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笑看秋月與春風
所以,他把這個“難題”留給了審配。
“不願再見到此人”,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
我不想再聽到田豐的名字,我也不想再看到他的身影,最好是讓他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至於怎麼消失……
是你審配的事。
你把他送到我看不到的地方,或者你乾脆殺了他,我不會過問一句。
“田元皓啊田元皓……”
審配將袁紹留下不願再見田豐的手令疊起來,小心收好,眼中寒光閃爍。
“不是我要殺你,是主公……不願再見你啊。”
他招來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
很快,一道經過“潤色”的命令傳達到了關押田豐的府邸(或者說軟禁的宅院)。
這份命令的措辭,那是極其的嚴厲,引用了大量鄴城內外關於田豐“訕謗主上”、“勾結外敵”的“流言”,最後以“主公有令,嚴加看管,靜候發落”結尾。
同時,審配還很“體貼”地派去了幾名“醫者”,帶著“湯藥”,說是主公念及舊情,恐田豐憂懼成疾,特賜藥安神。
那“湯藥”是什麼,不言而喻。
田豐也並非愚鈍之人,看到命令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可恨!為何主公不願聽我之言!
可恨!為何我田豐,滿腔赤眨瑩Q來的卻是如此的猜忌與囚唬�
可恨!為何那審配等讒佞之徒,卻能矇蔽主上,竊據高位!
可恨!為何這河北大好的基業,要葬送於庸主之手!
可恨!為何我明知如此,卻無力迴天,只能坐視敗局!
可恨!恨這世道不公,忠言逆耳!
可恨!恨這人心叵測,良莠不分!
可恨!也……也恨我自己,剛極易折,不知變通……
面對送來湯藥的“醫者”,田豐微微點頭,表示自己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卻還是覺得不妥,便回到屋內換上一身新衣服。
然後,他緩緩起身,面向北方跪下。
那是袁紹出征的方向。
當著眾人的面,田豐緩緩拜了三拜。
第一拜,拜他袁本初。
拜謝當年的知遇提拔之恩,也拜別了這位剛愎自用、令他徹底絕望的舊主。
君臣之義,從此……一刀兩斷。
第二拜,拜河北山河。
拜這片他為之殫精竭慮、獻計獻策,卻眼看要陷入兵災與戰火的土地。大好山河啊,可惜了,再也見不到了。
第三拜,拜別列祖列宗與平生知己。
拜罷,他緩緩起身,臉上的表情不喜不悲,語氣平和的,對那幾名屏息凝神的“醫者”平靜的說道:“藥,放下吧。豐,自有去處。”
一名侍從上前:“田先生可還有話要說?”
田豐看了一眼,這是自家府上的侍從。
他長嘆一聲,轉而看向身旁一名來“監督”的軍士。
“有勞,借刀一用。”
那軍士猶豫片刻,抽出佩刀,遞給田豐。
田豐微微搖頭,然後示意軍士自己拿好佩刀,他只是握住了刀身,緩緩用力,割破了手心。
緊接著,他從自家侍從那裡接過毛筆,蘸著手心中的鮮血,在牆壁上題下十六個字。
剛而犯上,豐之罪也。
庸主自戕,冀州之殤。
這十六個字,既是對自己性格悲劇的總結,是對袁紹最後也是最絕望的諫言。
然後,他瀟灑的扔掉毛筆,仰天大笑許久,又朝著侍從伸出手來:“把藥拿來吧!”
侍從將那碗黑乎乎的湯藥遞了過去。
田豐接過藥碗,再次轉向北方,卻不是跪拜,而是以一種近乎平視的姿態,就好像袁紹就站在他面前似的。
“袁!本!初!”田豐忽然朗聲喝道,“今日,我田元皓飲此藥,非畏死,乃明志!”
“我之剛直,乃忠於事,非忤於人!”
“我之預言,乃洞察先機,非詛咒於你!”
“你殺我,非我之罪,乃你之昏聵,自斷股肱!”
“你今日棄我,明日,河北必棄你!”
“這碗藥,我,喝了……”
“呵呵……且看是你袁本初的江山先傾,還是我田元皓的魂魄先散!”
說罷,田豐閉上眼,一仰脖子,將湯藥全部灌到嘴裡。
藥汁苦澀灼喉,他卻眉頭都未皺一下,就好像喝下的不是穿腸毒藥,而是瓊漿玉液似的。
喝完之後,碗被重重擲於地上,摔得粉碎。
田豐繼續仰天大笑,背對眾人,慢慢走到屋子內,關上門。
門外眾人看著他的背影,有被審配派來的軍士想要上前檢查,卻被侍從攔下。
侍從嘆著氣勸說道:“這是什麼藥,咱們大家都清楚。讓他自己待一會兒吧,我在門口守著。等他沒了氣息,我再喚你進來,你也好回去交差。”
侍從話音剛落,就聽到屋子裡一陣響動,像是有人摔倒在地的時候,碰到了桌子之類的。
那軍士一琢磨,然後點了點頭:“好,我去外邊等著,一會兒讓我看一眼就成。”
等到軍士離開後,侍從又看了看那幾名奉命而來的醫者:“你們是現在進去,還是等我進去給田先生拾掇乾淨了, 你們再進去?”
醫者們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開口:“藥他已經喝了,我們的差事也就算辦完了,就不在這裡停留了。”
說完,醫者們也紛紛告退,只留下侍從一個人。只不過其中一名醫者離開的時候,給了侍從一個很奇怪的眼神。
侍從確認軍士和醫者都離開後,快步走到屋子內,將癱倒在地的田豐攙扶起來,然後用手在田豐鼻子底下探了探。
果然沒了氣息!
他迅速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從瓶子內倒出一粒藥丸來,送到田豐嘴裡。
還行,還能吞嚥就成。
那侍從看到田豐下意識將藥丸吞下之後,又站起來聽了一下屋子外的動靜,隨即清了清嗓子,嗷一聲哭了出來。
然後,侍從簡單清理了一下田豐嘴角、鼻孔溜出來的黑血,又給他換了一身衣服,這才出門讓軍士和醫者們回來檢查。
軍士將手指放在田豐鼻孔下探了半天,然後抬眼:“好了,沒氣了。”
醫者們也準備上手檢查,其中一人搶先一步抓起田豐的手腕開始悦}。
不多時,他朝著其他醫者點了點頭,也給了軍士一個確認死亡結果的眼神。
當天晚上,田家放出訊息,說是田豐得了急病去世了。
隨後田家人開始佈置靈堂,同時將田豐的遺體收殮起來,裝到了棺材裡。
結果,一直到了天明之前,也就是人們最困的那個時辰,有人悄悄潛入田家,將田豐的遺體偷走了。
天亮之後,田家人一看,天塌了……
來人啊!
大事不好啦!
丟死人啦!
(本章完)
第404章 賈詡設計救田豐,荀彧陳言明大義(一)
還記得之前賀奔謩澮偈乖B誅殺田豐的時候,賈詡是怎麼說的麼?
他建議,第一,可以試著營救田豐出鄴城。
能救則救,若是不能為我所用,大不了救回來再殺。反正……試試嘛,試過了就知道結果咯。
第二,若是不能救,就順水推舟殺掉,所有人都會認為是袁紹下的令。回頭再把袁紹殺害名士的行為宣揚出去,讓他袁本初在河北的名聲臭不可聞。
第三,如果沒救出來、也沒殺掉田豐,那就讓袁紹知道曾經有人試圖救田豐離開鄴城的事,讓袁紹認定田豐對他心生怨懟,打算投曹。如此,田豐也逃不過袁紹的清算。
這三步,算計的可謂是一環扣一環。
現在看來,邭獠诲e,人反正是救出來了。
所以,當田豐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
人死後的世界,原來是這個樣子的。
這個時期的人們有一種說法,叫生屬長安,死屬泰山。意思是活著的時候歸長安管,死了之後歸泰山管。
所以田豐就順理成章的以為,自己應該是到了泰山冥界了。
他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平和的聲音在田豐身邊響起。
“你所服之藥,可令你氣息斷絕、脈象全無,狀若真死。”
田豐扭過頭去看,發現是一個陌生的人坐在那兒,正面帶微笑的看著他。
那陌生人繼續開口:“只是這藥服下去之後,會讓你暫時無法發聲。莫慌,大概三五日就可以說話了。”
田豐盯著那陌生人許久,他確定自己沒見過這個人。
那人呵呵一笑,隨即開始自我介紹:“田豐先生,在下東郡主簿,馬忠,奉曹丞相之命,請先生前往許都一敘。”
眼看田豐想坐起來,卻又無力的重新躺下,馬忠繼續開口:“藥勁兒還沒過呢,先生還是不要起來了,就這樣躺著便是。”
然後他掀開身後簾子,朝外看了一眼……
這個時候,田豐才發現自己躺在船艙內。
畢竟他剛才多少是有點懵,現在看到了簾子外的景象,又終於反應過來一直在自己耳邊嘩啦啦作響的是流水的聲音。
馬忠回過頭來繼續看向田豐:“田豐先生,我們馬上就到黃河南岸了。”
田豐惡狠狠的盯著馬忠,如果眼神能殺人,馬忠現在已經死了兩百五十次了。
不過馬忠對田豐的這種眼神一點也並不在意,畢竟是在程昱手下當過差的人,又陰差陽錯和化名李文的毒士李儒共事過一段時間。
相比較之下,田先生您簡直就是笑容可掬、和藹可親啊。
然後馬忠對著田豐,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
田豐大概也是被馬忠的表情給氣到了,兩眼一翻白就昏了過去。
在他持續昏迷的這段時間,馬忠帶著他南渡黃河,抵達東郡,隨後換乘馬車星夜兼程趕往許都。
等到馬車進入陳留郡後,田豐再度醒來,可不管他怎麼詢問到底是何人要將自己帶往許都,馬忠都閉口不答。
面對田豐聲稱自己要下車甚至“你們不停下來我就跳車”的威脅,馬忠也在言語之中暗示田豐,田先生如果您不老老實實的待著,在下不介意將您五花大綁,那也忒不體面了。
馬忠這麼說也就算了,馬車角落裡還真的放著一捆繩子。
又過了數日,每天除了拉屎撒尿才會離開馬車一小會兒的田豐,在睡夢中被人推醒,並且被人告知已到許都了。
田豐也不是傻子,在船上剛醒來的時候,就大概猜到是哪位把自己“請”到許都的。
路上又問了許多次,其實也只是不相信,不甘心,心裡卻早就有了答案了。
就是姓曹的那位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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