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203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可他們這副模樣,一夥人都湊不出五把橫刀,能劫個甚麼道?

  富貴人家以及商隊,人家都有護院,他們打不過,也不敢打劫,落單的旅人又都是窮鬼,沒甚油水。

  今日好不容易開張,結果又踢在了鋼板上。

  橫豎兩個字,倒黴!

  逡履凶影淹嬷L弓,開口道:“我這次入歙州,來的匆忙,身邊正好缺些伺候打雜的僕役。我看你等手腳還算麻利,往後就跟著我了。”

  “啊?”

  包括匪首在內,所有人都傻眼了,愣在原地,腦子徹底宕機。

  這是什麼路數?

  須知,他們可是匪寇啊!

  “怎麼,不願?”逡履凶用济惶簦瑲庖婚W而逝。

  “俺……俺願,俺願!”

  匪首面露苦澀,只得硬著頭皮應下。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

  況且,此人看著不凡,想來身份不一般,況且能有口飯吃,誰他孃的願意當山伲�

  “那好。”

  逡履凶訚M意地點點頭:“去幾個人,把山上的老弱婦孺都叫下來,收拾收拾東西,隨我上路。”

  牛背上的老道士,此刻才搖頭失笑,悠悠道:“你這哪裡是缺僕役,分明是動了惻隱之心。只是你種善因,人家未必結善果。”

  逡履凶恿⒖痰闪怂谎郏瘩g道:“你懂個甚!我就是來時匆忙,忘帶僕從了。再者說了,這麼多人跟著,路上也熱鬧些,省得天天對著你這張老臉,看得我想吐!”

  一陣手忙腳亂的折騰後,從山上又下來了二三十個面帶菜色的老弱婦孺。他們看著這詭異的場面,一個個驚恐不安。

  駭於逡履凶幽巧窈跗浼及愕募g,一眾匪寇不敢有絲毫違逆,老老實實地跟在了兩人身後,組成了一支浩浩蕩蕩卻又死氣沉沉的隊伍。

  “大兄,咱們……咱們這是去哪啊?”

  先前那個想扒衣服的少年湊到頭子身邊,小聲問道,聲音裡滿是恐懼。

  “他……他不會是誆咱們下山,到了城裡就把咱們交給官府領賞吧?”

  “閉上你的烏鴉嘴!”

  匪首心裡也七上八下,但還是低聲呵斥:“事到如今,還有得選嗎?是生是死,聽天由命吧!”

  隊伍就這麼走了小半日,在一個山口處,迎面撞上了一隊巡邏的官兵。

  這隊官兵約莫五十人,個個身披皮甲,手持長槍,佇列整齊,顧盼之間精光四射,一看就是精銳。

  那群剛剛“從良”的匪寇們,一看到官兵,就像老鼠見了貓,嚇得魂飛魄散,腿肚子轉筋,下意識地就想往後躲。

  為首的隊正厲聲喝道:“站住!你們是什麼人?在此聚集,意欲何為?”

  逡履凶硬换挪幻Φ厣锨耙徊剑瑥膽阎腥〕鲆环萆w著官印的書信,遞了過去:“在下袁襲,受歙州劉刺史之邀,前來任職為官。這些,都是路上收留的流民。”

  隊正接過文書,仔細驗看後,神色瞬間變得恭敬無比,抱拳道:“原來是袁先生,失敬了。我等奉胡縣令之命,聽聞此地山中有匪寇作亂,特來清剿。既然先生無事,我等便不打擾了。”

  “有勞了。”袁襲微微頷首。

  官兵隊正行了一禮,便帶著隊伍殺氣騰騰地往山裡去了。

  等到官兵走遠,那群匪寇還僵在原地,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匪首猛地想起了什麼,他豁然轉身,用一種看神仙下凡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牛背上那個昏昏欲睡的老道士。

  他的腦子裡如同炸開了一個響雷。

  今日之劫,貴人相助,化險為夷!

  老神仙的話,一字一句,清晰地在耳邊迴響。

  若是沒有被這兩位“貴人”攔下,自己這夥人此刻恐怕已經和那隊如狼似虎的官兵撞上了。

  就憑自己手裡這幾把破銅爛鐵,下場除了被屠戮一空,還能有什麼?

  那不就是應了老神仙說的“血光之災”和“大凶之兆”嗎?

  而眼前這兩位,正是將他們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救命恩人。

  “噗通!”

  匪首再一次重重跪下,這一次,卻是心悅辗弩w投地。

  “老神仙!您真是活神仙啊!”

  “是俺有眼無珠!求求老神仙,也給俺看看相,指條明路吧!我們給老神仙做牛做馬,萬死不辭!”

  “是啊老神仙,也給俺算一算吧。”

第222章 一個比一個奇葩

  最近這段時日,歙州城內的百姓忽然發現,似乎有些不對勁。

  那些曾經在街頭巷尾欺行霸市、刁難索賄,看誰都像欠他們八百吊錢的胥吏們,好似在一夜之間換了個人。

  變得彬彬有禮,謙遜有加,神態和顏悅色,甚至就連說話的語氣,都比以往溫柔了幾分。

  城南賣豆花的汪老三對此感觸最深。

  前兩日他照常挑著擔子出攤,豆花的甜香還沒飄出多遠,就見到縣衙的書吏錢不留揹著手,溜達著迎面走來。

  錢不留姓錢,不留是坊間百姓給他起的外號,意思是什麼東西,只要過了他的手,一根毛都不留。

  汪老三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倒黴,幾乎是出於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手一哆嗦,就從錢袋裡摸出兩枚油膩的銅錢,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意迎了上去。

  換作以往,這錢不留會眼皮都不抬一下,用一手爐火純青的“袖裡乾坤”,在與他擦身而過的瞬間,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銅錢捲入袖兜。

  隨後,再裝模作樣地走到攤前,清清嗓子,白嫖一碗加了些麥芽糖的滾燙豆花兒,吃完嘴一抹,哼著小曲走人。

  可今日,那錢三兒卻像見了索命的無常鬼,隔著三五步遠就猛地剎住腳步,滿臉驚恐,彷彿汪老三手裡那兩枚銅錢是什麼燙手的烙鐵。

  他迅速扭頭四下張望,像只受驚的耗子,確認沒有旁人注意,這才一個箭步竄到汪老三跟前,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呵斥道:“汪老三!你這是想害死我?!”

  這番舉動,讓汪老三當場就懵了,他舉著銅錢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笑道:“錢爺,俺……俺這不是孝敬孝敬您麼,老規矩了……”

  “規矩?什麼狗屁規矩!”

  錢三兒的臉都嚇白了,一把推開他的手,銅錢“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指著那銅錢,聲音都在發抖:“休要胡說八道,俺吃的是皇糧,何須你來孝敬,去休,往後莫要如此。”

  說罷,錢三兒便像是躲避瘟神一樣,腳下生風,頭也不回地匆匆走遠,一溜煙就沒了人影,獨留汪老三一人愣在原地。

  他看著地上的銅錢,滿頭霧水地喃喃自語:“這……這是咋了?害了失心瘋?”

  坊市內,幾個正在納鞋底、摘菜葉的婦人聚在一起閒聊,也說起了這樁樁件件的奇事。

  “哎,你們聽說了嗎?昨日我家那口子去縣裡繳秋稅,那幫平日裡鼻孔朝天的吏員,居然破天荒給他倒了碗水喝!還說‘辛苦了’!嚇得我家那口子回來腿肚子還轉筋呢!”

  “可不是嘛!我前兒個去市集,親眼瞧見張屠戶的肉攤子被個毛孩子撞翻了,一扇豬肉掉地上全是灰。一個管市集的吏員路過,你猜怎麼著?非但沒趁機撈油水,還蹲下身子幫著把肉都撿起來了。撿起來了啊!我說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眾人七嘴八舌,嘖嘖稱奇。

  一個剛從城裡大戶人家幫傭回來的婦人喝了口水,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俺曉得是咋回事。”

  “俺做活時,聽主家說了,是新來的那位劉刺史,下了死命令!”

  她伸出一根手指,比劃著:“劉刺史在府衙裡立了個‘監察箱’,讓老百姓有冤的去投狀子。還派了親衛便衣上街,專門盯著這幫胥吏。”

  “說是哪個再敢伸手要一個子兒,不光要扒了那身皮,還要全家老小都發配去大會山修城寨!”

  “我的乖乖!這麼狠?”

  “原來是劉青天下的令啊!”

  “我說呢!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怎麼突然就改吃齋唸佛了!”

  “劉刺史真是咱們老百姓的救星啊!”

  一時間,坊間巷裡,對這位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新任刺史,誇讚之聲不絕於耳。

  當整個歙州城因吏治清明而煥然一新時,郡城府衙之內,風氣更是為之一變。

  以往,這裡不到日上三竿,是聽不見幾聲人語的。

  胥吏們抄著手、喝著茶,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一份文書能傳來傳去耗上一天。

  可現在,天剛矇矇亮,整個府衙就活了過來。

  廊道間人影穿梭,腳步匆匆,偶爾有人跑得急了撞在一起,也只是飛快地拱手道歉,然後撿起掉落的文書繼續狂奔,生怕耽誤了自己的差事。

  末位淘汰是跟鞭子,可更重要的,是那鎖廳試!

  一旦考上,便可脫吏為官啊!

  所謂只是一字之差,但卻猶如天壤之別,一個是賤籍,一個卻是官老爺,如何能相提並論?

  朱政和此刻就身處這股新風之中。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紅黑相間胥吏服,胸口繡著一個“書”字,抱著一疊剛整理好的公文,腳步匆匆,朝著大堂後方的刺史公舍快步走去。

  科考落榜之後,他回到家中,結結實實地消沉了兩日。

  第三天,他頂著兩個大黑眼圈,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在飯桌上對父母提了一嘴,說自己想去府衙應徵胥吏。

  此言一出,朱家二老當場就嚇壞了。

  “兒啊!”

  朱母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滿腹準備好的牢騷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盡的擔憂。

  她一把抱住朱政和,眼淚都下來了:“兒啊,是娘不好,是娘逼你太緊了。咱不考了,這勞什子的官咱不做了。你可千萬別想不開,作賤自己啊!”

  畢竟胥吏乃是賤籍,千年以降,皆是如此。

  朱家雖非大富大貴,卻也是正經的書香門第,族裡還出過一名七品官!

  這要是兒子去做了胥吏,老朱家的臉面可就丟到訶陵國去了,九泉之下如何面對朱家列祖列宗?

  一貫嚴厲的朱父倒是沒有立刻發作,他那張老臉鐵青,死死盯著兒子,厲聲斥問:“混賬東西!你是不是故意裝瘋賣傻,以為這樣就能逃過讀書,矇混過關?我告訴你,就算打斷你的腿,你也得給我繼續考!”

  “爹,娘,你們聽我說完!”

  朱政和臉憋得通紅,趕忙將黃逋低蹈嬖V他的那個驚天訊息說了出來。

  “如今的刺史府不一樣了!新來的劉刺史親口許諾,只要胥吏考評優異,便可有鎖廳試的機會,一旦高中,可擇優轉為正經官員,授以官身,這叫‘吏員轉授’!”

  朱父朱母聽得將信將疑。

  讓一個飽讀詩書的秀才去做胥吏,這簡直是把玉器往泥坑裡扔,自甘墮落。

  可“轉官”二字,又帶著一股致命的誘惑,像是一塊吊在眼前的肥肉。

  夫婦二人商量了一夜,第二天便託了相熟的關係,花了不少錢去縣衙與府衙之中打聽。

  結果得來的訊息,與自家兒子所言一般無二。

  於是,朱家二老商議了一整夜,第二天便點了頭,鬆了口,同意朱政和去府衙應徵胥吏。

  作為第一個應徵胥吏的讀書人,到底是受到了優待。

  仗著自己參考秀才科的讀書人身份,加上字一手好字,主動應徵胥吏後,立即被引薦到了胡三公面前。

  問了他所治何經,又考校了一番學問。

  最後,胡三公眯著眼打量他:“聖人門下,為何自甘墮落,與賤吏為伍?”

  朱政和心臟狂跳,但他知道這可能是改變命叩奈ㄒ粰C會。

  他深吸一口氣,而是躬身一揖,沉聲道:“回先生的話,學生自幼誦讀聖賢書,所求者,無非‘經世致用’四字。”

  朱政和猛地抬起頭,目光諔┒鴪远ǎ骸翱茍鍪Ю瑘髧鵁o門,學生曾一度心灰意冷。然,聽聞劉刺史新政,不拘一格,唯才是舉,學生茅塞頓開。聖人云,‘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

  “如今歙州吏治一新,正是有道之時,若還因固守所謂‘清名’而無所作為,才是真正的恥辱。”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鏗鏘:“學生以為,與其坐而論道,不如起而行之。願以吏身入仕,從文牘錢糧學起,以實務印證所學。若能為這清明之風添一縷微風,為刺史分一毫之憂,便是學生的大幸。至於前程,但憑實績,不敢奢求。”

  胡三公聽完,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他指著朱政和,對旁邊的吏員道:“是塊好料。刺史身邊正缺個能跑腿、會寫字的,把他安排過去,做個書吏吧。”

  就這麼一句話,朱政和一步登天,直接成了刺史的“機要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