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他感覺自己又被張飆將了一軍!
這個瘋子,用最低的成本,最無賴的方式,撬動了民意的槓桿,把他逼到了一個不得不回應的角落!
繼續無視?
宮門外的‘靜默請願’只會越來越多,消息傳開,天下人會怎麼看他這個皇帝?說他包庇藩王?說他害怕反貪?
嚴懲張飆?用什麼理由?說他‘說書’罪?還是‘煽動’罪?
在目前這種輿論氛圍下,強行鎮壓,只會激起更大的反彈,正好坐實了張飆故事裏的‘昏君奸臣’形象!
進退兩難啊!
老朱死死攥着龍椅扶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他從未如此痛恨一個人,也從未拿一個人如此沒有辦法過。
“皇爺……”
雲明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份新送來的‘說書實錄’和關於宮門外情況的奏報,聲音發顫。
“啪——!”
老朱看都沒看,猛地一揮手,直接將雲明手中的東西打飛。
他喘着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中佈滿了血絲。
就在這時,殿外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一道帶着顫音的稟報聲:
“皇皇爺張御史他他不說書了.”
“嗯?”
老朱與雲明都是一愣,心說那瘋子轉性了?居然主動不說書了?
“那他在做什麼?”
老朱忍不住追問道。
“回皇爺,他他在回憶您當年的往事.”
“什麼往事?”
老朱眉頭大皺,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就是皇上您您當年起事的經過”
“!”
老朱鬢角猛地彈出一個黑色感嘆號,不由心頭劇震。
【那狗東西該不會】
他想起了那日在華蓋殿提劍追殺張飆,後者說的那些騷話,頓時惱羞成怒:
“雲明!快去傳旨!召張飆覲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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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皇上何故造反?!
就在老朱下旨傳召張飆的同時,應天府的大街小巷,時不時的響起一陣孩童的聲音。
他們天真爛漫,童言無忌,朗朗上口:
“洪武爺,庫房大,裏面究竟藏着啥?”
“金疙瘩,銀疙瘩,不如豬頭肉香吶!”
“反貪局,搞審計,爲啥不讓進門啊?”
“莫非是,老鼠多,怕嚇着我們小娃娃?”
這些童謠,既充滿戲謔,又能戳破虛僞的帷幕,讓張飆這幾天的‘說書’,成了全應天府的焦點。
他合理利用了這個時代的娛樂匱乏,不僅吸引了無數人圍觀,還讓很多人與他產生了共鳴。
甚至讓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表示支持他。
比如某個天橋底下,獨臂老周擠在一羣曬太陽的老頭中間,唉聲嘆氣:
“唉,你們是不知道啊!那張御史,可是大大的忠臣!就想幫皇上看看賬本,怕皇上的私房錢被底下人貪墨了,結果呢?”
“皇上也不知道聽了哪個奸臣的讒言,直接把張御史給關外面了!連宮門都不讓進!”
“你們說,這要是心裏沒鬼,怕啥呀?”
老頭們聽得津津有味,紛紛點頭。
“是啊是啊!”
“皇上的小金庫肯定有問題!”
“張御史是好人啊!”
再比如茶館裏,感覺自己職業生涯迎來巨大風口的說書先生,學着張飆在破桌子上拍磚頭:
“上回書說到,張御史一根紅薯震乾坤!今日咱們接着說,這張御史欲‘清君側’,審計內帑表忠心!”
“卻不料,宮門深似海,忠言逆龍鱗!”
“究竟是何人作祟?內帑之中又隱藏着怎樣的祕密?且聽下回分解!”
茶客們聽得如癡如醉,紛紛打賞。
“快說快說!”
“皇上糊塗啊!”
“支持張御史!”
更有甚者,偷偷在衙門照壁上,張貼大字報。
比如某個清晨,吏部門口的照壁上,赫然貼着一篇墨跡未乾、用詞辛辣、通俗易懂的《從一根紅薯,看大明財政的糊塗賬》,引得剛剛上班的官員們圍觀議論,驚疑不定。
而且,不光吏部被貼了,其他幾部也同時出現了類似《震驚!洪武皇帝的小金庫爲何不敢見光?》、《我與內帑不得不說的祕密之回家的誘惑》、《論皇帝內帑接受監督的必要性:由一根紅薯引發的哲學思考》等等大字報。
逡滦l每天都在疲於奔命,撕都撕不過來。
就連王麻子肉鋪前,也在不經意地傳播張飆的事蹟。
只見王麻子一邊剁肉,一邊對顧客神祕兮兮地道:
“聽說了嗎?張御史懸賞啦!誰有貪污腐敗的線索,獎勵我家終身免費豬頭肉!”
“嘖嘖,這得是多大的冤屈啊!”
各種真真假假、經過藝術加工的流言蜚語,如同病毒般在應天府瘋狂傳播。
內容核心,高度一致:
【張御史是忠臣,想幫皇上!】
【皇上被矇蔽,內帑有問題!】
【反對審計的都是貪官污吏!】
而作爲此次輿論事件的發起人,張飆則如往常一樣,準時準點地來到了承天門外的‘說書’攤,開始了他新的一天。
但這次的張飆,似乎跟之前有所不同。
他沒有拿‘說書’的扇子,也沒有拿磚頭當‘驚堂木’,而是提了一個粥桶,出現在腥嗣媲啊�
“諸位看官,諸位同僚!今日,咱們不講《反貪風雲錄》,咱們講講當今皇上的往事!”
張飆的聲音帶着一種罕見的沉重,只見他抬手指着那桶粥,環顧腥说溃�
“大家認得這是什麼嗎?這叫‘珍珠翡翠白玉湯’!”
“是咱們洪武爺當年在皇覺寺當和尚,後來又跟着郭子興大帥起義時,常喫的‘好東西’!”
話音落點,他舀起一勺,那渾濁的湯水滴滴答答落下。
一看就讓人沒有食慾。
“那時候,能有這麼一口吃的,就是老天爺開眼!”
“咱們的皇上,當年就是喫着這個,穿着破袈裟、爛戰遥纯贡┰模 �
“那麼,那時候的皇上,他心裏裝着的是什麼呢?是天下蒼生!是再造華夏!”
此言一出,頓時引得全場唏噓。
就連負責監視張飆的宋忠,還有那些逡滦l,都不禁有些詫異,心說這瘋子難道轉性了?
要知道,張飆這段時間製造的輿論,可是將皇帝、藩王,乃至朝廷都架在了火上烤。
若不是應天府屬於京城,有大軍鎮守,恐怕早就亂成一團了。
而如今,張飆卻在輿論的風口浪尖,停止了他的瘋狂‘說書’,改爲了替皇上‘歌功頌德’,怎麼看都有些怪異。
或許是與張飆接觸得夠多,宋忠本能的感覺有些不對勁,但他卻沒有阻止張飆,只是更加警惕的盯着張飆,彷彿要將張飆的目的看穿一樣。
而張飆則沒有管宋忠和那些逡滦l的關注,直接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不再是那個插科打諢的瘋子,反而像一個真正沉浸在過去歲月裏的說書人,聲音時而低沉,時而激昂:
“你們可知,當年在濠州城,有個姓李的千戶,剋扣軍糧,中飽私囊,害得前線將士餓着肚子打仗!”
“咱們的皇上,當時還是個小小的親兵九夫長!他知道了,二話不說,直接闖進帥府,當着郭大帥的面,把證據摔在地上!”
“然後指着那李千戶的鼻子罵:‘弟兄們在前方賣命,你卻在後方喝兵血!你的良心讓狗喫了?!’”
張飆模仿着想象中的年輕老朱,挺直了瘦弱的脊樑,眼神銳利,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正氣,高聲道:
“郭大帥要保那李千戶,咱們皇上怎麼說?”
“他說:‘大帥!今日您保他,明日就有更多人效仿!這義軍,就不是爲民請命的義軍,跟那元廷韃子還有什麼分別?!’”
“最終,那李千戶被砍了頭!軍糧也發到了士卒們手中!”
“從那以後,濠州義軍的軍紀,爲之一振!”
“爲什麼?”
“因爲咱們的皇上,眼睛裏揉不得沙子!他恨透了貪官污吏!”
“因爲咱們的皇上,父母兄弟都是被貪官污吏害死的!他親眼目睹了貪官污吏是如何欺壓良善,蒙元是如何不把咱們漢人當人看的!”
“因爲咱們的皇上,想要改變這個不應該這樣的世界!他發誓要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說着,張飆又講起老朱如何與士兵同甘共苦,如何將繳獲的財物分給窮苦百姓,如何因爲一個縣令欺壓良民而親自微服私訪,查實後將其當刑帥Q,引得萬民歡呼……
他講得繪聲繪色,細節豐富,情感充沛。
那些關於老朱早年艱苦樸素、嫉惡如仇、愛民如子的故事,被他演繹得淋漓盡致。
許多經歷過元末亂世的老人聽得老淚縱橫,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帶領他們打破黑暗的‘朱重八’。
就連一些年輕官員和小吏,也被這段‘創業史’所震撼,對龍椅上那位威嚴的皇帝,生出了幾分由衷的敬佩。
“你們說——!”
張飆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崇敬與激情:
“這樣的皇上!這樣的洪武爺!是不是應該值得我們口口相傳,代代讚揚他的豐功偉績?是不是應該感恩他再造華夏?!”
聽到這話,人羣瞬間沸騰。
“洪武爺萬歲!”
“皇上聖明!”
“要是皇上一直這樣該多好!”
歡呼聲、感慨聲此起彼伏。
宋忠和逡滦l們聽着,雖然覺得張飆說得過於誇張,但內容畢竟是歌頌皇上,他們也不好阻止,反而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就在這情緒最高漲、所有人對老朱的崇敬達到頂峯之時,張飆臉上的激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悲涼、困惑和痛心。
他沉默着,目光緩緩掃過激動的人羣,那眼神裏的悲傷,幾乎要溢出來。
歡呼聲、感慨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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