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13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一名偏將苦笑道:“不成啊,如今軍中人疲馬乏,士氣低落,末將擔心再打下去……會引發兵變!”

  兵變!

  這兩個字,讓在場的所有人面色微變。

  徐章咬著牙,憤恨道:“眼瞅著地道快要挖通了,若是這時退兵,實在叫人不甘心吶。”

  汪琦出聲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末將以為還是先退,等與宣州援兵匯合,再從長計議。”

  陶雅並非優柔寡斷之人,當他問出是戰是退的時候,心裡其實已經有了決定。

  之所以問,無非是求個慰藉罷了。

  眾人商議了一陣後,齊齊看向陶雅。

  他們清楚,最終還是要他拍板。

  “退!”

  陶雅神色冰冷,從齒縫間擠出一個字。

  雖說如今還沒有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這句箴言,但陶雅跟隨楊行密南征北戰,最艱難時,被孫儒打的連廬州老巢都丟了,只剩下一個潤州。

  結果呢?

  最後不還是大敗孫儒,奪取江南。

  所以,只要人還在,那就還有機會。

  可若人沒了,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左右也就丟些臉面。

  徐章雖不甘心,可既然刺史都拍板了,他也只能暗自嘆息。

  ……

  城樓中,莊三兒靠著牆壁打著盹。

  忽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驚喜的呼喊:“都尉,都尉,吳軍退兵了!”

  原本還在打盹的莊三兒,蹭一下站起身,滿臉驚喜道:“果真?”

  “千真萬確!”

  那士兵連連點頭。

  聞言,莊三兒快步走出城樓,來到城垛前,探頭望去。

  只見一支人皆鐵甲的千人精銳,在城外五百步處擺開魚鱗陣,在其後方,隱約可以看見,長長的車隊駛出軍營。

  果真退兵了!

  莊三兒強壓下心頭狂喜,鎮定道:“以防吳軍殺一個回馬槍,弟兄們都打起精神。”

  不得不說,這段時日陶雅虛虛實實的打法,給莊三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到現在都還心有餘悸。

第155章 特來相送

  陶雅用兵穩健,哪怕績溪城中的偃艘呀浘A撸诔吠酥H,依舊安排麾下牙兵虎翼都擺開軍陣,攔在縣城外,以防偃顺脛輾⒊觥�

  但一味求穩,反而落下下乘。

  因為穩,所以不會冒險,繼而錯過許多稍縱即逝的戰機。

  古來名將,哪一個不是可正可奇,正時其徐如林,不動如山。奇時其疾如風,侵掠如火。

  正是這樣的性格,讓陶雅在面對眼前這種局勢時,才會選擇退兵。

  退兵,是最穩妥的選擇。

  轟隆隆!

  恰在這時,戰馬奔騰之聲從遠處傳來。

  吳軍士兵如驚弓之鳥,紛紛色變,而那些揹負軍械輜重的民夫,更是一個個面露駭然,作勢就要逃跑。

  “肅靜!”

  “臨陣脫逃者,斬!”

  在一眾軍官的呵斥下,士兵們強自鎮定下來。

  至於民夫,就沒那麼好的待遇了,那些慌亂的民夫喚來一頓拳打腳踢。

  騎兵奔騰之聲由遠至近,只見遠處百餘騎兵擺開橫陣,捲起滾滾煙塵,如一道巨浪襲來。

  這還只是百餘騎,若是千騎,擺開橫陣之時,足以綿延三四里,衝鋒而來,如山崩海嘯,讓人膽顫。

  “出!”

  徐章大喝一聲,麾下五十餘騎立即從陣中衝出。

  這五十餘騎,自然不是要跟偃似疵抢p住偃耍o弩手上弦爭取時間。

  然而劉靖卻沒有衝陣襲擾的意思,在距離軍營約莫五百步時,勒住馬恚従彿怕R速,立於一座小山丘之上。

  他本就身材高大,氣質英武,胯下寶馬如油一般的皮毛在烈日下,泛著淡淡的紫色。

  左右騎兵列於後方,如眾星捧月一般。

  陶雅有種直覺,此人或許就是偾酢�

  念及此處,他忽地打馬上前。

  見狀,親衛嚇了一跳,連忙說道:“刺史不可,偃吮牒贰!�

  “無妨!”

  陶雅擺擺手,徑直出了中軍。

  在親衛與五十餘騎的護衛下,來到距離劉靖二百步時停下。

  二百步,是四石強弩的射程極限。

  雖說有些箭矢可射至二百五十步,但過了二百步便失了準頭,且力道也不足,別說鐵甲,皮甲都不一定能射穿。

  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

  劉靖橫刀立馬,高聲道:“陶刺史,久仰大名,今日終於得見!”

  “你乃何人?”

  陶雅死死盯著劉靖,雖恨不得生啖其肉,但面上還要維持著體面,否則就顯得氣量太小。

  劉靖朗聲道:“某名劉靖,漢室後裔。”

  金刀之讖!

  又一個打著大漢旗號的反伲�

  自兩漢至今,劉姓造反者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陶雅並不意外。

  卻聽劉靖繼續說道:“今日得知陶刺史要走,特來相送,山高路遠,前途難行,望珍重。”

  “哈哈哈!”

  這番話,引得身後一眾騎兵哈哈大笑。

  而陶雅的親衛與那五十餘騎,則怒目而視。

  這是赤裸裸的嘲諷!

  陶雅神色不變,淡淡地道:“本官不與你這偾踝隹谏嘀疇帲姹竟倏春渺ㄖ荩瑢脮r或可饒你一命。”

  說罷,他打馬轉身離去。

  他是吳國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豈會與偃岁嚽盃庌q,跌份兒。

  錢鏐護得了偃艘粫r,護不住一世。

  劉靖微微一笑:“陶刺史慢走,不送!”

  在眾人的注視下,大軍如長龍一般,沿著官道漸漸遠去。

  直至大軍遠去三四里後,千餘斷後的虎翼都牙兵,這才有序撤離。

  不過儘管是撤離,卻依舊保持著陣型,隨時可結陣應敵。

  “陶雅治軍有方。”

  饒是劉靖,也不得不稱讚一句。

  敗而不潰,退而不散,此為強軍。

  好在這支強軍,只有千餘人。

  牙兵,數量不多,卻是節度使與一方將帥的底氣,也是心腹。

  並非是陶雅不願用操練牙兵的法子,操練普通士兵,讓麾下士兵皆為精銳,而是不敢。

  沒法子,實在是前二三十年,各種以下犯上的兵變,將節度使與將帥嚇壞了。

  無奈之下,只得培養一支親兵,時刻護衛左右,這才有了所謂的牙城。

  唐末就是這般混亂,殊不知等過兩年唐朝滅亡後,進入五代十國之時,那更是群魔亂舞。

  原本只是普通士兵不可信,才有了牙兵。

  漸漸的,連牙兵也不可信了,有了所謂的前院兵,就是居住在節度使和將領府邸前院計程車兵。

  過了段時間,前院兵也不可信了,有了後院兵。

  後院啊,那可是女眷居所,讓士兵住進去,可見當時士兵與將領之間的信任危機,到了何種地步。

  再後來,別說後院兵了,連親兒子都不可信……

  朱溫怎麼死的?

  也不難怪趙匡胤矯枉過正,實在是五代十國的武夫太過離譜,都他孃的成驚弓之鳥了。

  感慨一番後,劉靖下令道:“莊傑,領一隊人跟上,隨時彙報吳軍動向。”

  “得令!”

  莊傑說著,朝著左右招招手,領著十名騎兵奔下山丘,遠遠跟在吳軍後方。

  有虎翼都斷後,外加五十餘騎震懾,莊傑不敢跟的太緊,只是遊弋在後方。

  劉靖則率領餘下騎兵,來到績溪縣城外。

  “咯吱!”

  佈滿刀劈斧砍,煙熏火燎痕跡的城門緩緩從內開啟。

  莊三兒快步迎了出來,神色感動道:“監鎮!”

  他就知道,監鎮不會放任他們不管。

  劉靖見他行走之間,不如以往順暢,便知有傷在身,於是翻身下馬,關心道:“傷的可重?”

  莊三兒隨口答道:“一點皮外傷,不礙事。”

  嗯,在他眼裡,只要不是缺胳膊斷腿,統統都是皮外傷。

  劉靖說道:“進城再說。”

  “好!”

  莊三兒點點頭。

  隨著一眾騎兵魚貫而入,城門再次關閉。

  進入城中,莊三兒彙報著戰損:“兩千四百個弟兄,折損了幾乎一半,餘者人人帶傷,好在託了監鎮的福,俺蒐羅了城裡的大蒜,搗碎泡了酒,給弟兄們內服外敷,沒多人發熱。”

  兩千四百人,折損一半,刨去重傷以及發熱的,餘者還不足八百。

  不過這八百人經歷過戰火的淬鍊,已具備強軍的徵兆。

  劉靖沉默了片刻,吩咐道:“讓城中民夫幫忙收殮弟兄屍骨,安葬在城外。”

  落葉歸根怕是不行了,只能入土為安。

  “俺省得。”

  莊三兒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