高喊,然後卻被震天的喊殺聲與哀嚎所淹沒。

  短暫的失神過後,周猛腦中沒有半點組織抵抗的念頭,連滾帶爬地翻上一匹親兵拼死牽來的戰馬,只想逃離這片修羅場。

  然而,極度的慌亂與酒後的後遺症讓他手腳發軟,腳下一滑,竟沒能踩穩馬鐙,整個人狼狽不堪地從高大的馬背上重重摔了下來!

  “噗嗤!”

  不等他掙扎爬起,幾匹受驚的戰馬嘶鳴著從他身上狂奔而過。

  沉重的馬蹄,將他毫不留情地踩成了一攤混合著碎骨、內臟與金屬片的模糊血肉。

  主將當場陣亡,本就崩潰的軍隊徹底沒了魂。

  五千守軍,除了少數機靈的從後寨山路僥倖逃脫,其餘盡數被斬殺、俘虜。

  那不足千人的殘兵,丟盔棄甲,亡命奔向鄱陽郡城。

  ……

  “廢物!一群飯桶!”

  鄱陽郡刺史府之內,危仔倡聽完潰兵帶著驚惶的稟報,氣得一把將手中的琉璃酒盞狠狠摜在地上,一聲脆響,琉璃四散。

  他一把揪住一名帶隊逃回的校尉的衣領,本就因喝醉而微紅的雙目,此刻一片赤紅,狀若瘋虎:“周猛何在?”

  那校尉嚥了口唾沫,磕磕巴巴地答道:“回稟刺史,俺不曉得,昨夜營寨混亂一片,許……許是戰死,也許是被劉靖擒了。”

  危仔倡一把將其推開,藉著酒勁吼道:“劉靖!我必將你碎屍萬段!”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鋒在燭火下閃爍著森然的寒光。

  殺氣騰騰的他,當即高喊,明日要親自點兵出城,與劉靖決一死戰。

  “刺史息怒!萬萬不可啊!”

  幾名心腹將領見狀,嚇了一跳,紛紛勸阻。

  “刺史,劉靖兵鋒正盛,士氣如虹,其麾下重甲騎兵更是野戰利器!”

  “我軍新下鄱陽,人困馬乏,軍心未定,此時出城野戰,正中其下懷啊。”

  “是啊刺史!我等當據城而守!鄱陽城高池深,新得無數糧草軍械,兵多將廣,他劉靖那點人馬,用來攻城就是以卵擊石,是拿雞蛋往石頭上碰!”

  “給他一年半載,他也休想撼動城牆分毫!”

  “只需堅守,再遣精銳輕騎,日夜襲擾其糧道,不出月餘,他糧草不濟,必定不戰自潰!”

  眾將的勸說,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危仔倡沖天的怒火。

  十則圍之,五則攻之。

  攻城一方,往往是兵力形成碾壓之勢,從未聽說兵少者,攻打數倍於自己之敵據守的城池。

  簡直是倒反天罡!

  他劇烈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握著劍柄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節節發白。

  理智,終究還是壓倒了被羞辱和憤怒支配的衝動。

  他緩緩垂下了劍,鋒利的劍尖在石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好!”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緊閉四門,任何人不得出戰,違令者斬!”

  “本帥就在這城頭,親眼看著,他劉靖,能奈我何!”

  ……

  在黃金山休整一日,迅速整編戰俘降兵後。

  劉靖親率大軍,旌旗如林,甲光向日,浩浩蕩蕩,直抵鄱陽城下。

  傍晚時分,大軍主力在城外五里處安營紮寨,無數的營帳如雨後春筍般在平原上冒出,燈火燃起,連綿數里,宛如一條匍匐的火龍。

  劉靖則帶著袁襲和一隊親衛騎兵,策馬登上一里外的一座小丘。

  殘陽如血。

  濃稠的餘暉將遠處那座沉默的雄城,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殷紅。

  高聳的城牆,如一頭蟄伏在大地之上的洪荒巨獸,散發著壓抑氣息。

  那扇新修的、外包著厚厚鐵皮的巨大城門,在城樓上親自督戰的危仔倡看來,是足以抵擋一切衝擊的最終屏障。

  劉靖勒住馬恚o靜眺望著那座被無數前人譽為“堅不可摧”的雄城,嘴角卻緩緩勾起一道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憐憫,以及更多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