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劉靖目光重新落回範洪身上,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力:“價格再高一倍,也得給我買!人手不夠,就從風林二軍的預備隊裡挑機靈的用。”
“另外,傳我手令,讓新設的‘尋礦隊’擴大搜尋範圍。”
劉靖的聲音沉穩下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告訴那些通曉堪輿之術的大匠,只要能找到硝石礦,重重有賞。”
“是!”
範洪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壓力,重重點頭,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
劉靖緩緩吐出一口氣,揉了揉眉心。
妙夙見了,沒來由的有些心疼,不由安慰道:“刺史,正所謂欲速則不達,如今火藥產量雖少,可積少成塔。”
“積少成塔……”
他喃喃自語。
是啊,只能積少成塔。
但他也知道,時不待我。
滾滾向前的時代洪流,不會停下來等待任何人。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這股洪流,不僅沖刷著他這樣的野心家,也淹沒了那些對舊日懷有無限眷戀的人。
他想到了胡三公。
自從朱溫篡唐的訊息傳來,這位前唐老臣,近來情緒便一直不高。
胡三公整日將自己關在公舍,時常獨自枯坐,對著窗外一嘆就是半天。
劉靖知道,他是在為那個已經死去的王朝傷感。
對此,劉靖並未干涉,只特意批了他三日休沐,讓他好生歇歇。
處理完手頭的公務,劉靖走出書房,胸中那股因硝石而起的煩悶,讓他想透透氣。
他信步穿過迴廊,向內院走去。
雨絲洗過庭院,滿目青翠,空氣中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讓劉靖的心情稍稍鬆快了些。
剛繞過一道月亮門,他便看到了屋簷下的一幕。
崔蓉蓉正抱著他們未滿週歲的女兒歲杪,憑欄看雨,神情恬靜,時不時低下頭看一眼懷中女兒,眼中滿是幸福。
劉靖放輕了腳步,撐著傘緩緩走近。
崔蓉蓉抬起頭,看到是他,眼中漾起笑意。
劉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走到妻女身邊,目光落在女兒熟睡的小臉上。
小歲杪的臉蛋肉嘟嘟的,像個剛蒸出來的白玉糰子,長長的睫毛如同兩把小扇子,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顫動。小傢伙雖小,可依稀能看出眉眼與劉靖極像。
以劉靖的建模,與崔蓉蓉姿容,生出的孩子長殘的機率很低,再不濟也是中人之姿,更醜不搭邊。
這方面,神武帝比較有發言權。
小傢伙嘴巴咂吧了兩下,彷彿在做什麼美夢。
劉靖的心,瞬間被這景象填滿了。
之前因硫磺、火藥而起的種種煩躁,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給我抱一會兒。”他說著伸出手。
“好不容易才將這磨人精哄睡,夫君切莫將她驚醒了。”崔蓉蓉特意叮囑了一聲,將小傢伙遞過去。
“放心吧。”
劉靖保證一聲,小心翼翼地從崔蓉蓉懷裡接過女兒。
小傢伙很輕,軟軟的一團,帶著一股好聞的奶香味。
劉靖抱著她,動作熟練又輕柔,生怕驚醒了她。
崔蓉蓉伸手為劉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柔聲道:“又為政務煩心?”
“沒什麼。”
劉靖搖搖頭,並未多言。
他不想把公務帶回後院。
低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女兒的額頭,那溫熱柔軟的觸感,讓他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或許是感受到了父親的氣息,睡夢中的小歲杪忽然皺了皺小鼻子,伸出一隻藕節般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劉靖垂下的一縷頭髮。
她抓得很用力,似乎把那當成了什麼好玩的玩具。
“這丫頭!”
崔蓉蓉可是知道這小傢伙手勁有多大,不由心疼情郎,想上前幫忙。
劉靖卻擺了擺手,非但不惱,反而低聲笑了起來。
他就這麼站著,任由女兒抓著自己的頭髮,眼神裡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
劉靖隨口問道:“小桃兒呢?”
崔蓉蓉無奈又好笑地搖搖頭:“又跟著狸奴不知去哪頑了,整日弄的髒兮兮,一天下來,光衣服都得換幾身。”
“小孩子嘛,愛玩正常。多安排個人跟在旁邊,免得出什麼差錯。”劉靖卻不以為意。
“好。”
崔蓉蓉柔柔地應了一聲,看向劉靖的眼神中滿是愛意。
這番話,讓這方小小的屋簷下,充滿了溫馨的煙火氣。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冒著細雨,腳步匆匆地從前院而來。
他不敢靠近內眷,遠遠地便停下腳步,躬身稟報,聲音卻因急切而顯得有些響亮。
“啟稟刺史,餘豐年求見!”
這聲音打破了寧靜。
劉靖懷中的小歲杪被驚動,小眉頭立刻蹙了起來,眼看就要醒來大哭。
他連忙輕輕拍著她的背,口中哼著不成調的後世小曲。
那股屬於梟雄的冷厲氣息,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笨拙而溫柔的父親。
好一會兒,小傢伙才重新安穩睡去。
劉靖將女兒小心翼翼地交還給崔蓉蓉,最後看了一眼她安睡的臉龐。
他直起身,臉上的溫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歙州刺史的沉穩霸氣。
他轉身,撐起傘大步向雨中走去。
斜風細雨穿過雨傘的遮擋,打溼了他的肩頭,但他毫不在意。
看著他遠去的、彷彿能將風雨都一肩扛起的背影,崔蓉蓉抱著女兒,眼神中既有驕傲,也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擔憂。
……
書房內,餘豐年早已等候多時。
見劉靖進來,他立刻起身行禮:“劉叔。”
“不必多禮。”
劉靖擺了擺手,指了指書桌前的胡凳,開門見山:“何事如此匆忙?”
餘豐年臉上還是那副憨厚的表情,坐下後,聲音壓得極低:“江西傳來密報,撫州、信州兩地的糧價,自上月起無故暴漲,各地官府都在強徵民夫修路,規模極大,似不下十萬。”
劉靖的眉頭挑了一下。
一個地方,無天災,無人禍,糧價卻突然上漲,官府又大批徵召民夫。
答案只有一個。
要打仗了。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是這個時代打仗的真理。
“來人!”
劉靖當即下令:“去請青陽先生!”
“喏!”
不多時,青陽散人披著一身雨氣,快步踏入書房。
行過禮,劉靖示意餘豐年將情報復述一遍。
青陽散人聽完,臉上的憂色一閃而過,隨即雙眼放光,竟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他對著劉靖長長一揖,聲音都揚了起來:“恭喜主公,賀喜主公!您入主江西的機會,來了!”
劉靖心中早有定計,只淡然一笑,伸手示意。
“先生坐下說。”
“是。”
青陽散人也不客氣,在下首坐定,思緒飛轉,侃侃而談:“去歲楊吳十萬大軍圍攻洪州,雖被朱溫嚇退,無功而返,卻也打殘了鍾匡時的鎮南軍主力。如今的洪州,就是個外強中乾的空殼子。”
“撫州刺史危全諷,此人野心勃勃,早年便於鍾傳爭雄,絕非善類,斷然不會放過這趁火打劫的天賜良機。”
“據我所知,鍾匡時眼下雖號稱有兵五萬,可多是些新招募的新兵,真打起來,絕非危全諷麾下那幾萬精銳的對手。”
說到這裡,青陽散人看向劉靖,繼續說道:“去歲刺史信守承諾,出兵襲擾楊吳糧道,已和鍾匡時結下善緣。如今危全諷大兵壓境,鍾匡時走投無路之下,必定會派人向您求援!”
“屆時,刺史不僅能名正言順地向他索要大批糧草軍械,作為‘出兵之資’,更能趁此機會,揮師西進。正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刺史入了饒州,是走是留,就不是他鐘匡時能決定了的。”
他猛地站起,大步走到牆邊懸掛的輿圖前,手指重重戳在饒州之上。
“饒州富庶,僅次於洪州,乃是江西糧倉之一。得了此地,歙州糧草之憂可解,刺史便可大肆擴軍。只需厲兵秣馬一年半載,便能以此為跳板,北攻可江州,西可取洪州,南可下撫州,霸業可期啊!”
劉靖點點頭,也緩步走到輿圖前:“先生所言,與我所想八九不離十。”
青陽散人聞言,笑意更濃,好奇地問:“不知刺史有何高見?”
劉靖沒說話。
他的手指,順著青陽散人剛才的落點,緩緩向西,再向南,劃了一個圈。
一個將饒州、信州、撫州三塊緊鄰之地,盡數囊括的圈。
“先生。”
劉靖的聲音很平靜:“一個小小的饒州,可填不飽我。”
青陽散人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他死死盯著劉靖手指圈定的那片廣袤土地,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脊椎骨竄上頭頂,聲音都變了調。
“刺史!這……這萬萬不可啊!”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語速又急又快。
“刺史,您麾下風、林二軍雖悍勇,可滿打滿算,不過七千之眾。還要留下兩千人鎮守昱嶺關和翬嶺關,能動的兵,只有五千。以五千之兵,出其不意拿下饒州,已是兵行險著!怎敢同時圖中拧岫荩俊�
“那危全諷有精兵數萬,其族第危仔倡盤踞信州,兩家互為犄角,實力雄厚。我們這點人馬若是貪功冒進,就是自投羅網,全軍覆沒之局啊。刺史不必急於求成,您尚未及冠,正值風華正茂之時,有大把的年華揮霍,眼下只需穩紮穩打,步步推進,江西遲早是囊中之物。”
青陽散人語氣急切,在他看來,劉靖最大的優勢,是其的年歲。
劉靖太年輕了,縱使過了年節,也還未達及冠之年,相比起老劉家的那幾位先祖,這方面優勢可太大了。
所以,完全不需要召集。
劉靖不答,緩緩念道:“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刺史……”
青陽散人根本沒心思細細咀嚼劉靖的這首詩,還欲勸誡,卻見劉靖擺擺手,略顯神秘的笑道:“先生寬心,我非是急功好利之人,沒把握的仗不會打,屆時先生自會知曉。”
他的語調輕鬆,卻有一種讓青陽散人心悸的力量。
劉靖的心中,一團火焰正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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