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什麼人需要海量的錢財,卻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從國庫支取?”
張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向蔣瓛:“秦王就藩西安多年,根基深厚,貪財暴戾,人所共知。”
“那麼,他有沒有可能爲了斂財,在陝西的地界上做些手腳?太子巡視,發現端倪,是否觸動了他的利益?”
“周王精通醫術,天下皆知,他有沒有可能對某些‘偏方’、‘祕藥’感興趣?甚至‘改良’它們?”
“而這些改良後的東西,又會不會被某些人用來作爲討好上位者、編織關係網的工具?”
“魯荒王煉丹遺毒,更是兴苤氖虑�.”
張飆攤了攤手,語氣帶着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漠然:“你看,把這些已知的信息像拼圖一樣擺在一起,不需要確鑿的證據,就能拼出一個大概的、令人不安的輪廓。”
“我不過是……把這個輪廓,用一種比較刺激的方式,擺在了老朱面前而已。”
說着,張飆笑了笑,又挑眉道:“至於老朱會選擇相信多少,查到哪裏,那可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
蔣瓛聽着張飆這番‘合情合理’卻又驚心動魄的推論,只覺得後背發涼。
張飆確實沒有提供任何直接證據,但他提供的這個‘思維導圖’,卻比任何證據都更致命。
它精準地利用了皇帝的疑心,對權臣、對兒子們的猜忌。
“你……你真是個妖孽!”
蔣瓛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他現在徹底明白了。
張飆從一開始‘審計’就不是爲了反腐。
他是要用自己這條命和那張無所顧忌的嘴,作爲最大的誘餌和炸彈,引爆皇帝心中所有的猜忌和恐懼,將整個大明高層拖入一場自我清洗的煉獄!
“妖孽?”
張飆嗤笑一聲:“比起你們逡滦l羅織罪名、構陷忠良的手段,我這點基於事實的推測,簡直純潔得像張白紙。”
說完,他收斂笑容,眼神變得銳利:“蔣瓛,你終有一天會死在查案上。但死,要死得有價值,就像我一樣。”
轟隆!
聽到這話,蔣瓛如遭雷擊。
如果說之前的‘思維導圖’,讓他見識了張飆的妖孽。
但最後一句話,直接窺探到了他的內心。
他根本不敢再待下去了。
這個張飆,太可怕了。
最終,蔣瓛什麼也沒說,猛地轉身,緊緊攥着那份供狀,腳步有些踉蹌地離開了牢房。
……
當蔣瓛再次來到華蓋殿的時候,殿內依舊死寂。
“皇上!”
蔣瓛小心翼翼地呼喚了一句。
老朱枯坐在龍椅上,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是平靜而淡漠地吐出一個字:“說!”
“諾!”
蔣瓛伏低身體,幾乎將額頭抵在地面,用儘可能平穩、卻依舊帶着一絲微不可察顫抖的聲音,將周冀的供詞,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他從魯荒王朱檀煉丹遺毒,說到秦王朱樉寵妾私下流傳,再說到周王朱橚’精通醫術’、’加以改良’……
最後連張飆的言論都說了出來,包括那句他會死,但要死得有價值。
而他的每一個字出口,都能感覺到龍椅方向傳來的壓力沉重了一分,殿內的空氣也凝滯了一分。
當他說到‘要死得有價值’的時候,終於再也無法繼續,深深叩首:
“臣……臣萬死!此乃欽犯周冀一面之詞,然其畫押在此,請皇上聖裁!”
他高高舉起那份供狀,如同舉起一道能焚燒一切的雷霆。
預想中的山崩海嘯並未立刻到來。
龍椅之上,是更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蔣瓛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良久,上方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嘆息,又像是一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破碎的哽咽。
“呵呵呵……好……真是咱的好兒子……好臣子……”
老朱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不再是憤怒的咆哮,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悲涼和一種被至親之人接連背叛後的巨大荒誕感。
“一個求仙問道,把自己毒死了,還要留下這等污穢東西貽害人間……”
“一個鎮守邊陲,卻連後宅都管不住,讓這等淫邪之物流傳出來……”
“一個飽讀詩書,精通醫術,不去懸壺濟世,卻用來改良這等催情助興的虎狼之藥……”
老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每一個字卻都帶着血淋淋的鉤子。
“咱朱重八……一生縱橫天下,驅除韃虜,恢復中華……沒想到,老了老了,自己的家裏卻爛成了這個樣子……兒子不像兒子,臣子不像臣子……”
他的聲音裏透出的那股濃重的失望和悲愴,讓蔣瓛這個心如鐵石的逡滦l頭子,都感到一陣莫名的酸楚和恐懼。
突然,老朱猛地咳嗽起來,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殿內的死寂,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雲明嚇得連忙上前想要攙扶,卻被老朱一把推開。
他用手捂住嘴,劇烈的咳嗽過後,攤開手掌,掌心赫然又是一灘刺眼的鮮紅。
“皇爺!”
雲明失聲驚呼。
老朱卻彷彿沒看見那血,只是用另一隻手死死抓住龍椅的扶手,指關節捏得發白,支撐住微微顫抖的身體。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蔣瓛手中那份供狀,眼中的疲憊和悲涼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冰封一切的決絕。
帝王的無情,在這一刻徹底壓倒了父親的傷痛。
“蔣瓛。”
聲音恢復了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加寒冷,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臣在!”
“這份供狀,還有江夏侯府查抄的一切證物,封存!列入絕密!膽敢泄露一字者,凌遲處死,誅滅九族!”
“是!”
蔣瓛心頭一凜,知道這是要將天家醜聞徹底捂住。
“周德興教子無方,縱子行兇,結交宮廷,罪同帜妫≠n白綾!其子周冀,穢亂宮廷,罪大惡極,凌遲處死!周家……滿門抄斬!家產充公!”
冰冷的判決從老朱口中吐出,沒有一絲猶豫。
昔日的功臣,轉眼間便是滿門覆滅的下場。
“臣遵旨!”
蔣瓛毫不意外,周家註定是這場風暴中第一個被碾碎的祭品。
“至於其他的……”
老朱的語氣在這裏頓了一下,然後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暫時不用管,不要打草驚蛇,給咱繼續查,看看那些逆子,是否與咱標兒有關!”
“臣……遵旨!”
蔣瓛再次叩首,心臟狂跳。
皇上對太子的疑雲,果然是最看重的,爲此,他可以不惜一切。
“去辦吧。”
老朱揮了揮手,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癱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是!”
蔣瓛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將那份致命的供狀放在御案一角,躬身快速退出了大殿。
空蕩蕩的華蓋殿內,再次只剩下老朱一人。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照在他蒼老而疲憊的臉上,卻帶不來一絲暖意。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頂繁複的藻井,那雙曾經洞察一切、銳利無匹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悲涼和一片死寂的灰敗。
兒子們的荒唐,臣子的背叛,後宮的污穢,太子的疑雲……
這一切像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標兒……如果你的死,真與這些骯髒之事有關……如果真是因爲咱沒管好這個家,沒管好這些兄弟子侄……】
那個‘是他害死標兒’的念頭在老朱腦海中浮現。
這一次,帶着更深的痛苦和自責。
但隨即,這痛苦就被更強烈的憤怒和殺意所覆蓋。
【不!是他們的錯!是這些蛀蟲!這些逆子!這些賤人的錯!】
他的拳頭再次死死攥緊。
張飆那張嘲諷的臉彷彿又出現在眼前。
【狗東西,你滿意了?這就是你想讓咱看到的?!】
【死要死得有價值?呵.你做到了!你個大煞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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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章,沒寫完,稍等一個小時。
第149章 罕見冰雹,無人知是故人來
“大哥!大哥!出大事了!天塌了!”
朱高燧幾乎是撞開書房門衝進來的,他甚至都來不及行禮,臉上寫滿了驚魂未定和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
朱高熾的心猛地一沉,捻動佛珠的手指驟然停下。
他知道,能讓老三如此失態的,絕非凡事。
“慌什麼!?慢慢說!天塌下來有父王和皇爺爺頂着!”
朱高熾強壓下心中的不安,低聲呵斥,試圖讓朱高燧冷靜下來。
只見朱高燧衝到書案前,雙手撐着桌面,氣息急促,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變調:
“頂不住了!大哥!奉天殿朝會!登聞鼓響了!一個老訟棍抱着包裹,直指宮闈禁藥,趾仕茫∵�牽扯到了陝西舊案和.”
他頓了頓,不由口乾舌燥地道:“和太子伯父之死”
“什麼!?”
朱高熾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胖臉上瞬間血色驚蛻,連忙追問:
“宮闈禁藥?!陝西舊案?!太子伯父之死?!你確定沒聽錯?!”
“千真萬確!”
朱高燧語速極快,如同爆豆子一般說道:
“皇爺爺當場就炸了!傅友文、茹瑺、翟善、鄭賜四個,被當場拿下,送入詔獄!你猜怎麼着?他們狗急跳牆,竟然當庭攀咬!”
“說陝西之事是奉命行事,背後另有主使!翟善那老東西,差點就把‘藩王’喊出來了,不過也喊了個‘藩’字”
“喊了個‘藩’字?!”
朱高熾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手中的佛珠‘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張飆拋出的那個祕密,果然如同毒餌,不但釣出了傅友文這些蠢貨,更可怕的是,它開始將火引向所有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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