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有夜壺燈、破碗燈、破鞋燈
在寒風中,在莊嚴的奉天殿前,再次齊聲嘶吼着那驚世駭俗的口號:
“天不生我飆哥!大明萬古如長夜——!”
“還我飆哥!還我豬頭肉——!”
“結清欠薪!釋放飆哥!不然躺死在這裏——!”
與此同時。
旁邊值房內。
暖爐燒得正旺,上好的銀霜炭散發着松木清香,與外面傳來的悲壯,簡直地獄與天堂的割裂。
六部尚書、侍郎,幾位剛下朝的老牌勳貴,此刻正聚在這裏。
“呵!”
兵部尚書茹瑺,冷笑道:
“聽聽,聽聽這動靜!又是那幫子不知死活的雜魚在聒噪了!”
“剛在朝堂上噴了咱們一臉唾沫星子,這又躺到奉天殿前裝死狗了?真是一刻也不消停啊!”
“裝死狗?”
戶部侍郎傅友文,嗤笑一聲:
“他們那是在演猴戲給皇上看呢!躺金磚?舉夜壺?點破鞋燈?嘖嘖,虧他們想得出來!這味道隔着這麼遠都燻得慌!”
他誇張地用袖子掩了掩鼻子,彷彿真聞到了那夜壺的騷氣:
“爲了那點仨瓜倆棗的俸祿,臉都不要了!一羣斯文敗類!有辱官箴!”
“敗類?”
武定侯郭英,顫巍巍地哼了一聲。
他是跟着老朱打天下的老兄弟,見慣了屍山血海,此刻渾濁的老眼裏只有對螻蟻的漠然。
“雜魚就是雜魚!”
“當年在鄱陽湖,陳友諒的樓船鉅艦遮天蔽日,那又如何?”
“還不是被上位帶着咱們這些老兄弟,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幾條沒骨頭的臭魚爛蝦,也配在奉天殿前撒野?蔣瓛那小子的動作還是太慢了!”
“郭侯爺說的是!”
另一位正值壯年的勳貴李景隆,英武的臉上滿是倨傲和不耐煩。
“真他孃的晦氣!攪了朝會還不夠,現在又弄這一出!那夜壺燈嘔!”
他做了個反胃的表情,引得旁邊幾個年輕的勳貴子弟一陣粜Α�
“還有那口號?天不生我飆哥,大明萬古如長夜?我呸!”
“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也配比肩聖人?他也配是光?我看是攪屎棍還差不多!”
他越說越氣,將手中的金盃重重頓在紫檀小几上:
“還我豬頭肉?聽聽!聽聽!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大義?!一羣只配惦記着下賤喫食的腌臢貨色!”
“他們的命,連我府上一條獵犬都不如!”
“李公爺息怒,莫讓那些雜魚的污濁之氣,髒了您的好酒。”
另一名勳貴笑着附和道:
“您瞧他們那副德行,躺的躺,舉夜壺的舉夜壺,點破鞋的點破鞋.”
“尤其是那個叫什麼沈浪的,裹得跟個要飯的壽衣似的!”
“還有那李墨,凍得跟個鵪鶉似的還在那寫血淚書?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墨汁都凍住了吧?哈哈哈!”
“簡直比天橋底下賣藝的猴兒戲還精彩!真是把咱們大明官員的臉都丟到姥姥家了!”
他誇張地拍着大腿笑,引得周圍又是一陣附和的粜Α�
“精彩?是夠精彩的!”
傅友文接過話頭,精明的眼中閃爍着刻薄的光:
“一羣窮瘋了、餓昏了頭的破落戶,被那張飆灌了幾口迷魂湯,就真當自己是爲民請命的忠臣義士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尊容!?”
他冷笑着搖頭,彷彿在嘲笑一羣癡人說夢的傻子:
“皇上是什麼人?那是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真龍!張飆現在都自身難保了,還管得了他們這些雜魚?”
他頓了頓,慢條斯理地啜了口茶,彷彿在品味着某種殘酷的真理:
“雜魚再怎麼撲騰,濺起的水花再大,那也還是雜魚!是等着被網撈起來,曬乾了當魚餌的命!”
“傅侍郎高見!”
又一個勳貴嬉皮笑臉地接口道:
“你們信不信,殺了他們,還有一羣連飯都喫不起的窮酸叫好呢!窮酸是不會可憐窮酸的!”
“要我說啊,蔣指揮使就該直接衝進去,把那些躺着的‘屍體’,當臭蟲全部踩死!”
“對!就該這麼辦!”
茹瑺眼中兇光一閃,顯然對這個提議很滿意:“一羣不知死活的東西!真以爲學張飆那瘋子就能成事了?”
“張飆是瘋子,是狂徒,但他好歹還有點瘋勁!”
“他們?哼,東施效顰!畫虎不成反類犬!連當瘋子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他們以上等人的姿態討論下等人的時候,外面忽地傳來通報聲。
“皇上駕到——!!”
第63章 請大明赴死!!
“皇上駕到——!”
一聲尖利的通傳,如同重錘敲碎了廣場上的嘶吼。
所有人都是一震,目光齊刷刷投向廣場入口。
只見老朱,並未乘坐鑾駕,而是在幾個貼身內侍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上了奉天殿前的丹陛。
他臉色蠟黃,身形佝僂,大病初癒的虛弱感難以掩飾。
他的目光,越過跪倒一片的逡滦l和底層官員,如同冰冷的探針,死死鎖在廣場邊緣。
那裏,張飆正被兩個逡滦l緊緊按着肩膀。
他掙扎着抬起頭,目光急切地掃向廣場中央。
只一眼,他的呼吸幾乎停止了。
儘管已經從蔣瓛口中聽到了‘躺屍、‘夜壺燈’,還有那些中二口號,但親眼所見的衝擊力,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冰冷的金磚地上,橫七豎八地躺倒着他那羣昨晚還在一起喝酒喫豬頭肉的‘難兄難弟’。
沈浪裹在那條髒破的草蓆裏,像個真正的屍體,只露出一張凍得發青卻寫滿倔強的臉。
李墨只穿着單薄的中衣,躺在他的官袍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卻還在努力維持着士可殺不可辱的姿態。
孫貴!
孫貴正高高舉着那個搖曳着昏黃燭光的夜壺。
那混合着劣質蠟油和殘留尿騷味的古怪氣味,甚至隔着一段距離都能隱隱聞到。
他臉上那副視死如歸又帶着幾分羞恥的悲壯表情,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了張飆的眼睛。
還有更多的人,舉着破碗、破鞋.用各種荒誕可笑的方式,點亮着他們卑微卻刺目的‘光’。
他們看到皇帝駕到,看到被押解的張飆,非但沒有畏懼退縮,反而掙扎着抬起頭,眼神裏充滿了焦急、擔憂,以及一種近乎愚蠢的、想要保護他的渴望。
“飆哥!!”
不知是誰先嘶啞地喊了一聲,帶着哭腔。
“放了我們飆哥!”
“皇上!冤枉啊!!”
此起彼伏的、微弱卻執拗的喊聲從那些‘屍體’中發出。
這一刻,什麼遊戲人間,什麼回家大計,全都被這荒誕、悲壯、卻又無比真實的一幕砸得粉碎。
張飆只覺得胸腔裏堵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這些蠢貨!
這些不要命的蠢貨!
而幾乎同時,他的目光猛地掃向了旁邊的值房。
窗戶後面,那些熟悉的身影。
茹瑺、傅友文、郭英、李景隆
他們正捧着暖爐,悠閒地站在窗前,指指點點。
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
但他們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鄙夷、譏諷、看猴戲般的笑容,以及居高臨下、視猩鸂懴N蟻的冷漠姿態,與廣場上沈浪等人燃燒的悲憤,形成了地獄天堂般的殘酷對比。
一邊是他的兄弟們在冰天雪地裏用最卑微的方式爲他搏命,甚至不惜舉起夜壺。
另一邊是那些蛀蟲在暖閣裏享受着民脂民膏,極盡嘲諷之能事。
【雜魚再怎麼掙扎也是雜魚!】
傅友文那冰冷傲慢的話語,彷彿在他耳邊炸響。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暴怒,如同積壓萬年的火山岩漿,瞬間沖垮了張飆所有的理智和僞裝。
燒光了他最後一絲‘玩家’的心態。
這他媽的是什麼狗屁世道?!
憑什麼?!
憑什麼埋頭苦幹、爲民請命的要餓死凍死,被羞辱被作踐?
憑什麼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蟲可以高高在上,肆無忌憚?!
老朱還想用兄弟們的血來磨刀?
磨你媽!
老子今天就要先剁了這羣豺狼虎豹的爪子!
“張飆!”
老朱的話音剛剛響起,值房內就呼啦啦地跑出來一羣人。
他們站在丹陛兩側稍低的位置,如同觀看一場盛大戲劇的貴賓席。
他們都在等着看,看皇上是如何收拾這無法無天的張飆,如何碾死這羣不知死活的‘雜魚’。
只見老朱在丹陛最高處站定,寒風捲起他玄色常服的衣角。
他沒有看那些躺在地上、舉着‘光源’的底層京官,他的目光只盯着張飆,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穿透骨髓的冰冷和殘忍,清晰地傳遍整個廣場:
“咱給過你機會。”
“現在,咱讓你選。”
“你是要看着咱.”
老朱枯槁的手指,緩緩抬起,如同死神的鐮刀,指向了離他最近、裹在草蓆裏的沈浪:“一個一個地殺光他們!”
“還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告訴咱!你願意幫咱大明,照亮這萬古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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