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5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的聲音不大,卻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彷彿一柄重錘敲在眾人心頭。

  “拿下新昌,我軍在饒州便有了一顆釘子,一個穩固的根基,糧道亦有了切實的保障。”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下諸將,那眼神中的冷靜與瘋狂並存,讓每一個與他對視的人都心頭一凜。

  “兵貴神速,奇正相合。”

  “我親率騎兵營與玄山都牙兵先行,晝伏夜出,繞小路急襲,目標只有一個。”

  “把霍郡的一萬兵、三萬民夫,這總計四萬人的龐大隊伍,給我死死拖在沙陀谷!”

  “你們。”

  他的目光轉向季仲和莊三兒:“立刻整軍,隨後便至。”

  “不必理會沙陀谷的糾纏,在我拖住霍郡主力之後,你們的任務是繞過谷口,以雷霆之勢,直取守備空虛的新昌城!”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

  以六百餘人,伏擊並拖住四萬大軍?

  這是何等狂妄的計劃!

  莊三兒等人心頭劇震,但轉念一想,又覺此計可行至極。

  那不足二百的騎兵營,是武裝到牙齒的鐵罐頭。

  在普遍缺少重騎兵的南方,就是碾碎一切的鐵犁。

  那四百玄山都牙兵,更是以一當十的精銳步卒,人人悍不畏死!

  更何況,親自帶隊衝鋒的,是那位在歷次戰鬥中都展現出非人武勇,被譽為“萬人敵”的刺史。

  再加上可以利用沙陀谷的狹長地形,反覆穿插、襲擾,足以讓霍郡那臃腫的軍隊徹底癱瘓,首尾不能相顧!

  “主公英明!”

  袁襲眼中異彩連連,第一個躬身行禮。

  “末將遵命!”

  眾人齊齊抱拳,再無半分疑慮,胸中只剩下一片滾燙的戰意。

  劉靖緩緩站起身,身上的鐵甲隨著他的動作鏗鏘作響,彷彿一頭即將出坏膬传F在舒展筋骨。

  “全軍休整一日,補充馬力體力。”

  “明日一早,出發!”

  ……

  翌日,天色矇矇亮。

  婺源城外的軍營大門轟然敞開,六百餘騎組成的鋼鐵洪流,在劉靖的帶領下,捲起漫天煙塵,如一道離弦之箭,直撲東方。

  與此同時。

  饒州,新昌縣境內。

  珠山山脈,如一條蒼龍橫臥在大地之上。

  初春的清晨,山間瀰漫著一層薄薄的、帶著溼意的霧氣,陽光尚未能穿透,使得整片山林都徽衷谝环N朦朧的青灰色調中。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被一支龐大的隊伍徹底撕碎。

  一支望不到頭的軍隊,正沿著崎嶇的山道,如同一條臃腫的巨蟒,緩慢蠕動。

  一萬名士兵,混雜著三萬名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民夫,將狹窄的山道擠得水洩不通。

  軍官的呵斥聲、皮鞭的抽打聲、民夫的呻吟聲不絕於耳。

  整支隊伍瀰漫著一股疲憊的氣息。

  隊伍中軍,一面“霍”字大旗之下,大將霍郡騎在一匹高大的戰馬上,被數十名親衛牙兵簇擁著,顯得志得意滿。

  他出身行伍,憑著一身武勇和對主公危仔倡的忠心爬到今天,此次被委以重任,單獨領兵攻取新昌,更是讓他意氣風發。

  只待主公拿下洪州,整個江西便易主了,屆時他這個心腹大將的地位,也將水漲船高。

  “將軍,這山路崎嶇,隊伍拉得太長,前後脫節嚴重,是否讓前軍放緩些,收攏一下隊形,以防不測?”

  一名頭髮花白、神情謹慎的副將策馬跟上,有些擔憂地說道。

  他是軍中老人,名叫張敬,經歷的戰事多,也更懂得敬畏。

  霍郡瞥了他一眼,滿不在乎地從腰間解下酒囊,灌了一大口,哈哈笑道:“老張,你就是膽子太小。這方圓百里,哪裡還有能打的?”

  “饒州的兵馬都被刺史的主力死死圍在鄱陽,自身難保,新昌縣內守軍不過千餘。至於那甚麼歙州劉靖,麾下兵卒更不過數千,靠著山多密林,守住歙州已是不易,哪裡敢出兵馳援。”

  張敬苦笑著搖搖頭:“將軍,小心無大錯。那劉靖能在短短時間內平定歙州,整合數縣,並兩度打退陶雅,絕非等閒之輩。”

  “據說此人治軍極嚴,麾下練有一支精銳,去歲膽敢襲擾宣州糧道,不可小覷。”

  去歲襲擾宣州糧道之事,劉靖秉著悶身發大財的原則,並未大肆聲張。

  而楊吳更不可能宣揚,所以霍郡這些人並不瞭解細節。

  只是感嘆劉靖膽子不小,楊吳不來打他,他竟然還敢找楊吳的麻煩。

  “呵呵!”

  霍郡自信一笑:“且不說那劉靖敢不敢出兵,即便真有膽子來,鍾匡時前腳傳信,等他準備好糧草,徵召民夫,率軍趕來,洪州早就被危刺史拿下了!”

  歙州群山環繞,古道難行,水道又因河水湍急,只能哓洠瑹o法弑@幾乎是江南人的共識。

  聞言,張敬雖然知道自家將軍說的有道理,可心裡總覺得不安,只能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報——”

  一名斥候從前方飛馬而來,滾鞍下馬,聲音洪亮。

  “啟稟將軍,前軍已入沙陀谷,沿穀道再行不足二十里,便可抵達新昌縣城下!”

  “好!”

  霍郡精神大振,大手一揮,高聲下令:“傳令全軍,加快行軍!務必在日落之前,穿過珠山,兵臨新昌城下!”

  “告訴弟兄們,本官許諾,破城之後,劫掠三日,這三日所得錢糧不需上繳!”

  “喔!!”

  這粗俗而直接的許諾,瞬間點燃了後方那些本已疲憊不堪計程車卒們的慾望,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

  原本緩慢蠕動的隊伍,在劫掠的刺激下,彷彿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無數人爭先恐後地向前湧動,拼命擠入前方那狹長的穀道,渾然不覺自己正一頭扎進死亡的陷阱。

  ……

  ……

  沙陀谷,一側山中的密林深處。

  袁襲趴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後,透過繁密的枝葉縫隙,死死盯著下方山谷中緩緩行進的敵軍,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袁襲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他壓低聲音,語氣中難掩一絲壓抑的興奮:“刺史,敵軍的前軍進來了,全是步卒和民夫,軍紀鬆散,陣型散亂,可以動手了。”

  在他身旁,劉靖如同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他搖了搖頭,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只是前軍而已,眼下動手,後方中軍必然受驚。”

  他頓了頓,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樹影,彷彿已經看到了數里之外的霍郡:“等敵軍中軍進入山谷,再動手。”

  本來,劉靖的打算是利用騎兵的高機動性,不斷襲擾霍郡大軍,阻礙其行軍,將其拖住。

  等到了沙陀谷後,看到此地地形,又透過斥候得知霍郡大軍散漫,治軍比之陶雅差遠了,便立即改了主意,由襲擾變成奇襲。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山谷中的敵軍越來越多,從最初的稀稀拉拉,到後來的摩肩接踵。

  那股混雜著汗臭和發餿的味道,順著風飄上山坡,讓人聞之慾嘔。

  終於,在夕陽西斜,將整片山谷染成一片金紅之時,霍郡那杆帥旗,出現在了谷口。

  數千名士兵,簇擁著帥旗,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狹長的穀道。

  袁襲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指甲深深掐進了身下的泥土裡,再次看向劉靖。

  劉靖依舊搖頭,只吐出一個字。

  “等。”

  又過了足足半個時辰。

  霍郡的整支中軍,連同大批輜重車輛,已經完全進入了沙陀谷最狹窄的地段,隊伍前後綿延數里,如同一條被卡在瓶頸裡的肥碩懶蛇。

  時機,到了。

  劉靖眼中寒芒一閃,終於下令。

  “讓李松和狗子動手,記住,只准襲擾,不準戀戰,把他們的陣型徹底攪亂。”

  命令透過旗語和呼哨聲,無聲地傳遞到山谷兩側的密林中。

  霍郡正騎在馬上,心思卻早已飄到了洪州。

  突然!

  “殺——!”

  一陣驚天動地的喊殺聲,毫無徵兆地從山谷兩側的密林中爆發。

  數百枚早已準備好的滾石檑木,被負責第一波攻擊的玄山都牙兵奮力推下山坡,帶著巨大的轟鳴聲,狠狠砸進擁擠不堪的敵軍隊伍中!

  “轟隆!啊——!”

  慘叫聲瞬間響徹山谷。

  被巨石砸中的人,頃刻間骨斷筋折,血肉模糊。

  混亂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霍郡神色劇變,猛地抬頭,只見左右兩側的山林中,突然殺出數百名身形矯健的黑甲士卒!

  中軍瞬間大亂,那些被裹挾的民夫本就毫無戰心,此刻更是嚇得扔下肩上的擔子,尖叫著四散奔逃,與試圖維持秩序計程車兵撞在一起,整個隊伍的指揮體系在第一秒就陷入了半癱瘓。

  “敵襲!有埋伏!!”

  “著甲,結陣!快結陣迎敵!”

  霍郡又驚又怒,拔出腰間橫刀,連連嘶吼著下令。

  聞言,士兵們紛紛慌亂的來到邭廨w重的牛車旁,手忙腳亂地開始穿戴起甲冑。

  就在此時,一名親衛在他耳邊急聲道:“將軍莫慌,看樣子,敵軍不過三五百人,只是虛張聲勢!”

  霍郡定睛一看,果然,兩側衝殺下來的敵軍,聲勢雖大,但人數確實不多,加起來恐怕都不到五百。

  這個發現,他心中稍定,不由冷笑一聲:“不知死活的東西!區區幾百人也敢伏擊我萬軍?結陣,殺敵!”

  短短几個呼吸,霍郡的軍令從迎敵,變成了殺敵。

  然而,他的冷笑還未散去,便僵在了臉上。

  雙方甫一接觸,戰況便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幾百名黑甲士卒,爆發出了非人的戰鬥力!

  他們並非一窩蜂地衝殺,而是結成一個個五人或十人的鋒矢陣,如同一柄柄鋒利無比的鑿子,狠狠地鑿進了己方混亂的軍陣之中。

  這些黑甲士卒,人人身披厚實的鐵甲,尋常刀槍砍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白印,根本無法破甲。

  是山紋重甲!

  他們手中的長槍模樣怪異,似戟非戟,且互相之間配合默契。

  一人持盾在前格擋,側翼兩人揮舞骨朵猛砸,後方兩人則用長矛從盾牌縫隙中精準刺殺。

  這完全是一場降維打擊般的屠殺。

  霍郡麾下的軍隊,裝備、訓練、士氣被全面碾壓,幾乎是一觸即潰。

  一個照面,前排計程車兵就被砍倒一大片,被殺得節節敗退,死傷枕籍!

  那些黑甲士卒如入無人之境,每一次衝殺,都能在人群中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怎麼可能!”

  霍郡大驚失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哪來的精銳,難道楊吳出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