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19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飛濺!

  堅硬的巖壁,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人之拳,狠狠地鑿穿了!

  過了足足三五個呼吸,那震耳欲聾的轟鳴才漸漸消散,但所有人的耳朵裡,依舊是尖銳的鳴響。

  山谷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神情呆滯地望著遠處山壁上的景象。

  等到煙塵稍散,一個臉盆大小、深不見底的黑色坑洞,赫然出現在巖壁中央!

  以坑洞為中心,蛛網般的恐怖裂紋向四周蔓延開來,最長的一道裂縫,竟有數尺之長!

  “咕咚。”

  一名身經百戰的牙兵統領,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橫刀,又看了看遠處那恐怖的坑洞,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種名為“恐懼”的神色。

  他無法想象,如果這一擊,是打在人的血肉之軀上,或者打在軍隊的密集陣型中,會是何等景象。

  那不是戰爭,那是屠殺!

  “我的娘啊……”

  另一名工匠,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他指著那尊還在冒著青煙的巨炮,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而任逑,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呆呆地站著,渾濁的眼睛裡,先是茫然,然後是難以置信。

  這東西……真是自己造出來的?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像瘋了一樣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毫無徵兆地飆了出來。

  他踉蹌著衝到炮前,不顧炮身那足以將皮肉燙熟的滾燙餘溫,伸出雙手,顫抖地撫摸著炮身。

  “成了……我們……我們真的把它造出來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只有他自己和那群工匠知道,為了這個“怪物”,他們付出了什麼。

  多少個不眠之夜,多少次澆築失敗,多少次險些被銅水燙傷,多少人的心血與汗水……

  在這一刻,都化作了那山壁上永恆的傷痕!

  一切,都值了!

  劉靖沒有理會眾人的失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處彈坑,內心在飛速計算。

  他轉過身,下達了第二道命令,聲音冷靜得可怕。

  “裝填!最大仰角,最遠射程,放!”

  經過一番緊張而有序的測試,劉靖很快得出了這門神威大炮的各項基礎資料。

  有效射程,大約在五百步之內。

  在這個距離內,指哪打哪,精度尚可。

  可一旦超過這個距離,因為沒有膛線穩定彈道,準頭便會急劇下降,變成隨緣炮,命中什麼東西,只有天知道。

  最遠射程,在調整到最大仰角後,可以達到驚人的兩至三里。

  雖然沒什麼準頭,但用來進行遠端的火力覆蓋和威懾,已是綽綽有餘。

  威力比預想中還要大,這得益於顆粒火藥更充分的燃燒效率。

  但缺點也同樣明顯。

  消耗巨大。

  剛才那一發,就用掉了一整包火藥,他帶來的這一桶,最多隻夠二十發。

  若是再加上成本……

  任逑之前報過,為了鑄造這一尊,耗費的銅料、木料、鐵料,加上無數次失敗的損耗和人工,總成本已經接近上萬貫!

  一個名副其實的吞金巨獸。

  但它所展現出的價值,卻遠遠超過了金錢本身。

  劉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火焰。

  他看著眼前這尊造型優美而又充滿暴力美感的劃時代武器,一個更加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浮現。

  他轉身,平靜的目光掃過眾人。

  “任逑。”

  “下官……在!”

  任逑一個激靈,連忙擦乾眼淚,用盡全身力氣躬身應道。

  “從今日起,軍器監其他所有活計,都先停一停。”

  “集中所有人力物力,給本官再造十尊一模一樣的神威大炮!”

  話音落下,剛剛還沉浸在狂喜中的山谷,瞬間再次陷入死寂。

  “十……十尊?!”

  任逑的聲音瞬間變了調,尖銳得幾乎破音。

  他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尊就是上萬貫,十尊……那就是十萬貫!

  十萬貫是什麼概念?!

  那足以將刺史府麾下最精銳的牙兵擴充一倍,並且將他們武裝到牙齒!

  那足以發放一支五六千的大軍整整一年的俸祿還有富餘。

  現在,刺史竟然要用這筆足以決定一場大型戰役勝負的錢,去再造十個這種……吞金的怪物?

  “刺史,此物……此物威力雖大,可……可這耗費也實在……”

  任逑看著那空了大半的火藥桶,又想起庫房裡那些因為鑄造失敗而報廢的銅料,臉上滿是藏不住的肉疼。

  劉靖卻擺了擺手,臉上沒有絲毫心疼之色。

  錢,是什麼?

  錢,就是用來花的!

  劉靖繼續說道:“另外,本官再交給你一個任務,一個比造炮更重要的任務。”

  他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在腳下的泥地上,畫了一個圓,代表炮管的橫截面。

  “本官要你,想辦法在這炮管的內壁,給本官鑽出幾條紋路來。”

  “紋路?”

  任逑徹底愣住了,他的思維完全跟不上劉靖。

  “對。”

  劉靖用樹枝在圓圈裡,畫出了幾條帶著優美弧度的曲線,從圓心向外盤旋而出。

  “要這種,螺旋形的紋路。”

  任逑徹底懵了。

  他的腦子嗡嗡作響,剛剛升起的萬丈豪情,瞬間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在堅硬厚實的銅炮內壁上,鑽出一條光滑筆直的孔洞,這本身就已經是集中了整個軍器監最高技藝,耗費無數心血才勉強攻克的難題。

  現在,刺史竟然還要在裡面刻出螺旋的紋路?

  這……這怎麼可能做到?

  這比造炮本身,要難上十倍,百倍!

  他剛想脫口而出“刺史,此事實在是難如登天,非人力可為”,卻猛地看見了劉靖那張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臉。

  那雙眼睛裡,沒有詢問,沒有商量,只有命令。

  任逑把湧到嘴邊的不可能三個字,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因劇烈的呼吸而起伏,換了一個問法,聲音沙啞地問道:“大人,敢問……這紋路,有何用處?”

  劉靖丟掉樹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淡淡地吐出八個字。

  “讓它飛得更遠,打得更準。”

  飛得更遠!

  打得更準!

  這八個字,如同一道道驚雷,在任逑的腦海中接連炸響!

  他想到了今日那毀天滅地的一炮,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威力已經如此恐怖的造物,如果還能飛得更遠,打得更準……那將是何等景象?

  他不敢想,也無法想象。

  他只知道,眼前這位年輕的大人,正在試圖開啟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他所看到的,所想到的,早已超出了這個時代所有人的認知!

  而他,有幸成為那個推門人。

  任逑的呼吸變得粗重,眼中的血絲彷彿更加鮮紅。

  他猛地單膝跪地,對著劉靖鄭重無比地一拜到底,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土地上。

  “下官……遵命!”

第233章 先生真乃吾之孔明也

  神威大炮那一聲石破天驚的轟鳴,其迴響似乎仍在歙州的山谷間久久不散。

  測試結束的第二天,天色剛矇矇亮,歙州刺史府的佈告欄前便已人頭攢動。

  一道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募兵令,被張貼在了最顯眼的位置,瞬間引爆了全城。

  這份募兵令的古怪之處,在於它對一個戰士最核心的素質——力量與武藝,竟隻字未提。

  它不招募那些能徒手開碑裂石,在沙場上萬夫莫當的猛士。

  也不需要那些騎術精湛,能做到來去如風、百步穿楊的精銳騎士。

  它只招募一個全新的兵種——炮兵。

  隨之而來的要求,更是讓圍觀的百姓們議論紛紛,百思不得其解。

  其一,雙眼視力必須絕佳。

  佈告上用極其具體的要求寫明:能在百步之外,清晰地分辨出懸掛柳枝上葉片的脈絡走向。

  其二,於數術頗有天分。

  要求能不假算籌,僅憑心算,便能迅速估算高下遠近。

  一時間,整個歙州城,從酒樓茶館到田間地頭,到處都在討論這件新鮮事。

  “炮兵?這是個什麼兵種?聽著倒像是過年放鞭炮的行家?”

  一個剛賣完菜的農夫撓著頭,滿臉困惑。

  “你懂什麼!”

  旁邊一個訊息靈通的貨郎立刻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我可聽說了,刺史大人在軍器監那邊造出了一個黑乎乎的鐵疙瘩,比水缸還粗!就前兩天,‘咚’的一聲,十里外的一座小山包,硬生生給轟平了半邊!這炮兵,八成就是伺候那尊‘鐵佛爺’的!”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我的乖乖,真有此事?那不成了天神的手段?”

  “視力好我能明白,打仗嘛,看得遠總沒錯。可這‘於數術頗有天分’是何意?難道衝鋒陷陣之前,還得先卜一卦不成?”

  一個賬房先生模樣的中年人扶了扶頭上的方巾,滿是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