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1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第230章 先生息怒

  當朱溫離開皇宮時,已是傍晚時分。

  夕陽的餘暉如同融化的金水,潑灑在洛陽宮城的琉璃瓦上,將他的影子在宮道上拉得極長。

  朱溫跨上戰馬,座下的顛簸與粗糙的馬鞍,與方才椒蘭殿內絲滑的灞桓杏X完全不同。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囚话愕膶m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何太后那屈辱而順從的模樣,比任何一場大勝都讓他感到滿足。

  權力,不僅僅是沙場上的生殺予奪,更是將昔日高不可攀之人踩在腳下的快感!

  回到梁王府,朱溫大馬金刀地在大廳主位坐下,婢女立刻奉上早已溫好的熱茶。

  他輕抿一口,閉上眼睛,似乎還在回味著椒蘭殿內的旖旎。

  忽的。

  有親衛快步入內,躬身稟報:“大王,敬先生求見。”

  “快請!”

  朱溫沒有絲毫猶豫,當即放下茶杯,甚至還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袍。

  對於敬翔,這位從他微末時便跟隨左右,助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首席种鳎鞙匦闹杏兄醣灸艿囊兄嘏c信賴。

  這天下,他可以不信任何人,但不能不信敬翔。

  不多時,一個身形清瘦、目光銳利的中年文士步入大廳。

  他沒有像旁人一樣先行大禮,而是徑直走到廳中,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朱溫,那眼神,既有痛心,又有怒其不爭。

  此人正是敬翔。

  “大王今日,可是又去了椒蘭殿?”

  敬翔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冰冷的質問,讓廳內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朱溫心中咯噔一下,臉上閃過一絲被戳破心事的不自然,但還是點了點頭,含糊地應了一聲:“嗯,與太后商議了些國事。”

  “國事?”

  敬翔的聲調陡然拔高,他向前一步,臉上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意。

  “大王可知,您距離建元稱帝,只剩下最後半步之遙!”

  “眼下只需靜待時機,掃平河東,安撫關中,不出兩年,這天下便是大王的天下!”

  “屆時,莫說一個前朝太后,便是天下美人,大王想納誰入宮,誰敢說半個不字?”

  “如今大王卻為一己之私,不經通傳,佩劍直入後宮!這事傳出去,天下人會如何非議大王?”

  “而那些心懷叵測的藩鎮,又會如何藉此攻訐大王?”

  “李克用、楊渥之流,正愁找不到攻伐大王的藉口!大王此舉,無異於親手將刀柄遞到敵人手中!此乃因小失大,得不償失之舉啊!”

  敬翔一番話如同連珠炮,每一個字都砸在朱溫的心坎上,說得他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知道敬翔說的都對,可一想到何太后那成熟豐腴的身段和半推半就的模樣,心中便是一陣火熱。

  那種征服天下最高貴女人的快感,讓他食髓知味。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注意。”

  朱溫有些尷尬地擺了擺手,端起茶杯想掩飾自己的心虛,言語間滿是敷衍。

  敬翔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朱溫的口是心非。

  他胸中的怒火“蹭”地一下就竄了上來,臉色鐵青地喝道:“一個年過三十的婦人罷了,大王有何好迷戀的?不過是多了個‘李唐皇太后’的名頭,才讓大王覺得新鮮!”

  “既然大王管不住自己,那這禍根,便由下官來替大王除了!”

  說罷,敬翔猛地一轉身,竟是作勢要往外走。

  “下官這便親自去一趟宮中,一杯毒酒,了卻此事,為大王永絕後患!”

  “哎!先生回來!”

  朱溫這下是真的被嚇了一跳,一個箭步衝上去,死死拉住了敬翔的胳膊。

  開什麼玩笑!

  他玩歸玩,可沒想過要把何太后弄死。

  “先生息怒!先生息怒啊!”

  朱溫急得滿頭是汗,苦口婆心地勸道,“這李唐皇室,如今就剩下一個太后,一個娃娃皇帝。”

  “他們就是個牌坊,是咱們名正言順取而代之的梯子!這梯子要是現在就拆了,天下那些藩鎮還不立刻群起而攻之?咱們就成了眾矢之的了!”

  見敬翔依舊一臉不信,滿眼殺氣,朱溫只好舉手發誓:“先生放心,我保證,我保證以後一定剋制。絕不再因此事落下話柄,軍國大事要緊,軍國大事要緊啊!”

  朱溫一再保證,姿態放得極低,敬翔胸中的怒火這才稍稍平息。

  他冷哼一聲,甩開朱溫的手,但終究沒有再往外走。

  朱溫見狀,心中長舒一口氣,連忙拉著敬翔重新落座,親自取來茶具,為他煎茶。

  氤氳的茶香中,氣氛總算緩和下來。

  “先生,如今魏博已平,成德王鎔也已上表臣服,河朔三鎮,已取其二。”

  朱溫主動開口,將話題引向正事:“唯獨剩下北面幽州的劉仁恭,與河東的李克用,互為犄角,實乃心腹大患。”

  “這兩人雖素有嫌隙,但每當我大軍北上,他們便摒棄前嫌,互相扶持。”

  說著,他一拳砸在桌案上,茶水都濺了出來:“此二伲埠仙耠x,然我軍一動,則唇齒相依!就如歲初,我軍略施小計,欲取滄州,李克用那獨眼龍便發兵奇襲我潞州,斷我後,!致使功敗垂成,可恨至極!””

  敬翔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眼神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深邃。

  “大王,可行遠交近攻之策。”

  “遠交近攻?”

  朱溫有些不解。

  敬翔放下茶杯,緩緩道來:“大王可遣使前往北地,與新近崛起的契丹之主耶律阿保機交好。”

  “許以重利,讓他出兵,替我們牽制幽州的劉仁恭。”

  朱溫聞言一愣,隨即疑惑道:“耶律阿保機?我記得他去歲才在雲中與李克用殺白馬、拜天地,結為兄弟。他豈會背棄盟約,與我交好?”

  敬翔的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的笑容。

  “大王,耶律阿保機能以弱冠之年,迅速統一契丹八部,此等人物,乃當世之豪傑!”

  “豪傑行事,看的是利,而非義。所謂的兄弟盟約,不過是弱小時的權宜之計罷了。”

  他看著朱溫,反問道:“若大王是耶律阿保機,是願意守著一個虛無縹緲的兄弟名分,跟著李克用在貧瘠的草原上放馬牧羊?”

  “還是願意與手握中原的大王交好,趁機奪取富庶繁華的幽州之地?”

  這一問,如同醍醐灌頂!

  朱溫思索片刻,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妙啊!先生此計,大妙!”

  敬翔微微一笑,繼續分析道:“只要有耶律阿保機在北面牽制住劉仁恭,大王便可騰出手來,集結全部主力,專心對付李克用。”

  “沙陀的騎兵雖然來去如風,騎射無雙,但河東與雲中之地畢竟貧瘠,哪比得上我中原富庶?”

  “只要我們穩紮穩打,步步為營,與他打上幾年消耗戰,拖也能將他活活拖垮!”

  “待平定北方,大王便可揮師南下!”

  “楊行密已死,其子楊渥不過一紈絝豎子,不堪大用。南方諸鎮,再無人可擋大王兵鋒!”

  敬翔描繪的藍圖,聽得朱溫心潮澎湃,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登基稱帝,君臨天下的那一天!

  但到底是一代梟雄,他很快便從激動中冷靜下來,壓下心中湧動的豪情,沉聲道:“遠交近攻之策,李克用未必不會用。西面的李茂貞,蜀中的王建,一直與本王唱反調。若是李克用聯合這些勢力,一同攻伐本王,亦頗為棘手。”

  敬翔聞言,臉上露出一絲不屑。

  “大王放心,鳳翔的李茂貞不過一跳樑小醜,外強中乾,不足為懼。至於王建,遠在西蜀,鞭長莫及。屆時,下官自有對策,讓他自顧不暇。”

  朱溫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也被打消,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敬翔的肩膀,放聲大笑。

  “好!有先生在,何愁天下不定!”

  笑聲中,充滿了即將席捲天下的野心與霸氣。

  ……

  洪州,豫章郡。

  戰爭,已經化為一臺巨大而無情的絞肉機。

  攻城戰向來是最為慘烈的戰鬥,後世鼓吹的香積寺之戰,論慘烈程度,在睢陽之戰面前連提鞋都不配。

  曠日持久的圍城,讓這片土地浸透了鮮血,空氣中瀰漫著屍體腐爛與焦糊混合的惡臭,蒼蠅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上嗡嗡盤旋,形成一片片令人作嘔的黑雲。

  在這片修羅地獄中,一個名叫狗子的年輕士兵正渾身發抖。

  他不是怕死,或者說,他努力告訴自己不怕死。

  他只是怕自己死得毫無價值。

  他緊緊攥著懷裡那枚粗糙的木製平安符,那是他娘臨行前塞給他的,上面還殘留著老人家眼淚的鹹味。

  “狗子,別他孃的發呆了!”

  身旁,同鄉的石頭髮出一聲低吼,他的臉被煙火燻得漆黑,只剩一雙眼睛透著絕望的亮光。

  “一會兒督戰隊的刀可不認人!”

  狗子嚥了口唾沫,唾沫裡滿是沙土的腥味。

  他想起都尉的許諾,第一個登上城頭的,賞百金,官升三級。

  百金!

  足夠他在老家買上十畝水田,蓋一座青磚大瓦房,風風光光地把村口的玉娘娶回家。

  玉娘笑起來有兩個湝的酒窩,她說會等他回來。

  “咚!咚!咚!”

  沉重壓抑的戰鼓,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殺——!”

  都尉的嘶吼聲響起,身後,督戰隊的屠刀閃著寒光。

  沒有退路。

  狗子和石頭被人潮推搡著,吶喊著,朝著那座巍峨的孤城發起了衝鋒。

  喊殺聲撕裂雲霄,卻蓋不住狗子耳邊“嗡嗡”的轟鳴。

  護城河早已被屍體和沙袋填平,腳下黏膩溼滑,不知是爛泥,還是誰的腦漿。

  數十架雲梯冒著箭雨,重重砸在斑駁的城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衝啊!”

  石頭吼叫著,第一個抓住了梯子。

  狗子緊隨其後。

  迎接他們的,是死亡的盛宴。

  “滾石!擂木!放!”

  城頭之上,鎮南軍士兵面目猙獰,將磨盤大的巨石和合抱粗的擂木奮力推下。

  一塊擂木呼嘯而下,正砸在石頭攀爬的雲梯上!

  狗子只聽到一聲淒厲的慘叫,一回頭,就看到石頭連同十幾個弟兄,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被砸得筋斷骨折,血肉模糊地從半空中墜落。

  “嗤啦——”

  大鍋的沸水與滾燙的金汁潑灑而下!

  狗子身旁的一個士兵被淋了個正著,那人發出不似人聲的哀嚎,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脫落,掙扎著從梯子上摔了下去。

  那股惡臭,讓狗子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玉娘、水田、青磚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